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汉中人也(1)，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2)，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3)，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4)，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5)，匈奴得之，传诣单于(6)。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注释】

(1)汉中：今陕西汉中东。

(2)月氏（zhī）：汉代西域国名。秦汉之际居敦煌与祁连间。汉文帝时被匈奴击败，大部分人西迁至今新疆伊犁河上游，称大月氏；少数没有西迁的人进入祁连山，称小月氏。

(3)胡：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

(4)更（gēng）：经过。

(5)径：取道，路过。

(6)诣（yì）：到，到达（多用于上级、尊长或尊敬的人所在的地方）。

【译文】

张骞是汉中人，武帝建元年间在朝廷做郎官。当时，匈奴投降汉朝的人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拿他的头颅做饮器，月氏遁逃远走，因此怨恨匈奴，但无人援助他们共同攻击匈奴。汉朝正打算发起消灭匈奴的战争，听到这个消息，就想派使臣与月氏联系。由于出使月氏必须途经匈奴地面，便招募能胜任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资格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父的家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匈奴截获他们，并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北边，汉朝怎么能够前往通使呢？我如果想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任凭我们的人经过吗？”于是把张骞扣留了十多年，匈奴单于给张骞择配妻室，并且有了儿子，但他始终保留着汉朝的使节，不肯投降。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1)，西走数十日至大宛(2)。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3)。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4)。”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5)。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6)，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7)，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8)。

【注释】

(1)亡：逃亡。乡：通“向”，朝着。

(2)大宛（yuān）：古西域国名。西南与大月氏为邻，盛产名马。

(3)道：引导。

(4)遗（wèi）：赠送，给予。

(5)康居：古西域国名。东邻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与大宛交界。

(6)臣大夏：谓以大夏为臣。大夏，中亚细亚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北部一带。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之际强盛，后国土分裂、势衰，为大月氏所灭。

(7)远远：第一个“远”为形容词，指遥远。第二个“远”为动词，意为疏远。

(8)要领：颜师古注曰：“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于汉，故以要领为喻。”比喻事物的重点或关键。

【译文】

因居住在匈奴西部，张骞和随从人员乘机朝月氏方向逃走，他们向西逃跑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通使而不可得，见到张骞，十分高兴，便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张骞说：“我们为汉朝出使月氏，而被匈奴封锁道路，不让通行。现在我们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们。如能到达月氏，等我们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是说不尽的。”大宛认为说得对，就遣送张骞出境，并派译员带路，到了康居。康居再把他们转送到大月氏。这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所杀，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征服了大夏，做了大夏的君主，土地肥沃富饶，境内又少有盗寇，感到满足安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而不想亲近汉朝，根本就没有报复匈奴的意思了。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却始终摸不透月氏的真实意图。

留岁余，还，并南山(1)，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2)。拜骞太中大夫(3)，堂邑父为奉使君(4)。

【注释】

(1)并（bàng）：挨着，靠近。

(2)堂邑父：即堂邑氏奴甘父。

(3)太中大夫：官名。掌管议论。

(4)奉使君：堂邑父的封号。

【译文】

张骞在大夏逗留了一年多，便启程返回。他们沿着南山行走，打算经由羌人聚居的地方归来，不料又被匈奴截获。张骞在匈奴停留了一年多，遇上单于去世，国内动乱，便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同逃归汉朝。皇帝授给张骞太中大夫的官职，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1)，宽大信人，蛮夷爱之(2)。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注释】

(1)强力：性格坚强而又有毅力。

(2)蛮夷：对西域各国各族的泛称。

【译文】

张骞为人坚强而又有毅力，待人宽厚，守信用，西域人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猎，穷困窘迫时他就射捕禽兽来供给饮食。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有一百多人，出使在外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归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1)。语皆在《西域传》。

【注释】

(1)所有：所生之物产。

【译文】

张骞亲身到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及康居，而间接了解的还有与它们相接邻的五六个大国。张骞把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一一向天子详细陈说了。关于这些事，都记载在《西域传》中。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1)，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2)。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3)，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4)，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5)，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6)，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7)。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8)，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9)，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10)。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11)，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12)。

【注释】

(1)邛（qióng）：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国名。一说即邛崃山，在成都平原西。

(2)贾（gǔ）人：商人。身（yuán）毒：古印度的音译。

(3)土著：有城郭定居，不随畜牧迁徙者。

(4)度（duó）：忖度，推测。

(5)宜：当。径：直。

(6)安息：亚洲西部古国名。地处伊朗高原。

(7)设利朝：就是施利以诱令入朝。设，施。

(8)因：相当于“由”、“经”。犍为：郡名。治所在今四川宜宾西南。

(9)出（máng），出莋（zuó），出徙、邛，出僰（bó）：、莋、徙、邛、僰，我国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名。

