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主之术〔1〕,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2〕;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3〕;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4〕。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5〕,口能言而行人称辞〔6〕,足能行而相者先导〔7〕,耳能听而执正进谏〔8〕。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9〕;言为文章〔10〕,行为仪表于天下〔11〕;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12〕;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13〕,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14〕,所以掩聪;天子外屏〔15〕,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16〕;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少〔17〕。夫目妄视则淫〔18〕,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19〕。
【注释】
〔1〕术:君主统治的手段和策略。其内容包括任免、考核、赏罚各级官吏的手段。
〔2〕“处无为”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3〕一度:统一法度。摇:动摇。
〔4〕“因循”二句:此为汉代道法家融合之治国思想。因循,沿袭旧法而不加改变。责成,督责完成任务。
〔5〕规:法度。师:指太师。周代三公之一。傅:指太傅,周代三公之一。谕导:劝谕,引导。《群书治要》引“导”作“道”。
〔6〕行人:《周礼·秋官》有行人之官,掌朝觐聘问。称辞:陈说。
〔7〕相者:指赞礼之人。有司仪、引导等职责。
〔8〕执正:主持政务之人。正,通“政”。谏:高诱注:或作谋也。按,谋,计谋。《淮南子》此节出自《慎子》。
〔9〕谋:王念孙《读书杂志》:“谋”本作“举”,“举”犹“动”也。《群书治要》引此正作“举无过事”。过:失误。
〔10〕文章:指礼乐法度。
〔11〕行为仪表于天下:《文子·自然》作“行为仪表”。于大成《主术校释》:《大戴礼·曾子制言中》:“言为文章,行为表缀于天下。”《淮南》文所本也。
〔12〕“不为丑美”二句:《文子·自然》作:“美丑不好憎,赏罚不喜怒。”
〔13〕冕(miǎn):王者之冠。高诱注: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伯子各应随其命数也。按,前旒(liú):王冠前面的玉串。天子前后十二,公侯九。下垂自目,故曰“蔽明”。旒,北宋本原作“旅”。《道藏》本作“旒”。据正。
〔14〕黈纩(tǒukuànɡ):即黄绵。古之冕制,用大如丸的黄绵,悬于冕之两旁,以示不听无益之言。黈,黄色。纩,絮。纩,北宋本原作“续”。《道藏》本作“纩”。据正。
〔15〕外屏:皇帝的门屏。屏是对着门的小墙,后称照壁。
〔16〕在:察。迩(ěr):近。
〔17〕少:《群书治要》引此作“小”。
〔18〕妄:北宋本原作“安”。《道藏》本作“妄”。据正。下二“妄”字同。
〔19〕贼:败坏。按,“故古”至“贼之”,参见《晏子春秋》卷七《外篇》上等。
【译文】
国君统治天下的手段,用无为去处理事务,用不言去教化大众;清虚安静而不妄动,统一法度而不动摇;沿袭规则而任用臣下,督责臣下而自己不辛劳。因此国君知道谋划而要太师太傅劝谕教导,口中能够表达而要行人来陈说,腿脚能行动而却要赞礼之人引导,耳朵能够听清却要执政之人来进谏。所以天子思虑中没有失策的地方,谋划没有错误的地方;用言语表达就成为礼乐法度,行动表现就可以作为天下的表率;进退适应时代变化,动静依循一定的道理;不因为美丑而有好憎,也不因为赏罚而喜怒;事物名称各自符合自己的名分,分类各自符合自己的类别,各种事情就像来自天然一样,没有什么是从自己一方发出的。因此古代的帝王,头上戴冕前面有旒,它是用来掩蔽自己视觉的,表示不视邪行;用黄绵塞耳,是用来掩蔽自己听觉的,表示不听邪说;天子居处前有外屏,是用来阻隔自己的,表示不亲近奸佞。因此天子所治理的地方远,那么他所考察的就近;所治理的地方大,那么他所持守的地方就小。眼睛乱看就会淫乱,耳朵乱听就会迷惑,嘴巴乱说就会造成混乱。目、耳、口这三关,是不能够不谨慎把守的。如果要去规范三关,那么便是使它们离散;如果把三关装饰起来,那么则是伤害了它。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1〕,神不驰于胸中〔2〕,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成之心〔3〕;甘雨时降〔4〕,五谷蕃植〔5〕;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6〕,岁终献功〔7〕;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8〕,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9〕,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10〕,因天地之资〔11〕,而与之和同〔12〕。是故威厉而不杀〔13〕,刑错而不用〔14〕,法省而不烦〔15〕,故其化如神〔16〕。其地南至交阯〔17〕,北至幽都〔18〕,东至汤谷〔19〕,西至三危〔20〕,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21〕,莫怀奸心。
