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服,莒之罗店人[1],早孤。绝惠[2],十四入泮[3]。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4],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5]。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6]。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7]。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8],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9],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10]!”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注释】
[1]莒(jǔ):在今山东日照莒县一带。清称莒州,属青州府管辖。
[2]绝惠:绝顶聪明。惠,通“慧”。
[3]入泮(pàn):入县学为生员。泮,古代学宫前水池。
[4]聘(pìn):订婚。旧时订婚,男方须向女方行纳聘礼,称“行聘”或“文定”。
[5]求凰未就:独身之意。求凰,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此歌为向卓文君求爱而作,后因称男子求偶为“求凰”。
[6]眺瞩:登高望远。此指观赏景物。
[7]遨:游玩。
[8]撚(niǎn):拈,轻巧地拿。
[9]数武:数步。武,此处为步之意。
[10]个儿郎:这个小伙子。个,这个。儿郎,指青年男子。
【译文】
王子服是莒州罗店地方的人,早年丧父。非常聪明,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母亲特别疼爱他,平时不叫他到荒郊野外游玩。曾给他说了门亲事,姑娘姓萧,没嫁过来就死了,所以还是独身。元宵节那天,他舅舅家的孩子吴生,邀请他一块儿去登高望远。刚出村,舅舅家的仆人追来,把吴生招回去了。王子服一个人见出游的女子一群一伙的很多,便乘兴逛来逛去。有个女郎带着一个小丫环,拈着一枝梅花,容貌绝世,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竟然一点儿顾忌也没有。女郎走过去几步,笑着对小丫环说:“看那个儿郎,眼睛闪亮,死盯着别人,跟贼一样!”把梅枝扔在地上,跟丫环说笑着走开了。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11],肌革锐减[12]。医师诊视,投剂发表[13],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14],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15]。生具吐其实[16],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17]。如其未字[18],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19],计必允遂。但得痊瘳[20],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21]。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22]:“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23],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24],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25]:“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26]。
【注释】
[11]醮禳:祈祷消灾。醮,祭神。益剧:更加厉害。
[12]肌革锐减:消瘦得极快。肌革,犹肌肤。
[13]投剂:抓药。发表:中医药术语。指用药把病从体内表散出来。
[14]抚问所由:爱抚地问其得病的原因。
[15]研诘:细细追问。
[16]具:全,全部。
[17]世家:世代显贵之家,大户人家。
[18]字:女子许婚。
[19]拚(pàn):不顾惜,豁出去。
[20]痊瘳(chōu):痊愈。
[21]解颐:露出笑容。颐,面颊。
[22]绐(dài):骗,欺哄。
[23]谁何:什么。
[24]内戚有婚姻之嫌:意谓姨表亲戚因血缘相近,通婚有所禁忌。内戚,内亲,妻的亲属。王子服与婴宁为表兄妹,故云“内戚”。
[25]诡曰:谎称,假说。
[26]锐身自任:挺身担当,自告奋勇。
【译文】
王子服怅然地拾起梅枝,神魂恍惚,怏怏不乐地回家。到了家里,王子服把花藏在枕头下,倒头便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亲见他这样子很着急,就请和尚道士设坛驱邪,但王子服病情越来越重,瘦得不像样子。请来医生把脉诊治,开方下药,发散表邪,王子服也仍是恍恍惚惚、神思不清。母亲温柔地询问是怎么回事,王子服沉默不语。正巧吴生来到,母亲便嘱托吴生悄悄探寻犯病的原因。吴生走到床前,王子服一见便流下了眼泪。吴生便坐在床边安慰劝解,渐渐询问起他的心事。王子服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还求吴生帮着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想得也太傻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我替你寻找她。一个女儿家徒步到郊野去玩,说明必定不是豪门世家。如果还没曾许人,事情当然好办了;就是已经有了婆家,咱们豁出去多花些钱,估计也一定能够如愿。只要你病体康复,此事包在我身上。”王子服听了这话,不觉露出笑脸。吴生从王子服那里出来,把情况告诉了王子服的母亲,便四出打听那个女郎的居处;但不管如何寻查探访,始终没有找到女郎的踪迹。母亲非常忧虑,但什么办法也没有。然而,自从吴生走了之后,王子服愁颜顿开,也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了,王子服问起事情进展。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就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找婆家。