(10)氐：古民族名。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陕西、甘肃等地区。嶲（xí）、昆明：我国西南古族名。

(11)滇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云南腾冲一带。

(12)事：以……为事。

【译文】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见过邛崃山产的竹杖和蜀郡产的布。我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从身毒国贩运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的地方。它的风俗是民众定居，与大夏相同，只是地势低洼，潮湿而酷热。那里的人都乘坐大象打仗。国家面临大海。’据我推测，大夏在西南边，离我汉朝一万二千里。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产的东西，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是很远。现在要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人居住的地方，有危险，羌人讨厌我们的使者经过；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去，是捷径，又没有盗寇。”天子知道了大宛、大夏及安息等国都是大国，出产许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习俗与中国很相似，然而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是大月氏和康居等国，这些国家兵力强悍，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之以利的办法让他们来朝拜汉朝。对于以上国家，若真能施以恩义，使他们归顺，汉朝就会扩展土地万里，不同语言和习俗的各国就都会前来归附，这样，汉朝的威望和恩德就会遍及四海了。天子认为张骞的话很有道理，十分高兴。于是下令派相机而行的使者经由蜀郡和犍为郡四路齐发：一路出，一路出莋，一路出徙、邛，一路出僰，要求各路使者都远行一二千里。出发不久，往北路去的使者被氐、莋阻拦住了，南去的使者被嶲、昆明部族阻拦住了。昆明和嶲当时都还没有君主，又好抢劫，他们杀了汉使，抢走了财物，这条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多里处有一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郡商人私自贩运货物的有人到过那里，汉朝为了探寻去大夏的通道，于是开始与滇国交通往来。当初，汉朝曾想和西南各民族往来，因耗费巨大，没有实行。直到张骞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大夏，才又从事交通西南各民族的活动。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1)，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2)。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3)。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4)，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5)。

【注释】

(1)大将军：指卫青。

(2)博望侯：侯爵名。取其能广博瞻望的意思。

(3)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主南军。右北平：郡名。

(4)金城：古县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河西：古地区名。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南山：在今甘肃古浪西南。盐泽：即莆昌海，在今新疆罗布泊地区。

(5)幕：通“漠”，沙漠。

【译文】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随从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由于他熟悉匈奴地势，知道水草所在之处，大军能随时得到补给，不感到匮乏，于是皇帝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正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被任命为卫尉，与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围困住了李将军，士卒伤亡和逃走的为数众多，而张骞没能按期赶来参战，依照法令本该斩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就在那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部边境大败匈奴，杀死数万人，直追到祁连山下。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其部属投降汉朝，至此，金城、河西一带，南山、盐泽之间，就不见匈奴的踪迹了。虽然匈奴不时派人来侦探，人数毕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大破匈奴，终于把单于赶到沙漠以北了。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1)。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2)，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3)。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4)，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5)，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6)，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7)，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8)，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9)，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注释】

(1)乌孙：古族名。

(2)布就：人名。翎侯：乌孙官名。

(3)塞：古族名。

(4)健：壮大之意。

(5)略：掠夺，强取。

(6)昆弟：兄弟。

(7)中郎将：官名。秩比二千石，属光禄勋。

(8)赍（jī）：带着。

(9)谕指：晓谕帝旨。谕，晓告。指，意旨。

【译文】

天子多次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被免去侯爵，就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的称号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叫难兜靡，乌孙和大月氏本来都是祁连与敦煌之间的小国。大月氏攻击乌孙，杀死难兜靡，侵占了他们的土地，乌孙人就都逃往匈奴去了。那时昆莫刚出生，昆莫的傅父布就翎侯抱着他逃走，把他放置到草地里，独自去为昆莫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一头母狼在给昆莫喂奶，又见一只乌鸦叼着肉在他旁边飞翔，傅父认为孩子是神，立即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单于很喜欢他，就将他收养了下来。等到昆莫长大，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结果屡建战功。当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他们就向西去攻击塞王。塞王被迫南徙，迁往远方，月氏于是占领了塞王的国土。昆莫长大以后，自己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于是带兵西征，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西迁，占据了大夏。昆莫把大月氏的民众掠为己有，就在那里屯扎下来，昆莫的兵力有所增强，又遇上单于去世，昆莫就不肯再听命于匈奴了。匈奴派兵攻打昆莫，不能取胜，更以为昆莫是神而远远地避开他。现在单于刚被我汉朝击败，昆莫原先的驻地空了出来。蛮夷之人都依恋故土，又贪爱我汉朝的财物，若果能乘此时机拿厚礼馈送乌孙，用他们在东边居住过的老地方来招引他们，并遣送公主为其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乌孙一定乐于听从，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之后，那么在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就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了。”天子认为张骞的建议很好，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各配两匹马，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着价值数千万的黄金和缯帛，还配置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如果道路可以通行，就灵活派遣这些副使到附近的国家去。张骞到了乌孙，就交付了朝廷的赏赐并把皇帝的意旨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可是却没得到乌孙方面确切的答复。关于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便向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等国分别派出了副使。乌孙派遣译员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乌孙还派遣使者几十人相随同行，带着良马几十匹答谢汉朝，并让他们窥探汉朝的虚实。乌孙使者到达后才知道汉朝果然幅员广阔，物产丰富。

