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1〕,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2〕,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3〕,势何所至!”景尝言于丞相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4〕,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体。
【注释】
〔1〕大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侯景:鲜卑化羯人。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反复无常,他攻打南朝梁的战争,对江南地区的经济文化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2〕弓马:骑射武艺。
〔3〕豕(shǐ)突: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
〔4〕萧衍老公:萧衍老家伙。萧衍,南朝梁武帝。
【译文】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不擅长骑射,但富于谋略。当时名将如高敖曹、彭乐等都勇冠一时,侯景却看不起他们,往往轻蔑地说:“这些家伙就像猪一样东奔西跑,能做出什么事来!”他曾对丞相高欢说:“我希望拥兵三万,就可以横行天下,渡过长江擒拿萧衍这老家伙,让他来做太平寺主。”高欢让他带兵十万,统领河南,行事拥有自己一半的权力。
景素轻高澄〔1〕,尝谓司马子如曰〔2〕:“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3〕,遂拥兵自固。
【注释】
〔1〕高澄:东魏高欢的长子,鲜卑人。
〔2〕司马子如:高欢的重臣之一,一度权倾朝野,但不为高澄信任。
〔3〕行台郎:官名,大行台所任的郎官,护卫侍从,以备顾问。颍川: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王伟:侯景心腹。
【译文】
侯景向来看不起高澄,曾经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过世了,我可不要和这个鲜卑小子共事。”子如立刻堵上他的嘴。等到高欢病重,高澄伪造了高欢的书信召回侯景。原先侯景和高欢约定:“我在外带兵,有人会轻易假传信息,请在所赐书信中加小点。”高欢答应了。这次的信没有点,侯景知道有诈,推托不去;又听说高欢病重,于是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的计策,决定拥兵自重,不听高澄的命令。
(太清元年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
侯景自念己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1〕。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2〕。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3〕,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注释】
〔1〕颍州:今河南许昌。
〔2〕豫州:今河南汝南。襄州:今河南襄城。广州:今河南鲁山。怀朔:今内蒙古固阳。
〔3〕西兖州:今河南滑县。
【译文】
太清元年(547)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
侯景想到自己和高氏有矛盾,内心不安。辛亥,在河南叛变,归降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开城响应他。侯景诱捕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人。又派遣二百军士带着武器,趁夜色袭击西兖州,想要夺取此地。但刺史邢子才及早发觉,将侯景派来的人全部拿获。并且发檄文给东魏在东方的各州,各自作好防备,因此侯景不能再夺取州郡。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1〕,瑕丘以西〔2〕,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3〕,惟青、徐数州〔4〕,仅须折简〔5〕。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6〕,徐事燕、赵〔7〕。”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8〕!”
【注释】
〔1〕函谷:函谷关,今河南新安境内。
〔2〕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
〔3〕荆:今河南邓县东南。兖:今山东兖州。南兖:今安徽蒙城。济:今山东茌平。东豫:今河南惠县。洛:今河南洛阳。阳:今河南宜阳。北荆:今河南嵩县。北扬:今河南项城。
〔4〕青:今山东青州东。徐:今江苏徐州。
〔5〕折简:书信。
〔6〕齐、宋:今山东、河南一带。
