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自稷桑〔1〕,处五年〔2〕,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3〕。日,吾固告君曰得众,众不利〔4〕,焉能胜狄?今矜狄之善〔5〕,其志益广。狐突不顺〔6〕,故不出。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强〔7〕,又失言于众矣〔8〕,虽欲有退〔9〕,众将责焉。言不可食,众不可弭〔10〕,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注释】
〔1〕反自稷桑:从征伐东山皋落狄的稷桑之战回来。伐东山皋落狄事在晋献公十七年,即公元前660年。
〔2〕处五年:公元前656年。
〔3〕谋:指所谓申生弑父的阴谋。
〔4〕利:得利。
〔5〕矜:矜夸。善:善于用众。
〔6〕狐突:晋国大夫,重耳外祖父。不顺:不顺从太子之意。
〔7〕好信:好讲信用。强:强悍。
〔8〕失言于众: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
〔9〕退:退却,改悔。
〔10〕弭:止。
【译文】
申生从稷桑返回晋国以后,过了五年,骊姬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弑父的阴谋更深了。往日,我本来就告诉您说申生获得民众拥护,众人如果不认为跟随太子有利,怎么能战胜狄人?如今申生矜夸他伐狄善于用兵,他的志向会更广的。狐突不顺从太子的意志,因此闭门不出。我听说,申生好讲信用,性格好强,他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即使他想退却,民众也将会责备他。申生说出去的话不可食言,而民众盼他夺权的愿望不可制止,因此申生只能进一步谋划。君主若不考虑如何对付,大难就要临头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找到惩治申生的罪名。”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1〕,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2〕,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3〕,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4〕。”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啖我〔5〕,我教兹暇豫事君〔6〕。”乃歌曰:“暇豫之吾吾〔7〕,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8〕,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9〕,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10〕,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
【注释】
〔1〕难:害怕,担忧。
〔2〕来里克:使里克来到骊姬一方。
〔3〕特羊:一只羊。
〔4〕邮:通“尤”,过失,罪过。
〔5〕主:大夫之妻称“主”。孟:里克妻之字。啖(dàn)我:给我吃。
〔6〕兹:此,指里克。暇豫:轻闲快乐。
〔7〕吾吾(yúyú):孤独的样子。
〔8〕集:栖止。苑:茂盛的树木。
〔9〕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指骊姬与奚齐。
〔10〕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指齐姜与太子申生。
【译文】
骊姬告诉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太子而立奚齐了,我担心里克,怎么办?”优施说:“我让里克来到我们这一边,只需一天而已。您为我准备一只羊办宴席,我陪他喝酒。我是个俳优,言者无罪。”骊姬答应了,于是准备了一席酒宴,让优施请里克饮酒。饮到中间,优施起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您请我吃饭,我教里克大夫如何轻闲快乐地事奉国君。”于是优施唱了一支歌,歌词说:“轻闲快乐而孤独,不如一只乌鸦儿。众鸟停在茂林上,自己却停在枯树枝。”里克笑问道:“什么叫茂林?什么叫枯枝?”优施说:“母亲为夫人,儿子为国君,这不是茂林么?母亲已去世,儿子被诽谤,这不是枯枝么?不但是枯枝,而且是一根受了伤的枯枝呢。”
优施出,里克辟奠〔1〕,不飧而寝〔2〕。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3〕?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4〕,吾不忍。通复故交〔5〕,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
【注释】
〔1〕辟奠:撤去。辟,除去。奠,置,指所置宴席。
〔2〕飧(sūn):晚餐。
〔3〕曩(nǎnɡ):以前。而:你。
〔4〕秉:秉执。
〔5〕故交:与太子的旧交。
【译文】
优施出来以后,里克撤去宴席,没有吃晚饭就睡了。睡到半夜,他召来优施,问道:“刚才你是说笑话呢?还是有所耳闻呢?”优施说:“是有所耳闻。国君已经许诺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划已经成熟了。”里克说:“让我秉执君意来杀太子,我不忍心。让我给太子通风报信,保持与太子旧交,我不敢。我保持中立,可以免祸吗?”优施说:“可以免祸。”
