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五月丁亥^〔1〕，王来自奄^〔2〕，至于宗周^〔3〕。

【注释】

〔1〕五月丁亥：周公摄政三年的五月丁亥。

〔2〕王：指周公。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奄是东方强大方国，曾参加周初反叛，是东方国家叛乱的中心之一。《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三年，践奄。”

〔3〕宗周：镐京，武王始都，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译文】

五月丁亥这一天，王从奄地归来，到了宗周。

周公曰^〔1〕。

【注释】

〔1〕周公曰：此篇诰辞纯为周公所讲，此是史臣纪事之辞。曰，讲话。

【译文】

周公讲了一番话。

王若曰^〔1〕：“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2〕，我惟大降尔命^〔3〕，尔罔不知。

【注释】

〔1〕王若曰：大臣代宣王命或史臣记载王命用语。此处是史臣记周公之语。

〔2〕猷告：马融本作“大告猷”。猷，于。四国多方：于省吾《尚书新证》认为京畿范围内京师四外之地称四国，四国之外诸地称多方。殷墟卜辞中有土方、鬼方、羌方等，都是指殷王畿之外存在的不同部族。所以“四国多方”，指四国境内的各族首领及四方境内称为方的各族首领。殷侯尹民：泛指殷诸侯的正长。

〔3〕降尔命：给你们降下宽宥、好处。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四国、多方的首领们和殷的诸侯、官员们，我安排你们美好的命运，你们没有不知道的。

“洪惟图天之命^〔1〕，弗永寅念于祀^〔2〕，惟帝降格于夏^〔3〕。有夏诞厥逸^〔4〕，不肯戚言于民^〔5〕，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6〕。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7〕，乃大降罚，崇乱有夏^〔8〕，因甲于内乱^〔9〕。不克灵承于旅^〔10〕，罔丕惟进之恭^〔11〕，洪舒于民^〔12〕。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13〕，劓割夏邑^〔14〕。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15〕，刑殄有夏^〔16〕。

【注释】

〔1〕洪惟：周公代替成王发布命令时常用的发语词。图：败坏。

〔2〕寅：敬。祀：祭祀之礼。

〔3〕格：告。此处指谴告。

〔4〕诞：大。逸：放纵。

〔5〕戚：忧。言：语助词。

〔6〕克：能够。劝：劝勉。迪：导，由。

〔7〕丽：法则。

〔8〕崇：重，增。

〔9〕甲：通“狎”，习。

〔10〕灵承：周人成语。自下奉上之词，善受之意。旅：嘉美。

〔11〕罔丕惟：古成语。无不如此。进：财。恭：共。

〔12〕洪：大。舒：通“荼”，荼毒。

〔13〕叨（tāo）：贪婪。懫（zhì）：忿戾。钦：兴。

〔14〕劓（yì）割：残害。劓，害。

〔15〕显：光。休：美。

〔16〕殄（tiǎn）：绝。

【译文】

“因为夏王败坏天命，又不敬重于祭祀大礼，天帝对夏王降下了谴告。而夏王不知畏惧，还大肆享乐，不肯忧念他的百姓，甚至大大地发昏，不能终日勤勉于天道。这是你们所共知的。他败坏了天命，不能宣示人们以法度政教，还大降罪孽，给夏朝增添祸乱，狎习淫恶。不能好好接受上天的美命，他和臣下无不大力搜刮财货，荼毒百姓。因而夏民也惟以贪饕忿戾相鼓动，竞相剥削残害损坏着夏朝。上天为了寻求一个较好的君王，于是大降美命于成汤，让他灭绝夏朝。

“惟天不畀纯^〔1〕，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2〕，不克永于多享^〔3〕；惟夏之恭多士^〔4〕，大不克明保享于民^〔5〕，乃胥惟虐于民^〔6〕，至于百为，大不克开^〔7〕。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8〕。慎厥丽乃劝^〔9〕。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10〕，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11〕，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12〕，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注释】