【注释】
〔1〕神农:上古部落领袖,主南方,又称炎帝。
〔2〕“神不”句:高诱注:言释神安静,不躁动也。
〔3〕成:通“诚”。刘绩《补注》本作“诚”。
〔4〕甘雨时降:《文子·精诚》作“甘雨以时”。甘雨,适宜农事的雨水。
〔5〕植:生长。
〔6〕月省时考:每月按时查看考察。省,视。
〔7〕献功:奉献收成。功,成。
〔8〕迁延:逍遥自在。
〔9〕朴重:敦厚,庄重。端悫(què):端正,诚笃。悫,诚。
〔10〕功成:杨树达《淮南子证闻》:“功成”当作“成功”。“功”字与上文“公”,下文“同”字为韵,作“功成”则失其韵矣。
〔11〕资:资助,供给。
〔12〕和同:把光荣和尘浊同等看待。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13〕不杀:王念孙《读书杂志》:“杀”本作“试”。不试犹不用也。《太平御览·皇王部》三引此,正作“不试”。
〔14〕刑错:指无人犯法,刑法搁置不用。错,通“措”,放置。
〔15〕烦:繁多。
〔16〕其化如神:《文子·精诚》作“教化如神”。
〔17〕交阯(zhǐ):指两广以南和越南北部一带。《脩务训》作“交趾”。古人认为其民足趾相交,与中原不同,故名。
〔18〕幽都:指北方山名。
〔19〕汤谷:日出之处。
〔20〕三危:山名。在甘肃敦煌南。
〔21〕一俗:习俗一同。
【译文】
从前神农氏统治天下的时候,精神安静不在胸中躁动,智慧施行不离开四方疆界,怀抱着他的仁诚之心;于是甘雨按照时节降落,五谷旺盛生长;春天播种夏季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贮藏;每月按时考察下情,年终奉献收成;按时品尝新谷,在明堂上举行祭祀。明堂的建筑形制,有顶盖而没有四面墙壁;风雨不能侵袭,冷热不能伤害;逍遥自在地进入,以公心教育万民。他的百姓端正朴实,不去忿争而财物充足,不辛劳形体而大功告成,凭借着天地的资助,而与天地融为一体。因此虽然威严但是不去杀戮,刑法搁置而不去使用,法令条文简约而不烦琐,所以他的化育万民就像有神灵驱使一样。他的地域南边到达交阯,北方到达幽都,东方到达汤谷,西方到达三危,没有人不听从的。当这个时候,刑法宽松,牢狱空空,而天下习俗统一,没有人怀有奸诈之心。
蘧伯玉为相〔1〕,子贡往观之〔2〕,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3〕。”简子欲伐卫〔4〕,使史黯往觌焉〔5〕。还反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6〕?故皋陶喑而为大理〔7〕,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8〕;师旷瞽而为大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9〕。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10〕。
【注释】
〔1〕蘧(qú)伯玉:名瑗,春秋卫国人,有贤相之名。
〔2〕子贡(前520—前456):孔子弟子,春秋末卫人,以外交和经商著称。
〔3〕“以弗治”句:即无为而治。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而治理。
〔4〕简子:春秋末晋卿,亦称赵孟,战胜范氏、中行氏,为其子建立赵国奠定基础。事见于《吕览·召类》。卫:周初封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后迁楚丘(今河南滑县)、帝丘(今河南濮阳)。
〔5〕史黯(àn):春秋末晋太史,姓蔡,名墨。觌(dí):观看。
〔6〕致:达到。
〔7〕皋陶(ɡāoyáo):传说中东夷族首领,曾为舜掌刑法,禹选为接班人,早死。喑(yīn):哑。大理:掌管刑狱之官。
〔8〕“有贵”句:高诱注:虽喑,平狱理讼能得人之情,故贵于多言者也。
〔9〕“师旷”三句:高诱注:虽盲,而大治晋国,使无有乱政,故贵于有所见。按,大宰,西周置官,掌王家内外事务。于大成《主术校释》:“太宰”当作“大师”。今本《文子》亦作“太宰”,而《太平御览》七百四十引作“太师”。
〔10〕师:指师法。
【译文】
蘧伯玉担任卫相,孔子弟子子贡前往观察,问道:“先生用什么办法来治理国家?”回答说:“用弗治来治理。”赵简子准备讨伐卫国,派史黯先去察看情势。归来报告说:“蘧伯玉担任相国,不能够派兵伐卫。”牢固的关塞、险要的地形,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因此皋陶是哑巴而担任司法之官,天下没有出现暴虐的刑法,所以哑巴比多言有可贵之处;乐师师旷双目失明而担任太师之职,晋国没有出现乱政,所以瞎子比那些视力好的人有可贵之处。因此皋陶不用说话的命令,师旷不用眼看的见解,这就是伏栖、神农氏成为后世师法的原因。
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幹舟而浮于江湖〔1〕。伊尹贤相也〔2〕,而不能与胡人骑騵而服騊駼〔3〕。孔、墨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4〕。由此观之,则人知之于物也,浅矣;而欲以偏照海内〔5〕,存万方,不因道之数〔6〕,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7〕。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8〕,别觡伸钩〔9〕,索铁歙金〔10〕,椎移大牺〔11〕,水杀鼋鼍〔12〕,陆捕熊罴〔13〕。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14〕,擒之焦门〔15〕。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16〕。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17〕,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埳井之无鼋鼍〔18〕,隘也;园中之无脩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少力而不能胜也〔19〕。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20〕,万人之聚无废功。
