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之武说退秦军之后,秦穆公虽暂时撤军回国,但仍伺机偷袭郑国,向东扩张,意图争霸中原。同时晋国也在密切关注秦国的动向,力图遏制秦国,保住自己的霸权。鲁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秦穆公得到密报,使孟明视等潜师袭郑,未遂,灭滑而还,在殽山遭受晋师阻击,几乎全军覆没。本篇描述重点在谋不在战,写战事仅一句话,却写了四个故事,这是《左传》写战争的特点,目的在于生动地展示出主要人物的心理状态和个性特征。全文辞令也别具一格,从容委婉,简而精,曲而达,充分体现了《左传》的辞令之美。

    (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庚辰[1],将殡于曲沃[2],出绛[3],柩有声如牛[4]。卜偃使大夫拜[5],曰:“君命大事[6],将有西师过轶我[7],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8]:“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9],若潜师以来[10],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11],蹇叔曰:“劳师以袭远[12],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13],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14],必有悖心[15]。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16],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17],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18],尔墓之木拱矣[19]。”蹇叔之子与师[20],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21]。殽有二陵焉[22]。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23];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1]庚辰:十二月十日。

    [2]殡:停棺待葬。曲沃:晋君祖坟宗庙所在地,在今山西闻喜。

    [3]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县东。

    [4]柩:棺材。

    [5]卜偃:晋国卜筮之官。

    [6]大事:指军事。

    [7]西师:指秦军。过轶:指秦军越境而过。

    [8]杞子:秦将领,鲁僖公三十年时与扬孙、逢孙戍郑。

    [9]北门:都城北门。管:钥匙。

    [10]潜师:偷偷的派军队。

    [11]蹇(jiǎn)叔:秦国老臣。

    [12]劳师:使师劳。劳,辛苦。袭远:袭击远方之国。

    [13]远主:指郑国。

    [14]勤:劳苦。无所:无所得。

    [15]悖(bèi)心:怨恨之心。

    [16]“召孟明”句:即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

    [17]孟子:即孟明。

    [18]中寿:中等寿命,指六七十岁。

    [19]拱:两手掌合抱。

    [20]与师:在军队之中。

    [21]殽:同“崤”,山名,在河南省洛宁县西北,西接陕县界,东接渑池县界。

    [22]二陵:二山,指东崤山与西崤山。

    [23]夏后皋:夏代的天子皋,夏桀的祖父。ft

    【译文】

    鲁僖公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死了。十二月十日,晋文公的灵柩将送往曲沃停放。离开绛城的时候,棺材里发出像牛叫的声音。卜偃让晋大夫们都跪地而拜,说:“文公在发布军事命令:西边的军队将越过我国境内,如果我们攻击他们,必定大胜。”

    秦将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穆公报告说:“郑国人让我掌管都城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军队前来,郑国一定可以攻下。”秦穆公为此访问老臣蹇叔,蹇叔说:“辛辛苦苦调动军队去袭击远方的国家,我还没听说过。军队疲劳,战斗力衰竭,远方的国家又有了防备,这恐怕不行吧!军队的行动,郑国必定会知道;辛辛苦苦而无所得,军队将产生懊丧怨恨的心情,再说军队远行千里,又谁会不知道?”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告,召见孟明、西乞、白乙三位将领,派他们率军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只看到军队出国而去,却看不到他们回来啊!”秦穆公派人去对蹇叔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到六七十岁就死去的话,那么现在你墓上的树长到一抱粗了。”

    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这次出征的队伍,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必定会在殽山伏击你们。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山,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山,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这两座山之间,我只好到那里去收你们的尸骨吧!”

    秦国的军队于是向东进发。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24],左右免胄而下[25],超乘者三百乘[26]。王孙满尚幼[27],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28],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29]。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30],遇之,以乘韦先[31],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32],敢犒从者[33],不腆敝邑[34],为从者之淹[35],居则具一日之积[36],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37]。郑穆公使视客馆[38],则束载、厉兵、秣马矣[39]。使皇武子辞焉[40],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41]。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42],犹秦之有具囿也[43],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44],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45],吾其还也。”灭滑而还[46]