〔7〕燕、赵:指今河北地区。
〔8〕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
【译文】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侯景又派了行台郎中丁和到梁,上表说:“臣与高澄不和,请让我带着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包括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的广大地区归附朝廷。青、徐数州,只要写信过去就可以招徕。而且黄河以南,都曾是臣所职掌之地,想取得那里易如反掌。如果齐、宋平定了,燕、赵之地也可以慢慢去收复。”梁武帝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都说:“近来和魏相处友好,边境无事,如今接收魏的叛臣,似乎并不妥当。”武帝说:“虽然如此,可是得到侯景就有机会平定北方,机会难得,不能过于拘泥。”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1〕,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2〕,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3〕?脱致纷纭〔4〕,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5〕,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6〕。
【注释】
〔1〕中书舍人:官名,舍人始于先秦,指国君、太子亲近属官,魏晋时于中书省内置中书通事舍人,掌传宣诏命。南朝沿置,梁朝称中书舍人,掌管起草诏令,参与机密,权力日重。朱异:博学多才,为梁武帝君臣器重。
〔2〕金瓯(ōu):黄金之瓯。后用比喻疆土之完固。
〔3〕讵(jù):岂,难道。
〔4〕脱致纷纭:倘若引起纠纷。
〔5〕天诱其衷:上天开导其心意。
〔6〕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邓禹:东汉中兴名将。
【译文】
本年正月乙卯,武帝梦见中原的地方官都献地来降,举朝称庆。第二天见到中书舍人朱异,告诉了他,说:“我很少做梦,但如果有梦,一定会实现。”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预兆。”等到丁和到来,称侯景也是在正月乙卯决定归附的,于是武帝更加相信梦兆。但仍有犹豫,自言自语说:“我国家如金瓯毫无伤缺,现在忽然接纳侯景献地,可以这样做吗?倘若引起纠纷,后悔也来不及了吧?”朱异揣测上意,对武帝说:“圣天子在位,南北归心,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没办法表达出心意。如今侯景带着东魏一半的土地前来,如果不是上天开导其心意,又有人从旁协助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办到的!如果拒而不纳,恐怕会断绝后来人的希望。侯景一定是出于诚心,愿陛下不必怀疑。”于是武帝决定接纳侯景。壬午,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可以像东汉邓禹那样,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1〕,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2〕。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3〕,指日计期,克清赵、魏〔4〕,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5〕,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注释】
〔1〕衅(xìn)隙:仇怨,隔阂。
〔2〕偃武:停息武备。
〔3〕秣(mò)马潜戈:即厉兵秣马,磨戈喂马,喻做好战斗准备。
〔4〕赵、魏:指今河北地区。
〔5〕遐外:边远地区,蛮荒之地。
【译文】
武帝派人出使东魏吊唁高欢。侯景又上奏说:“臣与高氏,仇怨已深,所以希望仰仗陛下的威望,期待有朝一日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和高氏连和,让臣无地自处!请陛下答应臣日后为陛下和高氏作战,宣扬陛下的皇威。”武帝答复道:“朕与公君臣大义已定,哪有成功则接纳,失败了就舍弃的道理?现在高氏遣使求和,朕也想停息武备,锐意文治。进退之间,国家自有规则和安排。你只要安享清福,不必过虑。”侯景又启奏说:“臣如今积蓄粮草,招募士兵,厉兵秣马,指望很快就可以攻克赵、魏,只是不能师出无名,所以愿意以陛下为主。如今陛下弃臣于边远之地,南北朝恢复往来,恐怕微臣终究不免遭高氏毒手。”武帝再答复:“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因为小事而失信!想来公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不必再启奏了。”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1〕;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就絷〔2〕?”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3〕,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4〕,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注释】