虽然是近亲不便谈婚论嫁,但假如诚恳地去说,没个不成的。”王子服喜上眉梢,问道:“她住哪里啊?”吴生瞎编道:“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大概有三十里远。”王子服又嘱托再三,吴生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然后离去。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27]。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28]。吴支托不肯赴召[29],生恚怒[30],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搉[31],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32],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33]?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注释】
[27]平复:指病情好转。
[28]折柬:裁纸写信。柬,柬帖、信件、名片等的统称。
[29]支托:支吾推托。支,支吾,以含混之词搪塞。
[30]恚(huì):愤怒,怨恨。
[31]商搉(què):商量。搉,商讨。
[32]耗:音信。
[33]仰息他人:喻依赖他人。仰,仰仗。息,鼻息。指鼻腔呼吸的气息,呼气则温,吸气则寒。《后汉书·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比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译文】
王子服此后饮食逐渐增加,一天天好起来。他经常拿出枕头底下的梅枝凝神遐想,反复把玩,梅枝虽然干枯了,梅花却还没有怎么凋落。摆弄着这枝梅花,王子服便好像见到了那个姑娘。时间长了,王子服埋怨吴生不来,便写信召唤。吴生借口推托,不去见面,王子服又气又恨,郁郁寡欢起来。母亲怕他又病了,便赶紧替他筹划婚姻大事,可一跟他稍微商议,他就摇头拒绝,只是天天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不过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也并非多远,干吗一定要仰仗别人的帮助呢?于是,他把枯梅放在袖里,赌着气,自己前往寻找,而家里人并不知晓。
伶仃独步[34],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35],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36]。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37]。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38]。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39],野鸟格磔其中[40]。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41]。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42],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43],盈盈望断[44],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注释】
[34]伶仃:孤独的样子。
[35]合沓(tà):重迭。
[36]鸟道:喻山路险峻狭窄,只有飞鸟可过。
[37]里落:村落,民居。
[38]意甚修雅:意境很美好幽雅。
[39]修竹:细长的竹子。修,长,高。
[40]格磔(zhé):鸟鸣声。
[41]俛(fǔ)首:低头。
[42]阶进:搭讪的借口。阶,因由,凭借,台阶。进,接近,交往。
[43]日昃(zè):太阳偏西。
[44]盈盈望断:犹言望穿秋水。形容盼望殷切。盈盈,形容眼波明澈如秋水,闪动有魅力。元王实甫《西厢记》:“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译文】
王子服独自一人孤零零在路上行走,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他只是一直向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只见群山叠嶂,翠林爽人,山谷寂静无人,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遥望山谷尽头,在花丛乱树的掩映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小村落。下山进村,见到房屋不多,都是茅草搭的小屋,而意境非常清净幽雅。朝北面的一家,门前种的都是垂柳,墙里桃树杏树尤其繁茂,中间还种着一丛竹林,野鸟在里面飞来飞去,欢快地鸣叫。王子服估计这是私家的庭院,不敢冒然进去。回头看看对面人家,门前有一块光洁的大石块,于是就坐在上面休息。不一会儿听到院墙内有个女子拉长声音呼叫“小荣”,声音娇婉动人。正专注倾听之间,有一位女郎由东向西,手执一朵杏花,正要低头往头上插。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簪花,拈着花微笑进去了。王子服仔细打量这个女子,正是元宵节郊游时所遇到的。猛然惊喜非常,但想到没有借口上前相认,便打算呼叫姨妈,可是跟姨妈从来没有交往过,怕出现差错。这时院落里静悄悄的,无人可问。王子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神不宁,徘徊往复,从早晨一直挨到日落,殷殷盼着院里有人出来,忘了饥渴。期间,那个女郎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窥探王子服,好像奇怪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45],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46]。”媪聋聩不闻[47]。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48],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49],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50],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51],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52],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53]。”外有婢子噭声而应[54]。坐次[55],具展宗阀[56]。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57],又无三尺男[58],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59],亦为庶产[60],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注释】
