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1〕,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2〕?”
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3〕,智也;廉而不刿〔4〕,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5〕,其终则诎然〔6〕,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7〕,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珪璋特达〔8〕,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9〕:‘言念君子〔10〕,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注释】
〔1〕珉(mín):似玉的石头。
〔2〕寡:少。
〔3〕缜密:紧密貌。栗:坚硬。
〔4〕廉:棱角。刿:割。
〔5〕清越:乐声清澈激扬。
〔6〕诎(qū)然:断绝貌。
〔7〕孚尹:指玉的晶莹光彩。旁达:发散到四方。
〔8〕珪璋:皆为朝会时所执的玉器。特达:直接送达。古代聘享之礼,有珪、璋、璧、琮。璧、琮加上束帛才可送达;珪、璋不用束帛,故称特达。束帛,五匹帛。
〔9〕《诗》:这里指《诗经·秦风·小戎》。
〔10〕言念:想念。言为助词。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请问君子以玉为贵而以珉为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玉少而珉多吗?”
孔子说:“并不是因为玉少就认为它贵重,也不是因为珉多而轻贱它。从前君子将玉的品质与人的美德相比。玉温润而有光泽,像仁;细密而又坚实,像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像义;悬垂就下坠,像礼;敲击它,声音清脆而悠长,最后戛然而止,像乐;玉上的瑕疵掩盖不住它的美好,玉的美好也掩盖不了它的瑕疵,像忠;玉色晶莹发亮,光彩四溢,像信;玉的光气如白色长虹,像天;玉的精气显现于山川之间,像地;朝聘时用玉制的珪璋单独通达情意,像德;天下人没有不珍视玉的,像尊重道。《诗经》说:‘每想起那位君子,他温和得如同美玉。’所以君子以玉为贵。”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1〕,《书》之失诬〔2〕,《乐》之失奢,《易》之失贼〔3〕,《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4〕。其为人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注释】
〔1〕失愚:意指过于提倡敦厚了。失,不足,弊病。愚,愚昧不明,憨直。旧注:“敦厚之失。”
〔2〕诬:言过其实。意指过于提倡对后代的指导作用了。旧注:“知远之失。”
〔3〕贼:意指过分的精微细密。旧注:“精微之失。”
〔4〕乱:乱加褒贬。意指褒贬失当。旧注:“属辞比事之失。”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就可以知道它的教化程度了。那里人民的为人,如果辞气温柔,性情敦厚,那是《诗》教化的结果;如果通达政事,远知古事,那是《书》教化的结果;如果心胸宽广,和易善良,那是《乐》教化的结果;如果安详沉静,推测精微,那是《易》教化的结果;如果谦恭节俭,庄重诚敬,那是《礼》教化的结果;如果善于连属文辞,排比史事,那是《春秋》教化的结果。《诗》教的不足在于愚暗不明,《书》教的不足在于夸张不实,《乐》教的不足在于奢侈铺张,《易》教的不足在于过于精微细密,《礼》教的不足在于烦苛琐细,《春秋》教的不足在于乱加褒贬。如果为人能做到温柔敦厚又不愚暗不明,那就是深于《诗》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通达知远又不言过其实,那就是深于《书》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宽广博大平易善良又不奢侈铺张,那就是深于《乐》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洁静精微又不过于精微细密,那就是深于《易》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恭俭庄敬又不烦琐苛细,那就是深于《礼》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善于属辞比事又不乱加褒贬,那就是深于《春秋》教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