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惟一子,婴疾甚剧。叶天士诊之,曰:“脉现鬼证,非药石所能疗也。”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阴风飒然,坛上烛火俱黯碧。道士横剑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为厉,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虽有解释之法,其肯否解释,仍在本人。若伦纪所关,事干天律,虽绿章拜奏[1],亦不能上达神霄。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汝兄遗二孤侄,汝蚕食鲸吞,几无馀沥。又茕茕孩稚,视若路人。至饥饱寒温,无可告语;疾痛疴痒,任其呼号。汝父茹痛九原,诉于地府。冥官给牒,俾取汝子以偿冤。吾虽有术,只能为人驱鬼,不能为子驱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后终无子,竟以侄为嗣。
【注释】
[1]绿章:又名“青词”,旧时道士祭天时所写的奏章表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
【译文】
吴惠叔说:他的乡里有个大户,只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叶天士诊断之后说:“从脉象看是鬼的症候,这不是吃药能治得了的。”于是就请上方山道士设坛祈祷。到了半夜,阴风飒飒,坛上的烛火都变成了暗绿色。道士横剑闭目,好像看见了什么,之后一摔衣服出来了。他说:“妖魅作怪,我能祛除。至于几代的恩怨,虽然有解救的办法,但能否解救,还在于本人。如果关系到人伦纲纪,违犯了天条,即便是拜奏上绿章,也不能传达到天廷。这个鬼作祟的起因是,你的父亲撇下了你的一个幼弟,你的哥哥撇下了两个孤苦无依的侄子,你蚕食鲸吞他们的财产,几乎一点儿不剩。又把孤苦伶仃的孩子当成了路人。他们饥饱冷暖,都无处去说;疾病痛痒,你也任他们呼号不管。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非常心痛,告到阴曹地府。阴官下文,叫鬼吏捉你的儿子偿冤。我虽然有法力,但只能给人驱祛鬼神,而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不久,这个大户的儿子果然死了。他一辈子没有儿子,最终把侄子立为后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角与贼斗。梃刃交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2],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3],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4],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被数刃也。
【注释】
[2]乾隆癸亥:乾隆八年(1743)。
[3]刍秣(chúmò):指用草料喂牲口。
[4]乙丑:乾隆十年(1745)。
【译文】
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附近有位姓于的农民,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于某出门未归。几个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挥动大斧砍门,砍得叮当乱响。家中只有妇女小孩,只能伏在枕上发抖,听任强盗砍门,没有办法。忽然,家里养的两头耕牛,怒吼着跳进院子里,奋然用双角与强盗搏斗起来。强盗用棍棒打、举着刀砍,牛斗得更勇猛。强盗最终受了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发生大饥荒,人们养不起牛,大多把牛卖给了屠市。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屠户,两头牛被赶到屠户门前时,伏在地上哀叫,不肯再向前走。于某看到后,动了恻隐之心,当即脱下身上的衣服当了,把两头牛赎出,自己受着冻牵回家来。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只是强盗在内院,牛在外厩,怎么就知道内院有了强盗?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外面的门关得紧紧的,怎么能一下子就跳过墙来?这必定有灵通驱使,不是鬼神又是谁呢?这件事情,是乾隆乙丑年冬天,我在河间主持岁考时,刘东堂对我讲的。刘东堂就是护持寺那个地方的人,他说亲眼看到了两头牛,身上都挨了好几刀。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团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躠泥涂[5],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绐也[6]。