旦而里克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1〕,亦固太子以携之〔2〕,多为之故〔3〕,以变其志,志少疏〔4〕,乃可间也〔5〕。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6〕,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7〕,且人中心唯无忌之〔8〕,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9〕。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10〕。”里克曰:“弑君以为廉〔11〕,长廉以骄心〔12〕,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挠志以从君〔13〕,为废人以自利也〔14〕,利方以求成人〔15〕,吾不能。将伏也〔16〕!”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
【注释】
〔1〕不如曰不信以疏之: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以减缓骊姬之谋。疏,迟缓。
〔2〕固太子以携之:稳固太子地位,离间骊姬之党。
〔3〕故:计谋。
〔4〕志少疏:骊姬谋害太子之志稍有迟缓。
〔5〕间:离间。
〔6〕况:益。
〔7〕往言不可及:过去说过的话追不回来了。及,追。
〔8〕人:指骊姬。无忌:肆无忌惮。
〔9〕无心:无成心。
〔10〕制:裁制。
〔11〕弑君以为廉:弑,徐元诰认为疑当作“铩”,铩,减也。铩君即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廉,直。
〔12〕长廉以骄心: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
〔13〕挠志:委屈己志。
〔14〕废人:废黜太子。
〔15〕利方以求成人: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方,道,引申为途径。
〔16〕伏:隐。
【译文】
第二天早晨,里克去见丕郑,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谋已经形成,将立奚齐为君。”丕郑问:“您对优施说了什么?”里克说:“我对他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呀!您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这样可以减缓骊姬的阴谋,也可以稳固太子而离间骊姬之党,多用计谋,来改变骊姬谋害太子之志,她的志意稍有减缓,就可以对他们实施离间。如今您说保持中立,更加固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的阴谋已经形成,就难以离间了。”里克说:“说错的话收不回来了,况且骊姬心中肆无忌惮,怎么能够摧败他们呢?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无成心。因此事奉君主的人,以君心作为我心,决定权不在我。”里克说:“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以为廉直,进而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由于骄傲而裁制人家父子,我不敢这样做。或者委屈己志听从君主,废黜太子为自己谋利,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我不能这样做。我准备退隐。”第二天,里克称病不上朝。三十天后,祸难终于形成。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1〕,必速祠而归福〔2〕。”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3〕。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4〕,寘堇于肉〔5〕。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坟〔6〕。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7〕,亦毙。公命杀杜原款〔8〕。申生奔新城〔9〕。
【注释】
〔1〕齐姜:申生母亲,此时已死。
〔2〕祠:祭祀。归:通“馈”。福:祭祀的酒肉。
〔3〕绛:晋国都城。
〔4〕寘:通“置”,放置。鸩(zhèn):一种羽毛有毒的鸟,以鸟羽泡酒,可以毒杀人。
〔5〕堇(jìn):乌头,一种毒草。
〔6〕坟:地面凸起。
〔7〕小臣:官名,阉臣。
〔8〕杜原款:晋国大夫,申生的师傅。
〔9〕申生奔新城:新城,即曲沃,新筑为太子城。
【译文】
骊姬以国君的名义命令申生说:“今晚国君梦见齐姜,你一定要快一点祭祀她,将祭祀的酒肉送来。”申生答应了,于是他在曲沃祭祀齐姜,将祭祀酒肉送到首都绛城。献公打猎去了,骊姬收下酒肉,她将鸩羽放进酒中,将乌头草放进祭肉中。献公回来了,召申生进献酒肉,献公以酒祭地,地面上凸起一个小土包。申生惊恐退出。骊姬拿祭肉给狗吃,狗立即死去;拿酒给小臣喝,小臣也倒毙在地。献公下令杀死申生师傅杜原款。申生逃奔回曲沃新城。
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1〕,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2〕,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3〕;小心狷介〔4〕,不敢行也。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也〔5〕,故陷于大难,乃逮于谗〔6〕。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钧是恶也〔7〕。吾闻君子不去情〔8〕,不反谗〔9〕,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死不迁情〔10〕,强也〔11〕。守情说父〔12〕,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13〕,不亦可乎?”申生许诺。