骞还，拜为大行(1)。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2)，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3)，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注释】

(1)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

(2)凿空：开辟孔道。即开辟了交通。

(3)质：诚信。

【译文】

张骞回国后，被任命为专管接待宾客的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就去世了。又过了一年，张骞派往大夏等国去的那些副使，都同有关国家的使者一起返回，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通使交往。因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称作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也很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结成了姻亲。

初，天子发书《易》(1)，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2)，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3)。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4)，大放博望侯时(5)。其后益习而衰少焉(6)。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注释】

(1)《易》：古代卜筮之书。

(2)令居：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登西。

(3)奄蔡：西域古族名。一作阖苏。约分布于今咸海至黑海一带。犛（lí）靬（jiān）：汉西域国家之一。一作阖轩，即大秦国。条支：古西域国名、地名。在安息西界，临西海（指波斯湾），在今伊拉克境内。

(4)操：持。

(5)放（fǎng）：依照。

(6)衰（cuī）：依次递减。

【译文】

当初，天子打开《易》书占卜，占卜的话是“神马当从西北来”。后来果然得到乌孙的良马，就取名叫“天马”。等到获得大宛的汗血马，更为健壮，就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大宛马名为“天马”。汉朝为了与西北诸国交通往来，开始在令居县以西修筑边塞，并设置了酒泉郡。以后派遣更多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条支以及身毒等国。由于天子喜欢宛马，被派去取马的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道，多则一次就数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余人，他们携带的财物和操持的使节，大致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规格。从此以后对西域各国日益熟悉，派遣出使的人员和携带的财物便逐渐减少。汉朝大约每年派出的使者，多者十几批，少者五六批；路远的需八九年才能归来，路近的也需几年才能返回。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译文】

这时，汉朝已经征服了南越，经由蜀郡交通往来的西南夷各国都很震惊，纷纷请求汉朝派官员前去统辖。于是，汉朝在西南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等郡，想使地界相接，一直向前通往大夏。于是在一年之内就派遣使者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可是这些使者都在昆明遭到阻拦，使者们被杀害，财物被抢夺。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杀死数万人。以后再派使者前往，但终究不能通过。这件事记载在《西南夷传》中。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备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1)，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2)，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3)，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4)，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5)，当空道(6)，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7)。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8)，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9)。

【注释】

(1)失指：违背（天子）旨意。

(2)覆按：反复审查。

(3)端：事。

(4)县官：朝廷。

(5)楼兰：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元凤四年（前77）汉将傅介子杀其王安归，立尉屠耆为王，改名为都善。姑师：即车师，古西域国名。

(6)空道：大道。空，同“孔”。

(7)遮：阻拦。

(8)破奴：即赵破奴，汉将。

(9)亭鄣（zhàng）：古时在边防地带修筑的堡垒。

【译文】

自从张骞因为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官吏和军士都争着上书，称说外国稀奇怪异的物产及通使往来的利害，请求派他们出使。天子认为出使到那些国家路途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因此同意他们的请求，授予使节，并招募官吏民众作为他们的随行。对于应募的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都录用，还为他们配备随从，遣送他们出使，以求广开交通西域的道路。等他们归还时，不可能不发现他们有侵盗钱物、出使违背天子的旨意等事。天子以为他们熟悉出使的规则等事宜，便审讯查问并判以重罪，以此来激怒他们，使他们再一次请求出使以赎罪。需要派人出使的事由层出不穷，而出使的人也不把犯法当作一回事。那些官吏和士卒也一再夸称外国的特产，夸口大的被授予使节，夸口小的被任为副使。这样，那些轻妄夸饰、品性不端的人都争相仿效。使官们都把朝廷交付携带的财物据为私有，并打算低价卖出，将得到的财利装入私囊。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人称述国内情形轻重不一，又认为汉兵距离西域甚远，不能到来，便禁止供给他们食物，以使汉朝的使者们困苦。汉朝使者食物匮乏，便责怪怨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姑师这些小国，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他们攻击抢劫汉使王恢等人的财物尤其厉害。而匈奴派出的奇兵又常常阻拦劫击使者们。使者们竞相陈说西域的利害，并且还说那些国家都建有城邑，兵力薄弱，易于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附属国的骑兵及郡兵几万人攻击不愿通好的胡人，这些胡人都逃遁而去。一年以后，打败了姑师，俘虏了楼兰王。于是从酒泉修筑亭鄣一直延伸到玉门一带。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人献于汉(1)，天子大说(2)。而汉使穷河源(3)，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4)，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注释】