【注释】
[5]蹩躠(biéxiè):跛行貌。
[6]绐(dài):欺诳,欺骗。
【译文】
里中有个张某,阴险诡诈,即便是至亲骨肉,也得不到他的一句真话。他伶牙俐齿,许多人都被他骗过。人们给他起外号叫“秃项马”。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鬃”和“踪”同音,是说他恍恍惚惚闪闪烁烁,无踪迹可寻。有一天,他和父亲走夜路迷了路,隔着田垄望见几个人围坐着,就呼喊着问往哪儿走。那几个人都说“向北”,结果张某陷在泥沼中。他又远远地呼问往哪儿走。那些人又都回答说“向东”,张某往东去,结果差点儿淹死。他困在泥淖中,跌跌爬爬走不出来,听见那几个人拍着手笑道:“秃项马,你今天知道胡说八道害人了吧?”声音近在耳边,却不见人影。他这才知道是被鬼耍了。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7],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而阴遣其重台携归[8]。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非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9],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10]。”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干没[11]?奴不干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12],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注释】
[7]官帑(tǎnɡ):古代指收藏钱财的府库,国库。
[8]重台:奴婢的奴婢。
[9]轮回六道:传说中,六道(又名“六趣”、“六凡”或“六道轮回”)是众生轮回之道途。六道可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为天、人、阿修罗;三恶道为畜生、饿鬼、地狱。
[10]铁榜:铁制的榜牌。用于刻记姓名或文告。
[11]干没:侵吞别人财物。
[12]无碍之辩才:本是佛教用语,指菩萨为人说法,义理通达,言辞流利,后泛指口才好,言辞流畅,能言善辩。出自《华严经》:“若能知法永不灭,则得辩才无障碍;若能辩才无障碍,则能开演无边法。”
【译文】
我八九岁时,在堂舅安实斋公家,听苏东皋老丈说:交河某位县令,贪污了官库的几千钱,让自己的家奴送回家去。家奴走到半路,谎报说在黄河翻了船,钱沉落河中;暗地里却派自己的手下送回自己家中。家奴的手下又仿效家奴所为,带着钱偷偷北上,走到兖州时,被盗贼劫杀。堂舅听后,惊得伸出舌头说:“可怕呀!这些事不是人做的,是鬼神做的。鬼神做事,不一定就是白天现形,左面悬着地府的业镜,右面拿着阴间的档案,指挥着众生在六道轮回中,不仅仅是做这些才体现善恶报应吧?交河县令这一连串事情就等于是森罗殿上铁制的榜牌,足够警示人们了。”苏老丈说:“如果县令不贪污官库资金,何至于被家奴吞没?家奴不吞没,何至于被手下效仿窃取?家奴的手下不窃取,又何至于被盗贼劫杀?这些事终究还是人做出来的,并不是鬼神做的。如果照你说的,这是鬼神安排的报应,那么就是县令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家奴吞没;家奴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手下窃取;手下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盗贼劫杀。鬼神既然安排人去实施报应,又要派人去报复实施的人,这岂不是疯了吗?”从舅说:“这位老先生辩才很高,但不是正理。不过,记住他讲的故事,也足以在随波起伏、顺风而倒的风气之中,用来劝人自立。”
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卒。继配张太夫人,于归日[13],独坐室中,见少妇揭帘入,径坐床畔。着玄帔黄衫,淡绿裙,举止有大家风。新妇不便通寒温,意谓是群从娣姒或姑姊妹耳[14]。其人絮絮言家务得失、婢媪善恶,皆委曲周至。久之,仆妇捧茶入,乃径出。后阅数日,怪家中无是人,细诘其衣饰,即陈太夫人敛时服也。死生相妒,见于载籍者多矣。陈太夫人已掩黄垆[15],犹虑新人未谙料理,现身指示,无间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孙登科第、历仕宦者,皆陈太夫人所出也。
【注释】
[13]于归:女子出嫁。语出《诗经·国风·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14]娣(dì)姒(sì):妯娌。兄妻为姒,弟妻为娣。