【注释】
〔1〕圉(yǔ):申生的小臣。
〔2〕心度:心意。
〔3〕弃宠:让申生放弃太子地位。求广土:奔他国。窜伏:逃匿,隐藏。
〔4〕狷介:拘谨不敢为。
〔5〕言至:谗言到来。无所讼之:无法辩解。
〔6〕逮:及。
〔7〕谗人:指骊姬。钧:同。恶:罪恶。
〔8〕不去情:不去忠爱之情。
〔9〕不反谗:不对谗言进行申辩。
〔10〕迁:改变。
〔11〕强:坚强。
〔12〕说:同“悦”。
〔13〕死民之思:死后为民所思。
【译文】
杜原款在临死之前,派小臣圉告诉申生说:“我杜原款没有才能,缺少智慧,不够敏锐,不能教导您,以至于被杀死。我不能深知国君心意,没有让你放弃太子位,逃亡隐居他国;只是小心翼翼,拘谨不为,不敢行动。因此谗言临头而无法辩解,让你陷入大难,遭到谗害。但是我杜原款不敢爱惜一死,只是不甘心与进谗之人共同分担了陷害太子的罪恶。我听说君子不去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遭谗身死是可以的,还会留下美名。至死不改变忠爱之情,这是坚强;坚守忠爱之情而取悦于父亲,这是孝道。杀身成就孝志,这是仁德。至死不忘君主,这是恭敬。太子你好自为之吧!你死后必定留下仁爱之名,死后为民众所思念,不是可以吗?”申生答应了。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1〕,必归于君〔2〕,是怨君也。章父之恶〔3〕,取笑诸侯〔4〕,吾谁乡而入〔5〕?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6〕。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怨〔7〕,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以俟命〔8〕。”
【注释】
〔1〕释:解。
〔2〕归于君:怨归于君。
〔3〕章:彰显。
〔4〕取笑诸侯:为诸侯所笑。
〔5〕谁乡而入:逃入哪一国。乡,向。
〔6〕重困:双重困境。
〔7〕厚怨:加重怨气。
〔8〕伏:居,处。
【译文】
有人对申生说:“这不是您的罪过,为什么不逃离晋国呢?”申生说:“不可以。逃离虽然可以解罪,但怨归于君主,这是怨君啊!彰显父亲的罪恶,被诸侯取笑,我能逃入哪一国呢?在国内受困于父母,在国外受困于诸侯,这是双重困境啊!抛弃君主,逃避罪责,这是逃死。我听说:‘仁者不怨君主,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逃避死亡。’如果罪名不能免除,那么逃离晋国必定加重罪恶。逃离晋国而加重罪恶,这是不智。逃避死亡而怨恨君主,这是不仁。有罪而不赴死,这是不勇。逃离晋国增加民众的怨君情绪,我的罪恶不可以再加重了,死亡是不可逃避的,我将留在这里等候君主的命令。”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1〕,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2〕,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3〕,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4〕。将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5〕:“申生有罪,不听伯氏〔6〕,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7〕。
【注释】
〔1〕忍之:忍心杀他。
〔2〕好人:取得国人的好感。
〔3〕利人:施利于国人。
〔4〕雉经:自缢。
〔5〕猛足:申生的臣子。
〔6〕伯氏:狐突。
〔7〕是以谥为共君:共,通“恭”,恭顺事上曰恭。
【译文】
骊姬到曲沃去见申生,哭着说:“自己的父亲尚且忍心杀死他,何况对国人呢?忍心杀父却想博得国人的好感,国人谁能对你有好感呢?谋杀父亲却追求有利于国人,国人谁会接受你的利益呢?你的作为都是民众所厌恶的,你这样的人很难活得长久!”骊姬从曲沃退回,申生在新城之庙自缢而死。临死之前,他派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不听您的劝告,以至于遭谗而死。申生不敢爱惜一死,虽然这样,我们国君已经年老了,国家多灾多难,您闭门不出,那我们国君怎么办?您如果能够出来考虑我们国君的事,申生接受君主恩赐而死,即使是死了又有什么后悔!”因此申生被人们谥为“共君”。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二公子曰〔1〕:“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公令阉楚刺重耳〔2〕,重耳逃于狄〔3〕;令贾华制夷吾〔4〕,夷吾逃于梁〔5〕。尽逐群公子〔6〕,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7〕。
【注释】
〔1〕谮(zèn):诬陷。
〔2〕阉楚:阉臣披,字伯楚。
〔3〕狄:北狄,隗姓。
〔4〕贾华:晋国大夫。制:制裁,约束,控制。一作“刺”。
〔5〕梁:嬴姓诸侯国。
〔6〕群公子:指献公其他庶子和先君庶子。
〔7〕公族:晋国各任诸侯后代。
【译文】
骊姬已经谗杀了太子申生,又诬陷二公子说:“重耳、夷吾参与了申生谋害君父之事。”晋献公命令阉臣伯楚刺杀重耳,重耳逃奔到狄国;献公命令大夫贾华擒服夷吾,夷吾逃奔到梁国。献公驱逐了所有支庶之子,于是立奚齐为太子。从此时开始晋国颁布法令,国家不留公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