〔1〕贞阳侯:萧渊明,梁武帝之侄,叛梁投奔东魏。
〔2〕絷(zhí):系绊马足,绊。
〔3〕属城:所属的城池。
〔4〕停责:停止征收。市估:商税。
【译文】
侯景于是假造了一封东魏的书信,要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武帝不知有诈,想要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因为走投无路来归降,既然已经接纳了他,又如此舍弃他,似乎不对;况且侯景历经百战,怎么肯束手受擒?”谢举、朱异则说:“侯景一介败军之将,不过派个使者就可以将他擒拿。”武帝觉得他们说得对,回信说:“贞阳侯早上到,我们晚上就遣返侯景。”侯景对左右说:“我就知道这老家伙心肠凉薄。”王伟劝道:“如今奉命也是死,起兵造反失败了也不过一死,希望您考虑考虑!”于是开始谋划造反,将属下诸城居民全数招募为军士,不再征收商业税和田租,百姓子女都分配给将士。
侯景自至寿阳〔1〕,征求无已〔2〕,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3〕,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4〕。”景恚曰〔5〕:“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6〕,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7〕,启请东冶锻工〔8〕,欲更营造,敕并给之。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已:停止。
〔3〕王、谢:南朝门第显赫的两大家族。
〔4〕朱、张:南朝高门,比王、谢门第稍低。
〔5〕恚(huì):愤怒。
〔6〕锦: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7〕台所给仗:中央政府机构提供的武器。
〔8〕东冶锻工:官府里专业的锻造工匠。东冶是朝廷专门从事冶炼的机构。
【译文】
侯景自到寿阳便需索众多,朝廷从不拒绝。侯景请求和王、谢联姻,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和你不大相称,可在朱、张以下寻找合适的人家。”侯景怒道:“总有一天,要把吴地儿女配给奴隶。”又请求锦万匹为军人做袍子,中领军朱异提议换成青布给他。又嫌朝廷供应的武器不够精良,奏请东冶锻工重新制造。这些要求武帝都满足了他。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1〕;又闻徐陵等使魏〔2〕,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3〕,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4〕,亦不问景。
【注释】
〔1〕悖(bèi)慢:违逆不敬,悖理傲慢。
〔2〕徐陵:南朝梁陈间著名诗人。548年,奉命出使东魏。次年因为侯景之乱,被迫留在邺城。
〔3〕元贞:咸阳王元贞。
〔4〕始兴:今广东曲江县。内史:官名,地方上掌民政的官员。
【译文】
武帝没有采纳侯景的意见,和东魏保持友好关系,其后侯景上奏态度稍稍傲慢;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东魏,更加坚定了叛乱的心思。元贞知道侯景有反心,屡次上表请求还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虽然没有成功,但区区江南怎么会担心搞不定,为什么不稍稍忍耐?”元贞恐惧,逃回建康,将侯景的事上奏,武帝用元贞为始兴内史,但并不责问侯景。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剪扑〔1〕,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2〕。
【注释】
〔1〕剪扑:剪除,扑灭。
〔2〕通:转达,通告。
【译文】
鄱阳王萧范密奏侯景谋反。当时武帝将边境事务交付朱异全权负责,一动一静都要通报,朱异以为绝无可能。于是武帝答复鄱阳王萧范说:“侯景在孤立危难之际归附我朝,就像婴儿需要依靠人哺乳以生存,以此局势,侯景怎么可能造反呢?”鄱阳王萧范再次陈奏:“侯景如果不早剪除,必将祸及百姓。”武帝答复:“朝廷自有处分,你就不必多担心了。”鄱阳王萧范又请求自己率合肥军队去讨伐侯景,武帝不许。朱异对鄱阳王的使者说:“鄱阳王就是不许朝廷有一个宾客。”自此之后,只要是鄱阳王萧范的启奏,朱异就不再呈报上去。
景邀羊鸦仁同反〔1〕,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2〕,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3〕;如蒙照察〔4〕,请戮鸦仁!”