【注释】
〔1〕“汤、武”二句:高诱注:幹(ɡàn)舟,小船也,危险,越人习水,自能乘之,故汤、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按,《群书治要》引作“舼(qiónɡ)”。舼,小船。汤,商汤。商朝开国之君。武,周武王。周朝开国之君。姬姓,名发。谥号武王。在位19年。
〔2〕伊尹:商汤相。佐汤灭夏桀。《汉书·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
〔3〕騵(yuán):《道藏》本有“马”字,当脱。黄马白腹曰騵。《群书治要》作“原马”。騊駼(táotú):北方之野马。
〔4〕榛(zhēn)薄:聚木曰榛,深草为薄。险阻:王念孙《读书杂志》:“险阻”上脱“出”字。《群书治要》引此有“出”字。
〔5〕偏:通“徧”,即“遍”字。《道藏》本作“徧”。
〔6〕道之数:《群书治要》引此作“道理之数”,《文子·下德》同。
〔7〕达:王念孙《读书杂志》:“达”当为“远”,字之误也。其穷不远,谓其穷可立而待也。《文子·下德》正作“远”。
〔8〕桀:名癸、履癸,夏朝末代之君。商汤谥其为“桀”。在位52年。
〔9〕别:分解。《四库全书》本作“制”。觡(ɡé):角。伸钩:使钩伸直。伸,北宋本原作“仲”。《道藏》本作“伸”。据正。
〔10〕索:绞。歙(xī):合。
〔11〕椎移、大牺:《墨子·明鬼》:“禽推哆、大戏。”《吕览·简选》:“遂禽推移、大牺。”当是人名,不合本文之意。椎(chuí):推。大牺:大的牺尊。古代类似牺牛的大型酒器。
〔12〕鼋鼍(yuántuó):大鳖、鳄鱼。
〔13〕熊:哺乳类动物。罴(pí):熊类中形体最大的动物。
〔14〕困:北宋本原作“因”。《道藏》本作“困”。据正。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15〕焦门:即巢门、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
〔16〕勇力:王念孙《读书杂志》:“力”字因“勇”字而衍。“勇不足以持天下”,与上文“智不足以治天下”相对为文。《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七《人事部》七十六引此皆无“力”字。
〔17〕庙堂:宗庙和明堂。代指朝廷。
〔18〕埳:北宋本原作“塪”。《道藏》本作“埳(kǎn)”。据正。《庄子·秋水》陆德明释文引司马云:“埳井,坏井也。”成玄英疏:“犹浅井也。”
〔19〕少力:《道藏》本作“力少”。
〔20〕绝梁:《吕览·用众》高诱注:《淮南记》曰:“万人之众无废功,千人之众无绝良”。而《文子·下德》作“千人之众无绝粮”。梁、良同音,古通用。
【译文】
商汤、周武王是英明的君主,但是却不能和越人一样乘着小船在长江湖泽中遨游。伊尹是商汤时著名的贤相,但是却不能和北方胡人比赛骑马及驯服野马。孔子、墨翟是一代博学通达之人,但不能够和山里人一样穿越草木树丛和高山险阻。从这里可以看出,人们对于万物的了解,是肤浅的;却想凭着这点肤浅的东西遍照海内,存恤万国,不按照道的规律,而专靠自己的才能,那么将会步入穷途而不能通达了。因此光凭着智慧是不能够治理天下的。夏桀的勇力,可以分解牛角、拉直铁钩,把生铁扭成绞索、歙合金属,推移大的牺尊,在水中能杀死鼋鼍,在陆上可以捕捉熊罴。然而商汤用兵车三百辆,把夏桀围困在鸣条,在南巢被活捉。从这里可以看出,凭借匹夫之勇是不能够完全用来掌握天下的。光凭个人的智慧不能够来治理国家,单靠个人的勇力不能够成为强人,那么依靠个人的才力不能完成重任,也是很明显的。而作为统治人民的国君,身不下庙堂之上,而能够知道天下的事情,是凭借外物而认识外物,依靠人而知道人。所以积聚众人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集中大众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在浅井里生长不出鼋鼍来,是因为狭小的缘故;庭园中长不出参天大树,是因为环境狭隘的缘故。要举起重鼎,力气小了是不能够胜任的。等到把它平行移动位置,不需要大力之人就能办到。因此上千人聚集不会缺少优秀人才,上万人的力量汇聚就没有什么功劳不能建立。
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1〕。于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2〕,是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虽幽野险涂则无由惑矣〔3〕。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4〕,以避奸贼〔5〕。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惟幕之外〔6〕,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7〕,天下之物无不通者,其灌输之者大,而斟酌之者众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8〕。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
【注释】
〔1〕“夫人主”六句:下文重见,疑衍。听,治理,处理。辐(fú)凑,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
〔2〕建:建立。基:基业。
〔3〕幽:幽深。
〔4〕闺门:指内室。闺,北宋本原作“闰”。《道藏》本作“闺”。据正。重袭:重叠掩袭。