[15]黄垆(lú):亦作“黄卢”、“黄庐”、“黄炉”,坟墓。
【译文】
先祖父宠予公,原配夫人是陈太夫人,很早就去世了。继室张太夫人,过门那天,独自坐在屋里,只见一位年轻妇人掀开帘子进来,径直坐在床边上。她身披深褐色披肩,穿着黄衫,淡绿色的裙子,言行举止很有大家闺秀风度。新娘不便于随便攀谈,以为她是叔伯妯娌,或是夫家的姐妹。来人不厌其烦地细谈家务的得失,婢女老妈子的好坏都讲得极为详细周到。谈了许久,仆妇捧着茶送来,年轻妇人才径直走出。后来过了几天,张太夫人奇怪家里没有这个人,细说她的衣着打扮,才知道就是陈太夫人入殓时的服装。活人和死人相互妒忌,这在书中有许多记载。陈太夫人已在黄泉之下,还担心新娘不懂料理家务,而现身出来指点,不顾阳间和阴间的阻隔,这是怎样的良苦用心!现在子孙中考取科第、历任官职的,都是陈太夫人所生的这一脉。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见一骑飞驰向东北,突挂柳枝而堕。众趋视之,气绝矣。食顷,一妇号泣来,曰:“姑病无药饵,步行一昼夜,向母家借得衣饰数事,不料为骑马贼所夺。”众引视堕马者,时已复苏。妇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掷于道旁,问袱中衣饰之数,堕马者不能答;妇所言,启视一一合。堕马者乃伏罪。众以白昼劫夺,罪当缳首[16],将执送官。堕马者叩首乞命,愿以怀中数十金,予妇自赎。妇以姑病危急,亦不愿涉讼庭,乃取其金而纵之去。叔父曰:“果报之速,无速于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觉在在处处有鬼神。”
【注释】
[16]缳(huán)首:绞杀,用绳勒死。
【译文】
过世的四叔栗甫公,有一天到河城去看朋友。途中见一人骑马向东北飞奔,突然被柳枝挂下马来。众人跑过去看,已经断气了。过了大约一顿饭时,一个女人号哭着过来,说:“婆婆生病,没钱买药,我走了一天一夜,向娘家借了一点儿衣服首饰,打算换钱为婆母买药。不想被骑马贼抢走了。”众人带她去看坠马的人,这个人已经醒过来了。女人喊道:“就是他。”包袱就扔在了路边,众人们问坠马的人包袱里衣物首饰的数目,坠马的人答不上来;女人说的跟包袱里的完全一致。坠马的人不得不认罪。大家认为大白天抢劫,罪该绞死,要把他捆起来送往官府。坠马的人磕着头请求饶命,表示愿把身上带的几十两银子送给女人用来赎罪。妇人因婆婆病情危急,也不愿到公堂打官司,收了银子放他走了。叔父说:“因果报应的迅速,没有比这件事更快的了。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时时处处都有鬼神。”
齐舜庭,前所记剧盗齐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绳系刀柄,掷伤人于两三丈外。其党号之曰飞刀。其邻曰张七,舜庭故奴视之,强售其住屋广马厩,且使其党恐之曰:“不速迁,祸立至矣。”张不得已,携妻女仓皇出,莫知所适,乃诣神祠祷曰:“小人不幸为剧盗逼,穷迫无路。”敬植杖神前,视所向而往。杖仆向东北,乃迤逦行乞至天津[17]。以女嫁灶丁[18],助之晒盐,粗能自给。三四载后,舜庭劫饷事发,官兵围捕,黑夜乘风雨脱免。念其党有在商舶者,将投之泛海去。昼伏夜行,窃瓜果为粮,幸无觉者。一夕,饥渴交迫,遥望一灯荧然。试叩门,一少妇凝视久之,忽呼曰:“齐舜庭在此!”盖追缉之牒,已急递至天津,立赏格募捕矣。众丁闻声毕集。舜庭手无寸刃,乃弭首就擒[19]。少妇即张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则舜庭已变服,人无识者;地距海口仅数里,竟扬帆去矣。
【注释】
[17]迤逦:缓行貌。
[18]灶丁:煮盐工。
[19]弭(mǐ)首:俯首,降服。
【译文】
齐舜庭是前面所讲过的大盗贼齐大的同族。他最剽悍,用绳子系住刀把,在两三丈远之外就能投刀伤人。他的同伙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齐舜庭一向把他当奴仆看待,强迫张七把住房卖给他扩宽马厩,还指使同伙威吓张七:“不赶紧迁走,大祸马上临头。”张七迫不得已,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地逃出家门,不知到哪里是好,来到神祠祷告:“小人不幸,被强盗逼迫,走投无路了。”然后恭恭敬敬把一根木棍立在神灵面前,看木棍倒向何方就往何方走。结果木棍倒向东北方,于是张七带着一家人坎坎坷坷、沿途乞讨到了天津。在天津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丁,帮着晒盐,勉强能维持生计。三四年之后,齐舜庭打劫饷粮的事情败露了,官兵围捕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刮着风,又下着雨,他于是乘着风雨逃脱了。想到他的同伙有在商船上的,他就去投奔他这个同伙,想渡海逃走。他白天躲藏起来晚上赶路,偷瓜果充饥,侥幸没被人发现。一天晚上,他又饥又渴,远远地看见有一点昏昏的灯光。