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注释】
〔1〕羊鸦仁:当时的司州刺史。
〔2〕惮(dàn):畏惧。
〔3〕罹(lí)国宪:遭到国家法律的制裁。
〔4〕照察:明察,清楚地知道。
【译文】
侯景邀羊鸦仁一起造反,羊鸦仁捉住他的来使上奏。朱异说:“侯景不过只有数百手下,能做什么!”下令将使者关入建康狱,不久就将使者释放。侯景更加肆无忌惮,上奏说:“若臣谋反是实,应该被处死;如果陛下明察,知道臣无辜,那么请杀羊鸦仁。”
武帝派朱异宣示上谕答复侯景来使:“譬如贫寒人家,养十客、五客,尚能如意;朕唯有一客,却导致有人出怨言,这也是朕的过失。”更多地赏赐锦彩钱布给侯景以示安慰,信使络绎不绝。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1〕。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
【注释】
〔1〕少府卿:官名,掌皇室所用的山河池泽之税。驎:音lín。太子右卫率:官名,掌管太子侍卫。制局监:官名,负责皇禁卫兵力的部署及监督包括近侍禁卫武官在内的臣僚的行为。
【译文】
戊戌,侯景在寿阳造反,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人都是奸佞之徒,骄横贪污,蒙蔽君主,肆意弄权,为当时人痛恨,所以侯景以此为借口起兵。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1〕,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2〕,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3〕,西丰公大春守石头〔4〕,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5〕,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
【注释】
〔1〕东、西冶:朝廷冶炼的机构。尚方钱署:尚方为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指其中的钱署。系囚:关押的囚犯。
〔2〕宣城:今安徽宣城。
〔3〕东府:指南京东南的宰相府。
〔4〕石头:今江苏南京西。
〔5〕轻车长史:轻车将军府长史。白下:今江苏江宁西北。
【译文】
己酉,侯景到慈湖。建康大惊,御街上屡屡发生抢劫,官府禁断通行。赦东冶、西冶、尚方钱署的工人和建康监狱里的犯人,临时组织军队,以扬州刺史宣城人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王大器。南浦侯萧推守卫宰相府,西丰公萧大春守卫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卫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和朝堂。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1〕,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兵甲〔2〕,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㧑〔3〕,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注释】
〔1〕区分防拟:布置城区的防御事务。
〔2〕闾里:民间。
〔3〕指㧑(huī):即指挥。
【译文】
百姓听说侯景将到,竞相入城,朝廷和民间都非常混乱,完全没了秩序。羊侃分派防御,都要宗室一起参与商量。军人则争相进入武器库,自己擅自拿取武器盔甲,有关部门禁止不了,羊侃下令斩杀数人,才控制住局面。当时,梁朝建立四十七年,境内太平无事,朝中公卿及民间的士大夫都很少见到武器,侯景的军队一转眼就已兵临城下,事起仓促,公私震惊。当时有经验的将领大多已过世,后进少年可以作战的又大多领兵在外,军旅指挥,完全仰仗于羊侃,羊侃胆力俱壮,太子非常信重他。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1〕,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2〕,帅宫中文武三千余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3〕,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4〕,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著青袍,正德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忷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5〕。”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6〕,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注释】
〔1〕朱雀桁(hénɡ):朱雀桥。桁,浮桥。
〔2〕新野:今河南新野。
〔3〕开大桁:拆除浮桥。
〔4〕南塘游军:秦淮河南的军队。
〔5〕邵陵王:萧纶。西昌侯:萧渊藻。
〔6〕津主:负责要塞的长官。
【译文】
辛亥,侯景到了朱雀桥南,太子派临贺王萧正德守卫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带领宫中文武三千余人在浮桥北面扎营。太子命庾信拆掉浮桥以挫其锋芒,萧正德说:“百姓见到浮桥断了,一定大为震惊。还是暂且让大家安心的好。”太子接受了这个建议。一会儿侯景到了,庾信带人断桥,才解开一艘浮船,就看见侯景军都戴着铁面,便马上退到门后。庾信正在吃甘蔗,有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应声而落,就丢下军队逃跑了。南塘游军将领沈子睦是萧正德的党羽,又修好了浮桥让侯景的军队通过。太子派王质带三千精兵支援庾信,才到领军府,遭遇叛军,连兵阵都未列就纷纷逃散。萧正德率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马上交揖为礼,进入宣阳门,望着宫门跪拜,感叹流泪和侯景一起渡过秦淮。侯景军穿青袍,正德军穿绛袍,绿色里子,和侯景军会合以后,都把袍子反过来穿。侯景乘胜追到宫门,城中人震惊恐惧,羊侃假称得射书,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快到了。”众人才稍微镇定了些。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往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石头城。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1〕,幡旗皆黑〔2〕,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3〕,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注释】