〔5〕避: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作“备”。重门所以防贼,故言备。《文选·西京赋》注引此,正作“备”。
〔6〕惟:通“帷”。《道藏》本作“帷”。
〔7〕百步之外:于大成《主术校释》断作:“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百步之外”四字,衍文也。《吕览·任数》:“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正《淮南》所本。
〔8〕“是故”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七章。牖,窗户。
【译文】
国君治理国家,清静明朗而不昏暗,虚怀若谷而减少志趣,因此群臣像辐条聚集齐头并进,无论愚蠢智慧、贤德不肖,没有人不奉献出自己的才能。在这时便开始陈列它的礼制,立下它们作为建立基业的准则,这是凭借着众人的力量作为车子,驾驭大众的智慧作为马匹,即使是在幽暗的荒野、险恶的路途也不会迷惑。国君身居幽深隐蔽之处,以便用来避开干燥和潮湿;居室层层掩蔽,用来避开奸邪之人。对内不知道巷道、门闾之情,对外不知道山河之形、帷幕之外,眼睛不能见到十里之前的情景,耳朵不能听到百步之外的事情,但是天下的万物没有不能知道的,主要是他的灌输的渠道众多,而从事谋划的人多的缘故。因此不出房门而可以知道天下之事,不看窗外便知道天道的变化。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天下也不够被占有。专门使用个人的心志,那么自己独身也不能够保全。
文王智而好问〔1〕,故圣;武王勇而好问〔2〕,故胜。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矣〔3〕;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千钧之重,乌获不能举也〔4〕;众人相一,则百人有余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则乌获不足恃;乘众人之制者〔5〕,则天下不足有也。
【注释】
〔1〕“文王”句:高诱注:好问,欲与人同其功。
〔2〕“武王”句:高诱注:胜殷。
〔3〕任:胜。北宋本原作“仕”。《道藏》本作“任”。据正。
〔4〕乌获:秦武王时大力士。
〔5〕制:《文子·自然》作“势”,刘绩《补注》本改从之。
【译文】
周文王富有智慧而勤学好问,所以无所不通;周武王勇敢而勤于学问,所以战无不胜。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利用大众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的。三万斤的重量,大力士乌获不能够举起来;众人帮助一个人,那么一百个人的力量都有剩余。因此任用一个人的力量,那么乌获也不能够依靠;凭借着大众的力量,那么天下也不能够被拥有。
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1〕,以为百姓力农〔2〕,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3〕。夫推而不可为之势〔4〕,而不修道理之数〔5〕,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而况当世之主乎?夫载重而马嬴〔6〕,虽造父不能以致远〔7〕;车轻马良,虽中工可使追速。是故圣人举事也,岂能拂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8〕,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是以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而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嗺筋〔9〕,而不可使有闻也;喑者可使守圉〔10〕,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11〕,则为之者不难也。毋小大脩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
【注释】
〔1〕稷(jì):周朝先祖,教民播种五谷。
〔2〕力农:致力农事。
〔3〕势:形势;规律。
〔4〕推:推行。《文子·自然》作“权”。
〔5〕修:《文子·自然》作“循”。
〔6〕嬴:《道藏》本作“羸”。二字上古同音,可通。羸,疲弱。
〔7〕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者。
〔8〕诡:违背。
〔9〕嗺(zuī)筋:《易林》作“聋跛摧筋”。摧,疑通“椎”,击。即加以椎打,使之柔熟,以缠弓弩。
〔10〕守圉(yǔ):守卫防御。圉,通“御”,防御。
〔11〕能称:向宗鲁《淮南校文》:《意林》引“能称”作“智能”。
【译文】
大禹疏通长江、黄河,而为天下人谋取利益,但是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动;后稷开垦荒地,而为百姓致力农事,然而不能使禾苗冬季生长。难道只是人事的力量达不到这样吗?是因为它们的自然规律不能得到改变。只是推行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不去依循道德的法则,即使是神圣之人也不能成就功业,而何况是当今的人主呢?疲弱的老马拉着重车,即使是造父也不能使它到达远方;轻车快马,即使是普通驭手也可以使它快速奔走。因此圣人的行事,怎么能违背道理的准则,改变自然的特性,把弯曲变成径直,使倦屈伸展开去呢?圣人未尝不是按照自然的特性来使用它们的。因此积聚众力来举事,没有不能取胜的;而会合大众的智慧去干事,没有不能成功的。聋子可以使他们缠绕弓箭,而不能够使他们听见;哑巴可以让他们守城防御,而不能够使他们与人讲话。身体生理有不全备的地方,而才能也有不被容纳的时候。所以有特殊形体的人处于专门的位置,有特殊才能的人从事特别的事情。才能胜任他的工作,就是把重物举起来也不感到沉重;才能适合做与己相称的事情,那么把事情干好也不会感到困难。不管大小,长短,各自得到他们适宜发挥才能的地方,那么天下便可以整齐划一,没有用来相互责备的地方了。圣人兼用各自的才智,所以不会发生遗弃才能的现象。