(1)眩（huàn）人：魔术艺人。眩，通“幻”。

(2)说（yuè）：后作“悦”，喜悦。

(3)穷：寻求到尽头。河：指黄河。

(4)图书：书籍画册。

【译文】

大宛等国派使者随同汉使来到汉地，看见汉朝地域广大，他们将大鸟蛋及犛靬国的魔术师献给汉朝，天子非常高兴。汉使的足迹深入到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上玉石很多，采掘来带给天子，天子查考了古代的书籍图册，便把黄河发源之山称为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1)，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2)。大角氐(3)，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4)，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之积(5)，欲以见汉广大(6)，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7)。

【注释】

(1)从：率领。

(2)览视：示之令观览。视，通“示”。

(3)大角氐：古时的一种竞技表演，略同于现代的摔跤，后泛称各种乐舞杂戏。

(4)酒池肉林：形容酒肉极多，筵席奢华。

(5)臧：“藏”的古字，储藏。

(6)见：“现”的古字，显示，显现。

(7)诎（qū）：屈服。羁縻（jīmí）：笼络。

【译文】

那时，皇帝正多次到沿海一带巡游视察，便让所有外国使者随从而行，凡是大都会人口众多的就从那里经过，并散发钱财布帛以赏赐民众，拿丰厚的饮食供给他们，以示汉朝的财物丰厚富饶，使外国使者得以观览。设置角力杂技戏，演出奇戏，展出珍禽怪兽，使众多的人围观；摆出的酒很多，肉也很多，使使者到处观看各仓库储藏的财物，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感到惊骇。并增加了那些魔术师的技艺，而角力杂戏等奇戏年年增添和变换节目，这类百戏杂耍日益兴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外国使者此来彼往，前后不绝。然而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仍旧对汉朝骄慢无礼，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使他们屈服而通使。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1)，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2)，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3)，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4)，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5)，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6)。宛中贵人怒曰(7)：“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8)，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9)，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注释】

(1)少从：汉时对随使而出外国的人的称呼，概指随从出使的年轻人。孰：“熟”的古字。

(2)贰师城：大宛城名。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地区。

(3)饶：丰富，富有。

(4)盐水：指盐泽地区，为沙碛之地。在今罗布泊一带。数有败：言数有死亡。

(5)绝邑：没有城邑。

(6)椎（chuí）：捶击。

(7)中贵人：指宛王左右的近臣。

(8)浞野侯：汉将赵破奴的爵号。

(9)李氏：武帝宠妃李夫人，李广利之妹。

【译文】

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已是很多了，那些随从前去的年轻人就都纷纷把在西域熟知习见的事物向天子进言陈述，他们说大宛有一种良马养畜在贰师城中，被藏匿起来不让汉使看到。天子本就喜欢大宛的良马，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心悦神往，于是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已有许多汉地的财物，并不稀罕金马金币，他们的大臣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以前他们途经盐泽之地常有死亡损伤的；出盐泽以北有胡寇的侵掠；从盐泽以南走又缺乏水、草，并且没有城邑人居，缺乏食物的人很多。汉朝的使者几百人一批结队而来，常因缺乏粮食，死去的人超过半数，这样又岂能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马是我国的宝马。”这样大宛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使大怒，以轻妄的话大骂，椎碎了金马离开大宛。大宛贵臣愤怒地说：“汉使也太轻视我宛国了！”于是遣送汉使离开，又指令宛国东部边境的郁成王拦截袭击，杀死了汉使，抢走了汉使的财物。天子得知后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建议说：“大宛兵力薄弱，只需派出不超过三千人的汉兵，用强弩射击宛兵，就能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他以七百骑兵先攻进楼兰，俘虏了楼兰王，天子以此认为姚定汉等人的建议可行。为了能让受宠爱的李夫人的兄弟有机会得到封侯，天子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1)，使匈奴，给事中(2)，为石显所谮(3)，自杀。

【注释】

(1)光禄大夫：官名。即中大夫，汉武帝改为此名，掌顾问应对。

(2)给事中：官名。为列侯、将军等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等事。

(3)谮（zèn）：诬陷，说人坏话。

【译文】

张骞的孙子名猛，字子游，有卓越的才能，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做过给事中，后来遭石显诬陷而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