他走过去试着敲了敲门,一个少妇久久地盯着他看,忽然大声呼喊:“齐舜庭在这里!”大概追捕他的公文,已经急速送到了天津,悬赏捉拿他。盐丁们听到叫喊声马上聚集来,齐舜庭手无寸铁,只好束手就擒。这个叫喊的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如不是把张七逼迫到这里来,那么齐舜庭已变换了装束,根本无人认识他;这里离海口又只有几里路,他就会扬帆出海逃脱了。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20],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已怪之。比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笞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箠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21]:“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注释】
[20]舟次:行船途中,船上。
[21]伽蓝:“僧伽蓝摩”的简称,译为“众园”,即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亦即寺院的通称。这里指伽蓝神,即保护伽蓝(寺庙)的神。
【译文】
王兰洲曾经在乘船途中买了一个小僮,年纪十三四岁,很是俊秀文雅,也识几个字。小僮说,父亲去世了,家境败落,同母亲、兄长投奔亲戚不遇,想搭船回到南边去。因为行李当光卖完,所以卖了他换点儿路费。王兰洲跟他讲话,他羞涩得像新媳妇,王兰洲本来已经感到奇怪了。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僮竟然脱光衣服躺着。王兰洲本意是买来供使唤,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如今他温顺地主动亲近,自己也就控制不住了。事后,小僮伏在枕头上暗暗哭泣。王兰洲就问:“你不愿意吗?”答:“不愿意。”问:“不愿意为什么先来亲近我?”答:“我的父亲在世时,他养的几个小奴仆,没有一个不在枕畔床上陪睡的。有刚来羞愧拒绝的,就鞭打他,说:‘想想买你做什么?糊涂到这样!’由此知道奴仆服侍主人,本分应当这样,不这样就要挨打。所以不敢不自己献身。”王兰洲急忙起身推开枕头说:“可怕啊!”连忙叫船夫摇着橹,赶了一夜,追上他的母亲兄长,把小僮还给他们,并且赠送了五十两银子。王兰洲心里还不能安宁,又在悯忠寺礼拜忏悔,回来梦见伽蓝神对他说:“你犯了过错在顷刻之间就改正了,阴司还没有登记上簿册,可以不必亵渎佛祖了。”
辛卯春[22],余自乌鲁木齐归。至巴里坤,老仆咸宁据鞍睡,大雾中与众相失。误循野马蹄迹,入乱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见崖下伏尸,盖流人逃窜冻死者。背束布橐,有糇粮[23]。宁借以疗饥,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灵,其导我马行。”乃移尸岩窦中,运乱石坚窒。惘惘然信马行,越十馀日,忽得路。出山,则哈密境矣。哈密游击徐君,在乌鲁木齐旧相识,因投其署以待余。余迟两日始至,相见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灵,导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侥幸而得出。徐君曰:“吾宁归功于鬼神,为掩胔埋骼者劝也[24]。”
【注释】
[22]辛卯:乾隆三十六年(1771)。
[23]糇(hóu)粮:干粮。
[24]胔(zì):带有腐肉的尸骨。也指整个尸体。
【译文】
乾隆辛卯年的春天,我从乌鲁木齐回来。到达巴里坤时,老仆人咸宁在大雾中伏在马鞍上睡着了,离开了大队人马。沿着野马的足迹,误进了乱山丛中,迷了路不能出来,他想肯定是要死在山里了。他偶然在山崖下面看见一具伏在地上的尸体,大概是流放的犯人在逃亡途中被冻死的。尸体背上扎了个布袋,里面装有干粮。咸宁就用来充饥,并且拜跪着祷告说:“我埋了你的尸骨,你若在天有灵,就引导我的马往前走。”于是把尸体放到岩石洞里,用乱石紧紧封闭了洞口。随后就信马由缰任凭马自己走,走了十多日,忽然发现了路。出了山,就是哈密的境地了。哈密有个游击官徐某,是我在乌鲁木齐的老相识,因此咸宁就投到他的府上等我。我迟了两天才到,相见时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这件事不知是鬼果真有灵,引导他出山;还是神灵因他的一念善心,保佑他出来;也许是偶然碰巧侥幸出来的。徐某说:“我宁愿把这件事归功于鬼神,以鼓励那些掩埋暴尸的人。”
河间一妇,性佚荡,然貌至陋。日靓妆倚门,人无顾者。后其夫随高叶飞官天长,甚见委任。豪夺巧取,岁以多金寄归。妇借其财,以招诱少年,门遂如市。迨叶飞获谴,其夫遁归,则囊箧全空,器物斥卖亦略尽,惟存一丑妇,淫疮遍体而已。人谓其不拥厚赀,此妇万无堕节理。岂非天道哉!