    【注释】

    [24]周北门:周朝都城洛邑的北门,在今洛阳市。

    [25]胄(zhòu):头盔。免胄,脱下头盔。

    [26]超乘:一跃而登车。指刚一下车又跳上车,此是无礼的行为。

    [27]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圉的曾孙。

    [28]轻:轻狂放肆。

    [29]脱:粗疏,粗心大意。

    [30]市于周: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

    [31]乘韦:四张熟牛皮。乘,四。古代兵车四马驾车为一乘,故以乘代称四。

    [32]寡君:指郑穆公。步师:行军,指行军路过敝国。

    [33]从者:指部下。

    [34]不腆(tiǎn):不丰厚。不腆敝邑,即敝邑不腆。

    [35]淹:留,逗留,耽搁。

    [36]积:指每天食用的米、菜、薪、刍(马吃的草料)等物品。

    [37]遽:驿车。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每隔若干里设驿站,接力换马,以求迅速。

    [38]客馆:即秦将杞子、逢孙、扬孙所住的住所。

    [39]束载:捆好行装。厉兵:磨砺好兵器。秣马:喂饱马。

    [40]皇武子:郑国大夫。辞:辞谢。

    [41]脯:干肉。资:同“粢”,食粮。饩(xi):已宰杀的牲畜的肉。牵:活的牲口。

    [42]原圃:郑国的猎场,在今河南省中牟县西北。

    [43]具囿:秦国的猎场,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境。

    [44]闲敝邑:使敝邑闲。闲,休息。

    [45]不继:没有后援。

    [46]“灭滑”句:秦师不敢袭郑,灭了滑国回师。ft

    【译文】

    鲁僖公三十三年春天,秦国的军队经过周朝都城的北门,车左车右都把头盔脱下,下车步行;又有三百辆战车的将士,刚下车又轻率地一跃登车而去。王孙满年纪还小,观看秦国的军队经过,对周襄王说:“秦军轻狂放肆而无礼节,必定会打败仗。轻狂就缺少谋略,无礼节就粗疏大意,进入险要之地,粗疏,又没有谋略,能不打败仗吗?”

    秦军到达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正要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恰巧遇到秦军。郑弦高先拿出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对秦军说:“我们国君听说贵军行军将经过敝国,谨派我来慰劳您的部下。敝国虽不富裕,不过为了你们贵军的居留,如果驻扎在这里一天,我们就准备一天的给养;如果仅住一夜,我们就准备一晚的守卫。”弦高又马上派驿车紧急向郑国国内报告。

    郑穆公派人去探视秦将杞子等人驻扎的馆舍,发现他们已经捆束好行装,磨好了兵器,喂饱了马匹。郑穆公派皇武子去辞谢他们,说:“诸位在敝国耽搁得太久了,只是敝国的干肉、粮食、牲口,一切吃的用的都没有了。郑国的猎场原圃,同秦国的猎场具圃都是一样的;现在你们要回去了,请诸位自己猎取些麋鹿,供诸位路上食用,以此让敝国得到休息,诸位认为怎样?”于是杞子赶紧逃奔到齐国,逢孙、扬孙逃奔到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了,袭击郑国已无指望,攻打它不能取胜,围困它又没有后援,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了滑国回师。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47],天奉我也[48]。奉不可失,敌不可纵[49]。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50]?”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51],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52]?”遂发命,遽兴姜戎[53]。子墨衰绖[54],梁弘御戎,莱驹为右[55]

    夏四月辛巳[56],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57]。晋于是始墨[58]

    【注释】

    [47]以贪勤民:因为贪婪而使百姓劳苦。

    [48]奉:助。

    [49]纵:放纵,放走。

    [50]死君:指死去的晋文公。此句意为不为晋文公报答秦施,反而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

    [51]吾丧:晋文公死去不久,晋国还在丧期。同姓:指郑国和滑国,晋、郑、滑皆姬姓。

    [52]“谋及子孙”二句:意为伐秦是替后世子孙打算,怎能说忘记先君的遗命呢?