人主贵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执正营事〔1〕,则谗佞奸邪无由进矣。譬犹方员之不相盖,而曲直之不相入。夫鸟兽之不可同群者〔2〕,其类异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敌也。是故圣人得志而在上位,谗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犹雀之见鹯而鼠之遇狸也〔3〕,亦必无余命矣。是故人主之一举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4〕。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故绳正于上,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以修者然也〔5〕。
【注释】
〔1〕营:主管。高诱注:营,典也。
〔2〕群:北宋本原作“详”。《道藏》本作“群”。据正。
〔3〕鹯(zhān):一种似鹞鹰的猛禽。
〔4〕伤:创伤,失败。
〔5〕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向宗鲁《淮南校文》:“修”疑“循”。
【译文】
国君珍视正直而崇尚忠诚,忠正之士在高位,执掌大政主管事务,那么谗佞奸邪之人便没有办法向上爬了。比如就像方、圆不能互相覆盖,而曲、直不能互相嵌入一样。飞鸟、走兽不能够合群的原因,是因为它们的种类是不同的;老虎、麋鹿不能够在一起游玩的原因,是因为麋鹿的力量抵挡不过。因此圣人得其心愿而执掌高位,谗佞奸邪之人要想冒犯主上,比如就像麻雀见到鹯、老鼠遇到狸猫,也必定没有小命了。所以国君的每一个举动,不能够不慎重。所任用的人是合适的,那么国家便得到治理,上下和洽,群臣亲近,百姓归附;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国家发生危险,上下相互背离,群臣互相怨恨,百姓造成混乱。所以国君一个举动不适当,将终身受到损害。得到和失去的途径,关键在于国君。因此在上面绳墨拉得正直,那么下面的木料也就能取直,不是有心去修整,只是依照绳墨整治造成了这个样子。
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夫人之所以莫㧓玉石而㧓瓜瓠者〔1〕,何也?无得于玉石弗犯也。使人主执正持平,如从绳准高下,则群臣以邪来者,犹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灵王好细腰〔2〕,而民有杀食自饥也〔3〕;越王好勇〔4〕,而民皆处危争死。由此观之,权势之柄,其以移风易俗矣〔5〕。尧为匹夫〔6〕,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为治,而势可以易俗明矣。《书》曰:“一人有庆,万民赖之〔7〕。”此之谓也。
【注释】
〔1〕㧓(ɡuā):击。
〔2〕灵王:春秋楚君,在位12年。
〔3〕杀食:省食。见于《管子·七臣七主》等。
〔4〕越王:指春秋末越君勾践。在位32年。
〔5〕“其以”句:顾广圻《校淮南子》:衍“俗”字,“易”去声。按,“故灵王”至“易俗矣”,化自《管子·七臣七主》等。
〔6〕匹夫:平民。按,“尧为”至“明矣”,亦见于《慎子》、《韩非子·难势》。
〔7〕“一人”二句:见于《尚书·吕刑》。赖,利。
【译文】
因此国君诚实公正,那么正直的人担任要职,而奸邪之人便要躲藏起来了;国君不正派,那么奸邪小人便能得志,忠直之士就要隐藏起来了。人们没有去剖开坚硬的玉石而能打开瓜瓠,这是什么原因呢?对于玉石是不能够轻易冒犯的。假使人主执掌权力平正无邪,就像依循准绳高下一致,那么群臣中有用邪道来干扰的,就像用鸡蛋碰石头,把火投到水中。所以楚灵王钟爱细腰的美女,而宫廷中就有许多人省食饿饭的;越王勾践喜爱勇武之人,人民面临水火之难便不怕死。从这里可以看出,掌握了权势的把柄,用它来改变风气是很容易的。尧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不能够用仁爱感化一里;而夏桀当了天子,就能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从这里可以看出,光凭贤德是不能治理国家,而权势可以改变社会习俗是很明显的。《尚书》中说:“一个人干了好事,万民便会得到利益。”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则民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1〕,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2〕,事勤财匮〔3〕,万民愁苦,生业不修矣。人主好高台深池,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絺绤绮绣〔4〕,宝玩珠玉,则赋敛无度,而万民力竭矣。
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5〕,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6〕。是故茅茨不翦〔7〕,采椽不斫〔8〕,大路不画〔9〕,越席不缘〔10〕,大羹不和〔11〕,粢食不毇〔12〕,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13〕,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14〕。年衰志悯〔15〕,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蹝也〔16〕。