〔1〕台城:即宫城。
〔2〕幡(fān):旗帜。
〔3〕贻笑:见笑。
【译文】
壬子,侯景带兵包围台城,旗帜都是黑色的,他将奏章射入城中,写着:“朱异等人弄权乱政,擅作威福,臣为他们陷害,所以想杀掉他们。如果陛下能够诛除朱异等人,臣就带兵北归。”武帝问太子:“有这种事么?”太子答道:“有的。”武帝想杀朱异等人。太子说:“侯景不过是用朱异等人为借口而已;今日即使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只不过将来被人笑话罢了,等叛乱平定以后再杀也不晚。”武帝于是作罢。
景绕城既匝〔1〕,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2〕;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閤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3〕,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4〕,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5〕,斫者乃退。景据公车府〔6〕,正德据左卫府〔7〕,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8〕。
【注释】
〔1〕匝(zā):环绕一周。
〔2〕沃火:用水浇灭火。
〔3〕逾城:翻墙出城。
〔4〕长柯斧:长柄斧子。斫:砍。
〔5〕槊(shuò):长杆矛。
〔6〕公车府:掌管宫门的官署。
〔7〕左卫府:负责守卫皇宫的左卫部队官署。
〔8〕乘黄厩:官署名。东汉太仆寺有未央厩,三国魏改乘黄厩,掌皇室车马及驾驭之法。士林馆:延集文士谈论学问的处所。在南京城西,梁武帝设立。太府寺:宫廷仓库。
【译文】
侯景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以后,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天,纵火烧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羊侃派人在门上凿洞,灌水以救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鞍,赏给有功的将士;直閤将军朱思率战士数人翻墙出城洒水,过了很久才将大火扑灭。叛军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被打开之际,羊侃在门扇上凿孔,用长矛刺杀二人,击退了砍门的人。侯景占据公车府,萧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同党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取东宫乐妓数百人,分赏给军士。东宫离台城较近,侯景等众人登上东宫的墙向城内射箭。夜间,侯景在东宫置酒奏乐,太子派人纵火,东宫建筑和所聚图书都化为灰烬。侯景又烧了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1〕。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2〕,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至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注释】
〔1〕侵暴:侵犯骚扰。
〔2〕石头常平诸仓:石头城中政府官仓。
【译文】
侯景初到建康,以为可以很快攻克,所以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夺强取。等到屡攻不克,士气离散沮丧。侯景怕四方援兵一旦到来,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加上石头城常平等仓库中的粮食也已经吃光,军中缺粮;于是就放纵士卒掠夺百姓的粮食、金帛、子女。其时米一升值七八万钱,人相食,建康人饿死什之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1〕,疲羸者因杀以填山〔2〕,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3〕,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
【注释】
〔1〕殴捶:殴打。
〔2〕羸(léi):身体瘦弱。
〔3〕窜匿:逃跑和躲藏。
【译文】
乙丑,侯景在城东、西堆起土山,驱赶士民,不分贵贱,胡乱加以殴打,疲劳瘦弱的被杀死以填山,哭声动地。百姓不敢躲藏逃跑,都只得出来听命。十来天的时间里,找到了数万人。城里也亦筑土山以防御。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1〕;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2〕:“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3〕;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4〕!”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5〕,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注释】
〔1〕免为良: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
〔2〕诟(ɡòu):骂。
〔3〕中领军:魏晋时改称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4〕仪同:魏晋以后,将军之开府置官属者称“开府仪同三司”。
〔5〕厚抚以配军:优待并将他们分配到军队中。
【译文】