[45]辰刻:早上7点到9点左右。
[46]盼亲:探亲。
[47]聋聩不闻:耳聋听不到。聋聩,失聪。
[48]粗粝(lì):糙米,喻粗茶淡饭。
[49]腹馁(něi)思啖:肚子饿了想吃饭。馁,饥。啖,吃。
[50]关:门。
[51]肃客:请客人进入。《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52]裀(yīn)藉:垫席。裀,通“茵”,指褥垫、毯子之类。
[53]作黍:做饭。黍,黄米。
[54]噭(jiào)声而应:高声答应。
[55]坐次:坐着的时候。次,指事件正在进行时。
[56]展:陈述。宗阀:家族门第。
[57]窭(jù)贫:贫穷。《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朱熹注:“窭者,贫而无以为礼也。”
[58]无三尺男:谓家没有男性。三尺男,指成年男性。
[59]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后多指女儿。
[60]庶产:妾生。封建家族中,侧室称“庶”,所生子女称“庶出”。
【译文】
忽然有个老太婆拄着拐杖出来,对王子服说:“你是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呆到这时。你打算干什么呢?是不是饿了呀?”王子服赶忙站起身作揖,回答说:“等着找亲戚呢。”老太婆耳聋没听见。又大声说了一遍,这才听明白,问道:“你的亲戚叫什么名字啊?”王子服回答不出来。老太太笑着说:“好怪哟!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探访亲戚啊?我看你呀,也是个书呆子吧。不如跟我进来,吃点儿粗茶淡饭,家里还有小床可以躺着,将就住上一宿。等到明天回家,打听好姓什么,再来探访也不迟。”王子服正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何况又可以接近那个漂亮姑娘,非常高兴。跟从着老太婆走进门去,只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栽着花草,落英缤纷,坠落在台阶上。沿着小路曲折向西,又过一道小门,满院子都是豆棚花架。老太婆把王子服请到屋里,只见室内整洁,粉白的墙壁,明净的窗户,光亮鲜明像镜子一样,窗外海棠树的柔枝艳朵探入室中,床上的铺盖及桌椅家具也都是干干净净的。王子服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隐隐约约窥视。老太婆唤道:“小荣,快去做饭!”外边有个丫环高声应答。坐了一会儿,聊起了家世。老太婆说:“郎君的外祖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说:“是。”老太婆吃惊地说:“你是我外甥呀!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妹子。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又没个男孩子,也就不通音讯。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相识呢。”王子服说:“这次就是为姨妈而来,匆忙中就忘了姓什么。”老太婆说:“我姓秦,没有生过孩子。只有个女孩,是庶出的,她母亲改嫁,送给我抚养。人倒不笨,就是少些教导,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发愁。过一会儿,叫她见见你。”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61]。媪劝餐已,婢来敛具[62]。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63]:“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64]。”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65]?”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66],极相匹敌[67],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68],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69]。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注释】
[61]雏尾盈握:指肥嫩的雏鸡。《礼记·内则》:“雏尾不盈握,弗食。”雏,此指小鸡。盈握,满一把。鸡的尾部满一把,言其肥。
[62]敛具:收拾餐具。
[63]瞋(chēn)目:生气地看对方一眼。瞋,生气。
[64]裁:通“才”。
[65]庚午属马:庚午年生人,属马。古时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十二种动物,来配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为“十二属”或“十二生肖”。庚午年生人应属马。
[66]姑家:婆家。
[67]匹敌:般配。敌,相当。
[68]襆(pú)被:指整理床铺。
[69]迟迟:慢慢地。指过些时候。
【译文】