【译文】
河间有个女人,性情淫荡,但相貌丑极了。她天天化着浓妆倚门卖笑,但没人来找她。后来她的丈夫随着高叶飞在天长任官,很受重用。他巧取豪夺,每年都寄回来很多钱。这个女人就用钱财来引诱少年,她家于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高叶飞被罢官之后,她丈夫逃了回来,家中却是钱财全空,连器具物品也几乎卖光了,只剩下了一个丑女人,身上生满了梅毒疮。人们说如果丈夫不弄来很多钱财,这个女人也万万不会去乱搞。这不是天意么!
孙虚船先生言:其友尝患寒疾,昏愦中觉魂气飞越,随风飘荡。至一官署,谛视门内皆鬼神,知为冥府。见有人自侧门入,试随之行,无呵禁者。又随众坐庑下,亦无诘问者。窃睨堂上,讼者如织。冥王左检籍,右执笔,有一两言决者,有数十言数百言乃决者,与人世刑曹无少异。琅珰引下,皆帖伏无后言。忽见前辈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问讼何事。则诉门生故吏之辜恩,所举凡数十人,意颇恨恨。冥王颜色似不谓然,俟其语竟,拱手曰:“此辈奔竞排挤,机械万端,天道昭昭,终罹冥谪[25]。然神殛之则可,公责之则不可。种桃李者得其实,种蒺藜者得其刺,公不闻乎?公所赏鉴,大抵附势之流,势去之后,乃责之以道义,是凿冰而求火也。公则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怃然久之,逡巡竟退[26]。友故与相识,欲近前问讯。忽闻背后叱叱声,一回顾间,悚然已醒。
【注释】
[25]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26]逡(qūn)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译文】
孙虚船先生说:他的朋友曾经得了寒病,昏迷中只觉得灵魂飞了出去,随着风到处飘荡。他来到了一个官府,仔细地观看,只发现门里面都是鬼神,就知道这是地府。他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去,他也试着跟着走,没人阻止他。他又跟着众人坐在廊庑下,也没人查问他。他偷偷地看了一下公堂上,告状的人川流不息。阎王左手拿着案卷,右手拿着笔,有的案件一两句话就判决了,有的讲了十几句或几百句才判决,这与人世间审理案件没什么差别。判决后,罪犯们被戴上脚镣手铐给带下去,都服服帖帖不说二话。忽然他看见一位前辈某公穿戴整齐地进来了,阎王请他坐下,问他要告什么事。某公就说他的门生和旧时的小吏忘恩负义,列举了几十个人,看样子很气愤。然而阎王似乎不以为然,等他说完了之后,拱拱手说:“这些人到处奔走,互相排挤,狡诈万端,天道昭昭,他们终究要受到阴间的惩罚。但是鬼神处罚他们可以,你责骂他们就不行。种桃种李的得到果实,种植蒺藜的得到它的刺,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你所赏识的,大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人,你权势已去,就责怪他们,还用道义来要求他们,这就好像是凿冰求火。你自己错了,怎么能埋怨别人?”某公怅然若失了好久,迟疑不决地退了下去。孙虚船的朋友与某公是老相识,想上去问候一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呵斥他,他回头去看,一下子惊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