    [53]遽:马上。姜戎,居于秦、晋两国间的戎人部族,与晋国友好。

    [54]子墨衰绖(cuīdié):子,指晋文公子晋襄公,文公未葬,所以称子。衰:麻衣。绖:麻腰带,皆为丧服。墨:作动词,染成黑色。

    [55]“梁弘”二句:二人皆晋大夫。右:做襄公的车右。

    [56]辛巳:十三日。

    [57]遂墨以葬:穿着黑色孝服安葬文公。

    [58]始墨: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习俗。ft

    【译文】

    晋国的先轸说:“秦穆公违背了蹇叔的忠告,因为他的贪婪之心而使百姓劳苦,这是天助我啊。天助我,机不可失;敌人不可随便放走。放走敌人,必生祸患;违背天意,是不吉利。一定要进攻秦国军队。”栾枝说:“还没报答秦国的恩惠反而去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先轸说:“秦国不为我们的丧事哀伤,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秦国实在无礼。还讲什么恩惠?我听说:‘一天放走了敌人,会带来几辈子的祸患!’我们要为子孙后代打算,这才是不忘先君的遗命呢。”于是下达了出击秦军的命令,并且紧急发动姜戎的军队参战。文公儿子晋襄公穿着染成黑色的丧服出征,梁弘为他驾御战车,萊驹作车右。

    初夏四月十三日,晋军在殽山打败了秦军,抓获了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于是穿上黑色孝服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俗。

    文嬴请三帅[59],曰:“彼实构吾二君[60],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61],君何辱讨焉[62]!使归就戮于秦[63],以逞寡君之志[64],若何?”公许之[65]。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66],妇人暂而免诸国[67]。堕军实而长寇仇[68],亡无日矣。”不顾而唾[69]。公使阳处父追之[70],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71],以公命赠孟明[72]。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73],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74],三年将拜君赐[75]。”

    秦伯素服郊次[76],乡师而哭[77],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78],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79]。”

    【注释】

    [59]文赢:即怀赢,晋文公夫人。三帅:孟明等三人。

    [60]构:挑拨、离间。

    [61]“寡君”二句:寡君指秦穆公。不厌:不满足,指不解恨。

    [62]讨:指惩罚孟明三人。

    [63]就戮于秦:回到秦国受刑罚。

    [64]逞:满足。

    [65]公:指晋襄公。

    [66]力:拼力,努力。原:原野,指战场。

    [67]暂:短暂,仓促之间。免:放走。

    [68]堕:毁弃。军实:战斗成果。

    [69]不顾而唾:不回头就吐唾沫。这是极怒而失礼的举动。

    [70]阳处父:晋大夫。

    [71]左骖:驾车时最左边的那匹马。

    [72]以公命:以晋襄公的名义。

    [73]累臣:囚臣,俘虏之臣。衅鼓:以血涂鼓,祭鼓,此处指处死。

    [74]从君惠:托晋君之福。免:赦免,不用被杀。

    [75]拜君赐:拜领晋君的礼物。意为三年后再来报仇。

    [76]郊次:在郊外等待。

    [77]乡:同“向”。

    [78]替:废,撤换。

    [79]眚(shěng):眼病,引申为过失。ft

    【译文】

    文嬴请求释放孟明等三人,对晋襄公说:“他们三人实在是挑拨离间秦、晋两国国君的关系,秦君如果抓到他们,就是吃了他们的肉也不会解恨。何必劳驾您去惩罚他们呢?让他们回秦国去受刑,以满足秦君的意愿,怎么样?”晋襄公同意了。先轸朝见襄公的时候,问起秦国的俘虏,襄公说:“夫人代他们求情,我已经放掉他们了。”先轸大怒,说:“勇士们花了大力气才在战场上抓获他们,一个女人仓促之间几句话就在国都里把他们放了,这是毁弃自己的战果而长敌人的志气,这样下去,离亡国的日子不远了。”说完面对着襄公不回头就吐唾沫。

    襄公派了阳处父去追赶孟明三人,赶到黄河边上,孟明等人已登上船离岸了。阳处父解下左边的骖马,以襄公的名义要赠送给孟明,孟明叩头拜谢说:“承蒙君王的恩惠,不杀我们这些被囚之臣去祭鼓,而让我们回秦国去受刑。秦君如果杀了我们,死也是不朽的。如果托贵君的福不杀我们,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拜谢贵君的恩赐。”

    秦穆公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等待孟明他们,并对着回来的将士哭着说:“我违背了蹇叔的忠告,而使你们几位都蒙受了耻辱,这是我的罪过啊!”秦穆公没有撤换孟明的职务,说:“是我的罪过,大臣们有何罪啊?再说我也不能因一次过错来掩盖你们的大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