【注释】
〔1〕狡躁:凶暴。康荒:淫乐,荒乱。康、荒古字通。
〔2〕务:通“骛”,乱驰。
〔3〕勤:劳。匮:缺乏。
〔4〕絺绤(chīxì):指葛织品。精细的叫絺,粗疏的叫绤。
〔5〕力征:用武力征服。
〔6〕和辑:谐和。
〔7〕茅茨:用茅草盖的房子。
〔8〕采:木名,即今之栎(lì)木。椽:房梁上承屋顶的木头。
〔9〕大路:高诱注:上路,四马车也。天子驾六马。路,通“辂”。画:文饰。
〔10〕越席:结蒲草为席。越,通“括”,编织。
〔11〕大羹(ɡēnɡ):不和五味的汁。
〔12〕粢(zī)食:用以祭神的黍稷。毇(huǐ):舂细。
〔13〕五岳:指古代五大名山。《尚书·禹贡》孔颖达疏指嵩、岱、衡、华、恒五山。
〔14〕“举天下”二句:何宁《淮南子集释》:此“社稷”二字乃尊礼之义,犹言举天下而尊事之,尧不以为利也。俞樾《诸子平议》认为“举天下而”四字为衍文。
〔15〕悯(mǐn):忧虑。
〔16〕却行:退却而行。蹝(xǐ):草鞋。
【译文】
国君统治人民的方法,自己处于静虚状态来修养身心,勤俭节约来率领百官,静虚则臣下不受扰乱,节俭则百姓没有怨恨。臣下扰乱那么政治就会混乱,人民怨恨那么恩德就变得淡薄。政治混乱那么贤人就不为你出谋划策,恩德淡薄那么勇敢的人就不为国君去死。因此国君喜好凶鸟猛兽,珍宝怪异奇特之物,就会凶暴急躁政事混乱,不爱惜民力,奔驰打猎,出入不按照季节,像这样下去,那么百官务必混乱,事力辛劳而财力匮乏,万民愁苦不堪,产业得不到修治了。国君爱好高耸的亭台、深深的沟池,雕琢金玉刻镂柱石,白黑青赤色彩灿烂,衣饰华美五彩缤纷,搜罗珍宝珠玉玩好,那么就会赋敛无度,而百姓的财力就会枯竭了。
尧在执掌天下的时候,不是贪图天下的财富而安享国君之位,认为百姓常以武力相争,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伤害人少的。这时尧便亲自提倡节俭的办法,来表明爱民的仁慈之心,而使天下人民和睦相处。因此所住的茅草房不加修剪,栎树椽子不加砍削,大车不用文饰,蒲草席连边也不剪掉,汤汁不调五味,主食中的谷米也不舂,巡察天下推行教化,为天下辛勤劳作,踏遍了五岳,难道是奉养不能够供他享乐吗?让整个天下来敬奉他,那种做法是不利的。尧年老体衰心中忧虑,把整个天下禅让给了舜,就像退却行走、脱去鞋子一样轻松。
衰世则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1〕,处人主之势,则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在于宫室台榭、陂池苑囿、猛兽熊罴、玩好珍怪〔2〕。是故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罴厌刍豢〔3〕;百姓短褐不完〔4〕,而宫室衣锦绣。人主急兹无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于天下〔5〕。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注释】
〔1〕富:北宋本原作“当”。刘绩《补注》本作“富”。《文子·上仁》同。据正。
〔2〕陂:池诏。
〔3〕刍豢(chúhuàn):牛羊曰刍,犬豕曰豢。
〔4〕短褐(hè):粗毛衣。褐,粗衣。
〔5〕黎民:大众。黎,众。憔悴(qiáocuì):形容枯槁的样子。
【译文】
衰世就不是这样。一旦拥有了天下的财富,处于国君的地位,便竭尽百姓的力量,来供养自己耳目的贪欲,心思专门集中在宫室台榭、池塘苑囿、虎豹熊罴、珍奇玩好上面。因此贫苦百姓糟糠之食都吃不饱,而虎狼熊罴却吃厌了家畜之肉;老百姓粗衣烂衫,而宫室贵族穿的是锦衣华服。国君急于建立这些无益于国计民生的功劳,而导致天下的平民百姓面容憔悴不堪。因此让天下人民不能安享天性。
夫人主之情,莫不欲总海内之智,尽众人之力。然而群臣志达效忠者,希不困其身〔1〕。使言之而是,虽在褐夫刍荛〔2〕,犹不可弃也;使言之而非也,虽在卿相人君,榆策于庙堂之上〔3〕,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是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乃可用,不羞其位;其主言可行〔4〕,不责其辩。
暗主则不然。所爱习亲近者〔5〕,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则卑贱者〔6〕,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7〕,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则亦远矣。
【注释】
〔1〕希:少。困:危困、困窘。
〔2〕褐(hè)夫:古者卑者衣褐,因称卑贱者为褐夫。刍荛(chúráo):砍草、打柴的人。
〔3〕榆:通“揄”,拿出。策:谋划。
〔4〕主:刘绩《补注》本无“主”字。王念孙《读书杂志》:“主”字因上下文而衍。《文子·上仁》作“其言可行,不责其辩”。
〔5〕习:近习。指帝王的亲信。
〔6〕则:刘绩《补注》本无“则”字。疑“则”字在“竭”字之上。
〔7〕清浊:高诱注:商音清,宫音浊。按,《吕览·贵直》高诱注:《淮南记》曰:“塞其耳而欲闻五音,掩其目而欲詧青黄,不可得也。”可与此相参。
【译文】
国君的情性,没有不是想要总合海内人士的智慧,竭尽众人的力量。然而群臣中直抒胸臆奉献忠贞的,很少自身不受到危险的。假如他所说的是正确的,即使是割草打柴的山野之人,也不能抛弃他;假使他所说的不正确,即使是公卿、宰相、国君,在庙堂之上提出自己的妙策,也不一定被采用。决定是非的关键所在,不能够凭贵贱、尊卑来决定。这样英明的国君对于朝臣的意见,只要臣下的计策可以被使用,不因为他的地位卑贱而感到羞耻;他的言论可以施行,而不要求他能言善辩。