不一会儿,丫环做好了饭,有肥嫩的小仔鸡,很是丰盛。老太婆不断让王子服多吃点儿,吃过饭,丫环进来收拾餐具。老太婆说:“叫宁姑进来。”丫环应声而去。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门外隐隐有笑声。老太婆又叫道:“婴宁,你的姨表哥在这里。”门外仍是“吃吃”地不断地笑。丫环把婴宁推进来,婴宁还在捂着嘴笑得不能控制。老太婆瞪了她一眼,说道:“有客人在,还是叽叽嘎嘎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忍住笑站在一边,王子服向姑娘作揖行礼。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妈的儿子。一家人还不相识,真是让人笑了。”王子服问道:“妹妹几岁了?”老太婆一时没有听明白,王子服又说了一遍,这时姑娘又笑起来,笑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老太婆对王子服说:“我说过她少教育,这时看到了吧。年纪都十六岁了,还傻呆呆的像个婴儿。”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太婆说:“外甥已经十七岁。大概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吧?”王子服点头答应。老太婆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呀?”王子服回答说:“还没有呢。”老太婆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了还没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们俩极为匹配,可惜姨表兄妹结婚不太好。”王子服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婴宁,顾不上眨眼旁视。丫环对姑娘小声说:“还是目光灼灼的,没改那个贼样!”姑娘又大笑起来,对丫环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没开?”立刻站起来,用袖子掩着嘴,迈着细碎快步走出去了。走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老太婆也站了起来,招呼丫环为王子服收拾床铺安排就寝。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最好多住个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家。如果嫌屋里寂寞憋闷,屋后有个小庭园,可以消闲排遣,也有书可供阅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70],有草舍三楹[71],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72],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73],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74]。至戚何所靳惜[75]?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76],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77],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注释】
[70]杨花糁(sǎn)径:小路上星星点点地撒满了杨花粉粒。糁,碎米屑,泛指散乱的粒状细物。此谓撒落。
[71]三楹:三间房子。楹,堂屋前的柱子,也是古代计算房屋的数量单位。
[72]阴:暗地里。捘(zùn):捏。
[73]化为异物:指人死亡。异物,指死亡的人,鬼的讳词。
[74]大细事:极小的事。
[75]靳惜:吝惜。
[76]葭莩(jiāfú)之情:亲戚情谊疏远淡薄。《汉书·中山王传》:“非有葭莩之亲。”葭莩,芦苇内壁的薄膜,喻指疏远的亲戚,也泛指亲戚。
[77]非瓜葛之爱:不是一般关系的情感。瓜、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一般比喻疏远的亲戚或疏远的感情。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此处的瓜葛之爱也即上文的“葭莩之情”。
【译文】
第二天,王子服来到房后,果然有半亩地的园子,细绒绒的小草犹如绿色地毯,杨花点点洒满小径上,园内有草屋三间,四周长满了花木。他穿过花丛,慢慢走着,只听见树头上有“簌簌”的响声,仰头一看,原来婴宁在树上。婴宁见王子服走来,大笑得差点儿掉下来。王子服急忙喊道:“别笑了,要掉下来!”婴宁一边下,一边笑,笑个不停。快要到达地面时,一个失手掉了下来,笑声才收住。王子服上前扶她,乘机悄悄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倚着树笑得迈不开步,许久才停住。王子服待她笑停,才从袖中掏出梅花枝给她看。婴宁接过来,说:“都枯萎了。为什么还留着它呢?”王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留下的,所以保存至今。”婴宁说:“保存着它是什么用意呢?”王子服说:“用它表示爱恋不相忘啊。自从元宵节相遇,我凝聚成想,相思得病,原以为性命不保,化为鬼物,没想到今天能够与妹妹相见,希望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太不算个事了。自家的近亲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等兄长走时,就叫个老仆人,把园中的花,摘它一大捆,给你背着送去。”王子服说:“妹子是个呆子吗?”婴宁问:“为什么说是个呆子呢?”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是爱拈花的人啊。”婴宁说:“亲戚的情分,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并非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婴宁说:“这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要同床共枕呀。”婴宁低着头思考了很长时间,说:“我不习惯和生人睡觉。”话没说完,丫环不声不响地来到,王子服惶恐不安地离去了。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78]?”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79]。
【注释】
[78]周遮乃尔:这样絮叨啰唆。周遮,言语烦琐。
[79]捉双卫:牵着两头驴子。捉,牵。卫,驴的别称。宋罗愿《尔雅翼》:“驴一名卫。或曰:晋卫好乘之,故以为名。”
【译文】