〔1〕畀：给。纯：大福，大命。

〔2〕以：与。义民：贤者。

〔3〕克：能够。

〔4〕恭：通“供”，指所供职位。

〔5〕明：通“勉”。保：安。

〔6〕胥：皆。惟：为。

〔7〕开：通。

〔8〕乃惟：只有。简：虚词，无意义。

〔9〕丽：法则。

〔10〕帝乙：商汤第六世孙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王，卜辞中称为中宗祖乙。

〔11〕要囚：幽囚。

〔12〕辟：君。指商纣王。

【译文】

“老天之所以不降命给桀，只是由于桀的多方贤者，不能长久地享其职位；只是由于桀任用的多方官员，不能保育百姓，却大肆残害百姓，无所不至，夏朝自然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只有成汤善于取得多方众士的支持，取代了夏王做了百姓的君主。他谨慎于刑法，民众感动而勤勉从善。他一旦用刑于有罪，也使民众畏惧而知向善。从汤王直到中宗祖乙，都是明德慎罚，能使百姓勉于从善。对幽囚的犯人，杀戮其中罪大恶极的，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释放无罪的犯人，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汤王明德慎罚，民众如此拥戴，而今天你们的纣王，竟然不能和你们多方首领们共享天命而至于灭亡。唉！”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1〕，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2〕，屑有辞^〔3〕。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4〕，天降时丧^〔5〕，有邦间之^〔6〕。乃惟尔商后王^〔7〕，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8〕，天惟降时丧^〔9〕。

【注释】

〔1〕庸：用。释：厌弃。

〔2〕图：败坏。

〔3〕屑：繁碎众多的样子。

〔4〕集：和。享：祭祀。

〔5〕时：通“是”。

〔6〕有邦：这里指商。间：代替。

〔7〕商后王：即商朝末代王纣。

〔8〕蠲（juān）：清洁。烝：祭祀活动。

〔9〕惟：又。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多方之人，并不是上天厌弃了夏朝，也并不是上天厌弃了殷朝，实在是因为你们君主率多方首领大肆淫恶，败坏天命，甚至还碎言粉饰罪行。夏王败坏了政事，遭到神衹的厌弃而不能和谐于享祀，老天才降了这灭亡之命给他，从而使商王取代了他。但是你们商代后王，贪图逸乐，败坏政事，不清洁诚恳地奉行祭祀，老天也只得又降了这丧亡之命给他。

“惟圣罔念作狂^〔7〕，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汤之子孙^〔2〕，诞作民主^〔3〕，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4〕，开厥顾天^〔5〕，惟尔多方罔堪顾之^〔6〕。惟我周王灵承于旅^〔7〕，克堪用德，惟典神天^〔8〕。天惟式教我用休^〔9〕，简畀殷命^〔10〕，尹尔多方^〔11〕。

【注释】

〔1〕圣：聪明睿智。念：敬念，念善。狂：愚狂无知。

〔2〕须：等待。暇：宽暇。子孙：指纣王。

〔3〕诞：其。民主：君王。

〔4〕大动以威：指天降灾异以谴告之。

〔5〕厥：其。指多方。顾天：仰承天意。

〔6〕罔：不。

〔7〕灵承于旅：善受嘉休。指文王、武王善承上天所赐大命。

〔8〕典：主。

〔9〕式：用。教：告。休：美。

〔10〕简：大。畀：给。

〔11〕尹：正，治理。

【译文】

“聪明睿智的人不念善行就会渐成愚昧，狂荡愚昧的人一心念善也会渐成睿智。上天考察你们汤的子孙纣王，等了他五年，希望他能改恶从善，当好百姓的君主，可他根本不考虑，也根本不信天命。老天只有对你们多方人士，降下灾异来谴告，希望开发出能仰承天意的人，但你们多方人士中没有能仰承天意的人。只有我周王善承天的美命，又能施行德政，足以主持天地神祇的祭祀。老天就将吉祥美好的迹象告诉了我们周朝，将以前殷朝所承受的天命转给了我们，我们就靠这天命治理好了多方诸侯。

“今我曷敢多诰^〔1〕，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2〕？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3〕，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4〕，畋尔田^〔5〕，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6〕？

【注释】

〔1〕曷敢：岂敢。

〔2〕忱裕：劝导。

〔3〕夹：近。介：善。乂：治。

〔4〕宅尔宅：前一个“宅”作动词，居住；后一个“宅”是居住之处。

〔5〕畋（tián）：平治田亩。

〔6〕惠：顺。熙：广。

【译文】

“现在我哪敢烦琐地对你们讲这么多告诫的话，我只是郑重地赐予你们四国民众美好的命运。你们四国之民为什么不把这些劝导转告多方诸侯？你们为什么不靠拢亲附于我周王，共享天命？现在你们都安居乐业，耕种着自己的田园，为什么不依顺我周王来发扬上天的美命？