昏聩的国君则不是这样。所喜爱熟悉的亲近之人,即使是枉邪不正的人,也不能够被发现;疏远地位卑贱的人,即使是竭尽忠心,也不能够被了解。有进善言的人被驳得理屈辞穷,有劝谏的人则被以罪诛死。像这样而想遍照海内,存恤万方,就像塞起耳朵而倾听清浊之声,掩上眼睛而看青黄之色,他们距离耳聪目明也太遥远了。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1〕,鈌绳者诛〔2〕。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者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
古之置有司也〔3〕,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4〕;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5〕,使无专行〔6〕。法籍礼义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7〕,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8〕,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9〕,以其言莫从己出也〔10〕。
【注释】
〔1〕中(zhònɡ):符合。程:法规。
〔2〕鈌(jué):《道藏》本作“缺”。《玉篇》:“鈌,与缺通。”按,“法定”三句,出自《韩非子·难一》。
〔3〕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此指理官,主狱。
〔4〕恣:放纵。
〔5〕剬(duān):义同“制”,制约,节制。
〔6〕专:擅自。
〔7〕人: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人”下当有“主”字。
〔8〕无为: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
〔9〕凝滞:凝结、停滞。
〔10〕其言:《文子·上义》作“言其”。
【译文】
法律是天下的度量标准,也是国君执政的准则。悬挂法律条文,是为了惩罚不守法的人;设置赏赐,是为了奖赏应该赏赐的人。法律确定之后,符合法规的给予赏赐,破坏法规的人要被杀死。尊贵的人,不使他们的处罚减轻;而地位卑贱的人,也不能加重他的刑罚。触犯法律的人,即使是贤德之人也必须加以惩处;符合法度的,即使是不肖之人也必定没有罪过。这样正道通达而邪道便被堵塞了。
古代设立有司之官,是用来制止老百姓的,使他们不能放任自流;拥立国君,是用来控制有司,使他们不能专断行事。法典和礼义,是用来禁止国君,使他们不能擅自决断。人君不能够放肆,那么正道便能胜利了;正道胜利那么公理便通达了,因此可以返回到无为的境界中去。无为,不是指凝固停滞而不动,而说的是那些法规不是从自己随意发出的。
人主租敛于民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饶馑有余不足之数〔1〕,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接屋连阁,非不丽也,然民无掘穴狭庐所以托身者〔2〕,明主弗乐。肥醲甘脆〔3〕,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4〕,非不宁〔5〕,然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惨怛于民也〔6〕,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登民丰,乃始县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
【注释】
〔1〕饶(ráo):剩余。馑(jǐn):饥馑。
〔2〕掘穴:土室。《群书治要》作“窟室”。《墨子·节用》有“堀穴”。掘,借为“堀”。
〔3〕醲:浓烈的酒。
〔4〕匡:安。蒻(ruò):蒲草。引申有细软义。
〔5〕非不宁:刘绩《补注》本“宁”下有“也”字。
〔6〕惨怛(cǎndá):忧伤,悲痛。
【译文】
国君从百姓那里收取赋税,必须首先考虑一年的收成,计量人民积蓄的多少,知道富裕饥饿、有余不足的数量,然后才收取车马、衣食的租税来供给他们的生活需求。高台亭榭,宫室相连,不是不壮丽,然而百姓连土洞草棚这样遮蔽身体的地方都没有,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快乐的。美酒佳肴香甜脆酥,不是不美好,然而人民中有连糟糠豆谷也吃不饱的,那么英明的君主吃饭是不甜的。平稳的床细软的席子,不是不安宁,然而百姓中有处在边鄙城邑、冒着危险死难、死于大泽暴尸原野的,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安享平静生活的。因此古代的国君,他们对百姓十分忧虑,国家有饥饿的人他们的食物便不再增加花样,百姓中有人寒冷而他们冬天就不穿皮裘。年岁收成好而百姓丰足,于是才开始悬挂钟鼓,排列干戚,君臣上下,一国同庆丰收的喜悦,国中没有悲哀之人。
夫民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1〕,不过十亩;中田之获,卒岁之收,不过亩四石〔2〕。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时有涔旱灾害之患〔3〕,有以给上之征赋车马兵革之费〔4〕。由此观之,则人之生闵矣〔5〕。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6〕,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积,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储。虽涔旱灾害之殃,民莫困穷流亡也。故国无九年之畜〔7〕,谓之不足;无六年之积,谓之闵急;无三年之畜,谓之穷乏。故有仁君明主,其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则得承受于天地,而不离饥寒之患矣〔8〕。若贪主暴君,桡于其下〔9〕,侵渔其民〔10〕,以适无穷之欲,则百姓无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11〕。