一会儿,王子服与婴宁在老太婆的屋里又见面了。老太婆问婴宁:“你们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和王子服在庭园里一起聊天。老太婆又说:“饭早就熟了,有什么没完没了的话,说这么长时间啊?”婴宁说:“大哥要跟我一块儿睡觉。”话没有说完,王子服尴尬极了,急忙用眼睛瞪她,婴宁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幸好老太婆耳聋没听清,依然絮絮叨叨盘问不止,王子服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王子服小声责怪婴宁,婴宁说:“难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么能背老母啊?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不好说的?”王子服恨她呆傻,可也没有方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王子服家中有人牵了两头毛驴找他来了。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80],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81],匪伊朝夕[82]。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83]。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84],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注释】
[80]曩(nǎnɡ)言:从前的话,即吴生诓骗王子服的话。
[81]志:此处是想法的意思。
[82]匪伊朝夕:不止一日。匪,同“非”。伊,句中语词。
[83]冗人:闲人。
[84]小学诗礼:稍微学一下诗书礼节。小,稍,略。
【译文】
原来,王母见王子服久久没回来,心中开始疑虑,在村中找了个遍,竟然毫无踪影。后来又去吴生那里打听。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所以教人到西南山村去寻找。寻找的人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才到达这里。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来的人,于是进去禀报老太婆,还请求带着婴宁一起回去。老太婆高兴地说:“我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只是我身老体迈不能走远路,外甥能够带着妹子回家去,认识一下姨妈,太好了!”说罢就叫婴宁,婴宁笑着来了。老太婆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没了?如果把这个爱笑的毛病去掉,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看着她。接着说:“大哥打算带你一同回去,现在就去收拾收拾吧。”老太婆又招待王家来人吃了酒菜饭食,然后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叮嘱婴宁说:“你姨妈家田产丰裕,养得起个把闲人。到了那里不必急着回来,学点儿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侍候公婆。顺便麻烦你姨妈,给你找个好丈夫。”王子服和婴宁起程上路。走到山坳,回头看望,还仿佛能见到老太婆仍然靠着门向北方眺望着。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85],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86],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87],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88],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89]。但闻室中吃吃[90],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91]。”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注释】
[85]殂(cú)谢:死亡。
[86]面庞:相貌。志赘:指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志,通“痣”。赘,赘疣,俗称“瘊子”。
[87]鳏(guān)居:无妻独居。
[88]天师符:张天师的神符。天师,道教指东汉张道陵及其后裔。
[89]疑参:疑惑参详。
[90]吃吃:笑声。
[91]憨(hān)生:娇痴。憨,傻。生,语助词。
【译文】
到了家,王母发现有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惊问是谁,王子服说是姨家的女儿。母亲说:“从前吴郎对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外甥女呀?”又询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我的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襁褓中,记不得了。”王母说:“我有一个姐姐嫁给秦家,这是确实的,不过,她早就死了,怎么会还在呢?”于是细细询问婴宁母亲的面庞及其皮肤痣疣,都一一符合姐姐的特点。又疑心地说:“也是的。不过死了很多年了,怎么能还活着呢?”正在疑虑中,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室。吴生询问了事情经过,也怅惘迷惑不解。突然他问道:“这个姑娘叫婴宁吗?”王子服答应是,吴生连称怪事。王子服问吴生是怎么知道的,吴生便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人在家独居,被狐狸精所迷,全身消瘦病死。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襁褓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看见了。姑夫死后,狐狸还常来,后来请来张天师的符贴在墙壁上,狐狸才带着婴宁离开。莫非就是她了吧?”大家都拿不准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只听见内室里婴宁“吃吃”地笑个不停。王母说:“这个丫头也太憨了。”吴生希望见见婴宁。王母便进入内室,婴宁仍旧不管不顾地憨笑着。王母催她出去见客,这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着墙壁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出来后,冲吴生刚行完礼,便转身跑回去,放声大笑起来。引逗得满屋子的女人忍不住也笑起来。