“尔乃迪屡不静^〔1〕，尔心未爱^〔2〕，尔乃不大宅天命^〔3〕，尔乃屑播天命^〔4〕，尔乃自作不典^〔5〕，图忱于正^〔6〕。

【注释】

〔1〕迪：作。静：安定。

〔2〕爱：惠，顺。

〔3〕宅：度，考虑。

〔4〕屑播：轻易抛弃。

〔5〕典：法。

〔6〕图：图谋。忱：信。正：正义。

【译文】

“你们屡次搞叛变活动，心里没有驯顺之意，你们竟然不认真考虑天命，却轻易抛弃掉天命，你们自为非法乱常，还企图以正义取信于人。

“我惟时其教告之^〔1〕，我惟时其战要囚之^〔2〕。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3〕，我乃其大罚殛之^〔4〕。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5〕，乃惟尔自速辜^〔6〕。”

【注释】

〔1〕惟时：于是。

〔2〕战：通“殚”，尽。

〔3〕有：同“又”。

〔4〕殛（jí）：诛杀。

〔5〕康：安。

〔6〕速：召。辜：罪。

【译文】

“我只好严肃教训你们，必要时我会尽数把不法之徒幽囚起来。我教导再三，如果还有不遵行我下达的命令，我只好大行惩罚，直至诛杀。这并非我周朝秉持德教，故为不宁，实在是你们自取其罪。”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1〕：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2〕，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3〕，尔罔不克臬^〔4〕。自作不和^〔5〕，尔惟和哉^〔6〕；尔室不睦^〔7〕，尔惟和哉。尔邑克明^〔8〕，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9〕，亦则以穆穆在乃位^〔10〕。克阅于乃邑谋介尔^〔11〕，乃自时洛邑^〔12〕，尚永力畋尔田^〔13〕。天惟畀矜尔^〔14〕，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15〕。迪简在王庭^〔16〕，尚尔事，有服在大僚^〔17〕。”

【注释】

〔1〕暨：及。

〔2〕奔走：效劳。监：指灭殷后所立监督殷民的“三监”。五祀：五年。指“监殷民之日”起至这篇诰辞对殷民讲话之时正好五年。

〔3〕越惟：发语词。胥：徭役，亦即赋税。伯：通“赋”。正：通“征”，征调。

〔4〕臬（niè）：准。

〔5〕和：和睦。

〔6〕惟：思。

〔7〕室：家庭。

〔8〕克：能。

〔9〕忌：通“期”，期望。

〔10〕穆穆：和敬的样子。

〔11〕阅：历久。介：助。

〔12〕时：通“是”。

〔13〕永：长。

〔14〕畀（bì）：赐予。矜：怜。

〔15〕介：助。赉：赐。

〔16〕迪：进。简：择。

〔17〕服：事。僚：官。

【译文】

王说：“唉！告诫你们多方的首领和殷商旧臣们：现在你们臣服效劳于我周朝的管理已经五年了，对于规定的大小徭役、赋税和各种征调，你们都能按准额交纳。如果你们之间有不和的，应该和好起来；家庭有不亲睦的，也要亲睦起来。如果你们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居邑，就算你们能勤于职守。我不期望你们遇到坏事，但望你们能和敬地保有禄位。只要能长久相安于你们的居邑，我当设法相助，使你们在洛邑安定下来，长期从事田亩。上天也会怜惜你们，我周朝更会大大帮助和赏赐你们，你们当中有才干的，将选拔到王廷来，勤勉尽力于职守的，可以提升到高级机构任职。”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1〕，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2〕，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3〕，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4〕。”

【注释】

〔1〕劝：勉。忱：信。

〔2〕逸：逸乐放荡。颇：邪。

〔3〕探：触冒。

〔4〕离逖：远远离开。逖，远。

【译文】

王说：“唉！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如果你们不能努力服从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你们的禄位，下面的小民也不能享有财富。如果你们只知道逸乐放荡，背弃王命，那就是你们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敢于触犯天威，我就只好执行天罚，远远流放你们，夺走你们的土地。”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1〕。”

【注释】

〔1〕祗：敬。

【译文】

王说：“我不想费口舌告诫你们了，我只是恭敬地告知你们所承受的上天赐下的命运。”

又曰：“时惟尔初^〔1〕，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注释】

〔1〕时：通“是”。

【译文】

王又说：“现在是你们从头开始的机会，如果你们不能敬遵天命和谐相处，可别怨我执行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