侯景招募奴仆,一旦投军,立刻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找到朱异的奴仆,任命他为仪同三司,将朱异的资产全部赏赐给他。此人乘良马,穿着锦袍,在城下仰头大骂朱异:“你做了五十年官,才做到中领军;我才跟随侯王,已经是仪同了。”于是三天之内,奴仆出城投奔侯景的数以千计,侯景都厚待他们,将他们分别派到军中,这些人都感念侯景的恩德,愿意为他效死。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1〕,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2〕,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3〕。”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4〕,典仪引就三公榻〔5〕。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注释】
〔1〕奉谒(yè):拜见。
〔2〕褰(qiān)帘开户:打开门,掀起帘子。
〔3〕诣阙待罪:到宫门请罪。
〔4〕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5〕典仪:引导官员依照礼仪行事的官员。三公榻:三公的座位。
【译文】
城破以后,不久侯景派王伟入文德殿谒见,武帝命人打开帘子引王伟进入,王伟拜呈侯景书启,自称:“为奸佞蒙蔽,领兵入朝,惊动圣躬,如今在宫门请罪。”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召他来。”侯景在太极殿东堂入见,带了五百甲士自卫。侯景在殿下叩首,典仪引他入座三公榻。武帝神色不变,问:“你在军中日久,辛苦!”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又问:“你是哪里人?你敢到此地来,妻子还在北方么?”侯景都不能对答。任约在旁边代答道:“臣景妻子都为高氏所屠,仅以一身归于陛下。”武帝又问:“最早渡江有多少人?”侯景答:“千人。”“围台城有多少人?”侯景答:“十万。”“如今呢?”侯景答:“率土之内,尽属己有。”武帝低头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1〕。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注释】
〔1〕中庶子:东宫属官。摛:音chī。通事舍人:东宫官员,掌管传达令旨、内外启奏。陈郡:今河南项城。
【译文】
侯景再到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也无惧怕之色。侍卫都已惊散,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在一旁侍奉。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当以礼入见太子,怎能如此?”侯景才跪拜。太子和他说话,又不能对答。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1〕:“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2〕,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注释】
〔1〕厢公:侯景对其亲信封加的官号。
〔2〕自慑:慑服,从内心觉得畏惧。
【译文】
侯景退出后,对厢公王僧贵说:“我平时在战场上,跨鞍对阵,刀剑齐下也能意气安详,从来没有觉得害怕过。今天见到萧公,却从内心里觉得惶恐惊惧,难道是天威难犯吗?我不可以再见他了。”于是将两宫侍卫全部撤除,放纵士兵将车马、服饰、宫人抢掠一空。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驻扎在太极东堂。假传圣旨大赦天下,自加头衔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1〕,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2〕,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閤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注释】
〔1〕司空:负责最高国务的长官。
〔2〕便殿主帅:正殿以外的别殿主帅,负责宫廷警卫。
〔3〕殂(cú):死亡。
【译文】
建康士民四处逃难。
武帝虽然行动被侯景所控制,而内心不平。侯景想让宋子仙做司空,武帝说:“这是调和阴阳的职位,怎么可以用这样的东西!”侯景又请求用他手下二人为便殿主帅,武帝不答应。侯景不能逼迫他答应,心里很是忌惮。太子入见武帝,哭着劝谏武帝不要这样强硬。武帝说:“谁让你来的?若社稷有灵,还应当复国;如其不然,流泪又有什么用呢?”侯景派军士入直省中,有人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廷,武帝觉得奇怪,问是什么人,直閤将军周石珍答说:“是侯丞相的甲士。”武帝大怒,叱责道:“侯景就是侯景,哪来的丞相?”左右都很害怕。因此后来武帝有所需索多不如愿,饮食也多为侯景裁减,武帝忧愤成疾。太子将幼子大圜嘱托给湘东王萧绎,并剪下指甲头发寄给他。五月丙辰,武帝睡在净居殿,口苦,要蜜而不得,连说:“荷!荷!”就此去世,终年八十六。侯景秘不发丧,将灵柩停于昭阳殿,将太子从永福省迎入,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都跟在太子身边,太子流泪,不敢出声,殿外文武官员没有知道武帝死讯的。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1〕。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2〕,填委沟壑〔3〕,不可胜纪。
【注释】
〔1〕委输:转运。
〔2〕稆(lǚ):野生的禾。
〔3〕填委沟壑:指人倒毙在水沟山谷中。
【译文】
梁武帝后期,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竞相崇尚豪华,家中大多没有超过半年的存粮,常依靠四方的转运。从侯景叛乱起,交通断绝,数月之间,建康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很多人还是免不了饿死,活下来的人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贵戚、豪族都自己出去找吃的,倒毙在水沟和山谷中的不计其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