吴请往觇其异[92],就便执柯[93]。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94],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95],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96]。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97],操女红精巧绝伦[98]。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注释】
[92]觇(chān):看,侦伺。
[93]就便执柯:顺便做媒。执柯,做媒。语出《诗·风·伐柯》。
[94]垅:坟。湮(yīn)没:埋没。
[95]吊:怜悯。
[96]孜孜(zī):不停地。
[97]昧爽:黎明。省(xǐnɡ)问:问候,问安。
[98]女红(ɡōnɡ):旧时指妇女所作的纺织、刺绣、缝纫等事。红,通“工”。
【译文】
吴生提出自己前往婴宁家看个究竟,顺便替王子服说媒。找到山村那个地方,一间屋舍也没有看见,只见遍地凋零的山花。吴生想起姑姑埋葬的地方仿佛就在附近,只是坟头荒没,无法子辨认,只好诧异感叹而回。王母听说后,怀疑婴宁是鬼,便把吴生的话告诉婴宁,婴宁一点儿也不害怕。王母哀怜她孤苦无依,婴宁却也毫无伤感的心情,只是一刻也不停地傻笑。大家都捉摸不透。王母叫婴宁和小女儿一同生活起居。婴宁很懂事,每天早早地来给王母请安;做起针线活来,精巧绝伦,无人能比。可就是喜欢笑,禁止也禁止不住,不过嬉笑的时候风姿嫣然,即使大笑也不失其妩媚,大家都很喜爱她,邻里的妇女姑娘也都争着同她要好交往。
母择吉将为合卺[99],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100]。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101],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102],无非花者。
【注释】
[99]择吉:选择吉日良辰。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礼记·昏义》:“合卺而酳。”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婿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酳(yìn),用酒漱口。
[100]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按照民间传说,鬼不能见太阳,在日光下也没有影子,因而王母以此检验婴宁是否为鬼物。
[101]戚党:亲戚朋友。
[102]阶砌藩溷(hùn):形容院子里的所有地方。阶砌,台阶。藩,篱笆。溷,粪坑。
【译文】
王母准备选择个吉日良辰让二人拜堂成婚,但总怕婴宁是个鬼物。后来在太阳底下,偷偷察看婴宁的身影,她的身形影子与常人没有一点儿不同才彻底放心。到了拜堂那天,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娘礼,婴宁笑得不可开交,婚礼无法规范进行只好作罢。王子服由于婴宁生性又憨又傻,担心她向外人泄漏男女房中的私情,没想到婴宁却严守房中隐秘,从来不向别人说一句。每逢王母忧愁生气时,只要婴宁来了,一笑就能化解。奴婢使女犯了小过错,怕遭到鞭打,就央求婴宁先去王母那里说话,然后犯错的奴婢再去投见,往往就可以免去责罚。只是婴宁爱花成癖,凡是亲戚朋友家有好花,她都搜集个遍,有时连金钗首饰也暗里当出去,用来购买好品种,几个月后,院里所有地方,台阶两旁、茅厕周围,没有地方没有花的。
庭后有木香一架[103],故邻西家[104]。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105]。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106],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107]。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108]。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109],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110],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111]。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注释】
[103]木香:多年生草本菊科植物,是云木香和川木香的合称,根茎可入药。
[104]邻:紧挨着。西家:西边住的邻居。
[105]簪玩:妇女折花,有时插戴在发髻之上,有时插养于瓶中赏玩,因合称。
[106]西人子:西边邻居家的儿子。
[107]踣(bó):跌倒。
[108]讦(jié):揭发,举报。
[109]笃行士:品行忠厚的读书人。
[110]鹘(hú)突:糊涂。
[111]矢:发誓。
【译文】