【注释】
〔1〕跖(zhí):踩,踏。耒(lěi):古代耕田的农具。
〔2〕石(shí):百二十斤。
〔3〕涔(cén):涝灾。
〔4〕有:通“又”。
〔5〕闵(mǐn):忧愁。
〔6〕率:一般。按,“夫天地”至“之畜”,见于《礼记·王制》。
〔7〕畜:通“蓄”,积累。于大成《主术校释》:“畜”字当依“九年之储”作“储”。
〔8〕离:通“罹”,遭受。
〔9〕桡(ráo):《道藏》本作“挠”,扰乱义。
〔10〕侵渔:侵吞夺没,像渔人捕鱼一样。
〔11〕天和:自然祥和之气。本书五见。
【译文】
老百姓所用来维持生活的,一个人踩着耒耕田,不超过十亩;中等田地一年的收获,不过一亩四石。妻子老弱,都要依赖它而生活。此外时常有水旱自然灾害,又要用来供给国君征收的车马兵革的费用。从这里可以看出,人民的生活真是值得怜悯的。从国家的土地收成来考虑,三年耕种必须剩下一年的粮食,大约九年耕种要有三年的积蓄,十八年要有六年的积蓄,二十七年要九年的储备。即使遇到水旱等自然灾害,百姓也没有人因困窘到外地流亡的。所以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的积蓄,叫做闵急;没有三年的积蓄,叫做穷乏。因此有的爱民之君和英明的君王,他们向下征收赋税,有一定的节制,用来养活自己的,有一定的标准,那么这就能合理接受天地给予的财富,就不会遭受饥饿寒冷的祸患了。至于像贪婪的君主和残暴的国君,对人民大肆骚扰,侵吞人民的财富,用来适应无穷的贪欲,那么百姓便没有办法享受自然祥和之气并得到大地的恩赐了。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1〕,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植;教民养育六畜〔2〕,以时种树;务修田畴〔3〕,滋植桑麻,肥墝高下〔4〕,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5〕,以树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6〕,秋畜疏食〔7〕,冬伐薪蒸〔8〕,以为民资〔9〕。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10〕。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11〕,不取麛夭〔12〕;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罦不得布于野〔13〕;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14〕;鹰隼未挚〔15〕,罗网不得张于溪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16〕;孕育不得杀,鷇卵不得探〔17〕;鱼不长尺不得取〔18〕,彘不期年不得食〔19〕。是故草木之发若烝气〔20〕,禽兽归之若流原,飞鸟归之若烟云,有所以致之也。
【注释】
〔1〕人君者:《群书治要》作“君人者”。
〔2〕畜:《说文》曰: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按,六畜,指马、牛、羊、鸡、犬、豕。
〔3〕田畴(chóu):田地。
〔4〕墝(qiāo):土地贫瘠。
〔5〕阪(bǎn):山坡。
〔6〕果蓏(luǒ):有核曰果,无核曰蓏。
〔7〕疏食:菜疏曰疏,谷食曰食。
〔8〕薪蒸:大木叫薪,小枝叫蒸。
〔9〕资:用度。
〔10〕转尸:尸体弃置转徙。即死无葬身之地。
〔11〕畋(tián):打猎。掩:尽,遍及。
〔12〕麛(mí)夭:鹿子曰麛,麋子曰夭。
〔13〕“豺未”二句:高诱注:十月之时,豺杀兽,四面陈之,世谓之“祭兽”也。“未祭兽”,罝(jū)罦不得施也。按,罝,捕兽网。罦,一种装有机关的鸟网。
〔14〕“獭(tǎ)未”二句:高诱注:獭,獱也。《明堂月令》:“孟春之月,獭祭鱼。”獭取鲤,四面陈之水边,世谓之“祭鱼”。未祭不得捕也。按,“豺未”至“于水”,并见《淮南子·时则训》等。獭,水獭。罟(ɡǔ),捕鱼网。
〔15〕隼(sǔn):凶鸟。又名“鹘(hú)”。挚:通“鸷”,搏杀鸟。
〔16〕烧田:《文子·上仁》作“不得以火田”。无“烧”字。
〔17〕鷇(kòu):初生之雏鸟。
〔18〕长:疑作“脩”,字当避淮南王父讳。《文子·上仁》亦作“长”。
〔19〕彘(zhì):猪。
〔20〕烝:通“蒸”,火气上行。《道藏》本作“蒸”,《文子·上仁》同。
【译文】
食粮是百姓的根本,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国君的根本。因此作为一个统治天下的国君,上要按照天时的情况,下要发挥土地的财力,中间要合理使用人力,因此各种生物才顺利生长,五谷繁殖;教导百姓养育六畜,按季节种植树木;务求整治好田地,种植好桑树、麻类,按照土地肥瘠、高下,各自种植适宜的植物;丘陵山陂不能生长五谷杂粮的地方,用来种植竹类树木。春季砍伐枯木,夏季收获瓜果,秋季积聚菜蔬谷物,冬季砍伐大木和小枝,用来作为民生的资用。因此人民活着的时候不缺乏用物,死了的时候也不会无葬身之地。所以先王的法规,打猎的时候不捕尽群兽,不捕杀小鹿、幼麋;不放干水泽来捕鱼,不允许烧毁山林去打猎;豺没有祭兽时,捕鸟兽之网不能安置在田野上;水獭没有杀鱼时,渔网不能放入水中;鹰隼没有捕杀鸟类的,鸟网不能张在溪谷之处;草木没有落叶之时,斧斤不能够进入山林;昆虫没有蛰伏之时,不能够用火来田猎;孕期的动物不能够杀死,幼鸟、鸟卵不能够掏取;鱼不满一尺不能捕食,猪不过一年不能够宰杀。这样草木就像蒸气一样蓬勃生长,禽兽就像涌泉一样来归往,飞鸟就像烟云一样来临,这是因为有用来招致它们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