庭院的后面有一架木香花,一直紧挨着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经常爬到木香花架子上,摘些花插在头上或放在屋里把玩。王母看到时,经常责怪她,她始终不听。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到了正在花架子上摘花的婴宁,被她的姿容所迷,死死地盯着看。婴宁没有回避还照样笑。西邻家的儿子误以为婴宁有意,更加心驰意迷。婴宁手指着墙根,一边笑,一边爬下来,西邻家的儿子以为那是告诉他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盼到黄昏,西邻家的儿子前去墙根,果然婴宁在那里。西邻家的儿子便过去奸淫婴宁,没想到生殖器像被锥子刺了一样,疼彻心肺,大叫倒地。仔细一看,根本不是婴宁,而是一根枯木横在墙根边,生殖器所接触到的是一个被雨水泡烂了的窟窿。西邻家的父亲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西邻家的儿子只是呻吟着不说话。妻子来了,才如实说了事情经过。点上灯火照亮窟窿,只见其中有一个大蝎子,像小螃蟹一般大,西邻家的父亲劈开了木头,打死了蝎子,背着儿子回到家,半夜儿子就死了。西邻家把王子服告了,揭发婴宁妖异作怪。县官平时很钦佩王子服的才学,熟知他是个行为正派的书生,判定西邻家的父亲是诬告,准备杖打处罚。王子服替邻居乞求免打,县官这才把邻居老头解了绑,赶了出去。事后,王母对婴宁说:“憨傻成这个样子,早就知道过度的喜乐会隐藏着忧患。幸亏县官明察,这才没有被牵累,如果遇上个糊涂的长官,必定会把你抓到公堂上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亲戚朋友?”婴宁严肃起来,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笑。王母说:“人哪有不笑的,只不过应该有时有节啊。”但从此以后婴宁竟然真的不再笑了,即使是有人逗她也不再笑。不过,也从见不到她有悲伤的面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112],无人怜而合厝之[113],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114],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115]。女于荒烟错楚中[116],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117],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118],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119],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注释】
[112]岑寂山阿:在山阿居住很孤寂。晋陶渊明《挽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岑寂,寂寞。山阿,山中曲坳处。
[113]合厝(cuò):合葬。厝,安葬。
[114]怨恫:悲伤痛苦。
[115]舆榇(chèn):以车载棺。榇,棺材。
[116]错楚:丛杂的树木。
[117]舁(yú):抬。
[118]摄饵:摄取食物。哺:喂养。
[119]寒食:阴历清明节前两天为寒食。古时在这一天不举火,据说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人介子推的焚死绵山。习惯每年寒食到清明期间为扫墓的日子。
【译文】
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哭起来。王子服很诧异。婴宁哽咽着说:“以前,因为在一起的日子不长,说了恐怕招致你们害怕惊怪。现在发现婆婆和你对我都特别疼爱,没有外心,所以说实话或许没有什么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鬼母,我们相依生活了十多年,才有今日。我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老母亲在荒山里独自孤寂吃苦,没有人想到给她迁坟合葬,她在九泉之下每每想到便非常痛苦。如果你不怕麻烦和花钱,使老母亲消除这个悲伤痛苦,或许可以使生养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把女儿溺死和抛弃。”王子服答应了婴宁的要求,只是顾虑荒山野岭中难以找到坟冢,婴宁说用不着顾虑。选定了日子,夫妻二人用车拉着棺木前往。婴宁在漫山遍野的荒草树丛中,指点出坟墓方位,一挖,果然找到了老太婆的尸体,而尸体还挺完好。婴宁抚尸痛哭起来。后来把老太婆的尸体抬回,又找到秦家的坟地,一起合葬了。这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太婆前来道谢,醒来后便告诉了婴宁。婴宁说:“我夜里也见到了她,还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王子服很遗憾没有请她留下,婴宁说:“她是鬼啊,这里生人多,阳气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狸,最机灵了。狐母把她留下照顾我,经常弄吃的东西喂我,所以我心里总是念念不忘她的好处。昨天问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从这以后,每逢寒食,王子服夫妻俩都要登临秦家坟地,拜祭扫墓从不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在娘的怀抱中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很有母亲的风度秉性。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120]。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121]。若解语花[122],正嫌其作态耳[123]。
【注释】
[120]隐于笑:用笑来隐藏自己。隐,潜藏。
[121]合欢:花名。俗称“夜合花”、“马缨花”、“马绒花”。落叶乔木。忘忧:忘忧草,“萱草”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
[122]解语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唐明皇与杨贵妃去太液池赏花,左右极赞池花之美,而“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后因以“解语花”比喻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
[123]作态:装模作样,指矫饰而有失自然。
【译文】
异史氏说:看婴宁那“吃吃”憨笑的样子,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然而从她在墙下使出的恶作剧来看,她的狡猾机智谁比得上呢?至于温柔多情地怀恋鬼母,不再狂笑而哭起来,我的婴宁大概是在笑容中隐居的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叫“笑矣乎”,闻到它,就会笑个不停。如果家里种上这么一株草,那么,所谓的合欢和忘忧就都失去了光彩。至于解语花,我就很讨厌它扭捏的装模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