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1〕,闻其骿胁〔2〕,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3〕,设微薄而观之〔4〕。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曰〔5〕:“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6〕,以相一人〔7〕,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8〕?”僖负羁馈飧〔9〕,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注释】
〔1〕曹共公:曹国君主,姬姓,名襄。
〔2〕骿(pián)胁:肋骨并成一片。
〔3〕谍:用做动词,探知。
〔4〕微薄:同“帷簿”,门帘。
〔5〕僖负羁:曹国大夫。
〔6〕国相:为一国辅相。
〔7〕一人:指重耳。
〔8〕贰:不一样。
〔9〕飧(sūn):熟食。
【译文】
重耳从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不予礼遇,他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便留重耳住进馆舍,探听到重耳洗澡的时间,便设下帷簿,在帘后偷窥。僖负羁的妻子对丈夫说:“我看晋公子是一个贤人,他的随从都是国相之材,众多贤才辅助重耳一人,重耳必定得到晋国政权。得到晋国之后,他就会征讨无礼之国,曹国首当其冲。您何不早一点表示自己与国君不一样呢?”僖负羁馈赠熟食给重耳一行,将玉璧放在食物之下。公子收下熟食,而将玉璧奉还。
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1〕,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2〕,政之干也〔3〕。礼宾矜穷〔4〕,礼之宗也〔5〕。礼以纪政〔6〕,国之常也〔7〕。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以国为亲。先君叔振〔8〕,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9〕,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谓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不怜穷也。守天之聚〔10〕,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11〕。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12〕,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注释】
〔1〕匹:匹配,对等。
〔2〕明:尊。
〔3〕干:主干。
〔4〕礼宾:礼遇宾客。矜穷:怜悯窘困者。
〔5〕宗:宗主,根本。
〔6〕纪:治理。
〔7〕常:常道。
〔8〕叔振:曹国始封君叔振铎,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与晋国同姓。
〔9〕卿材三人:指狐偃、赵衰、贾佗。
〔10〕天之聚:指财富和民众。
〔11〕阙:缺失。
〔12〕三常: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
【译文】
僖负羁对曹伯说:“晋公子重耳正在曹国,他的地位与您对等,您不给他以礼遇吗?”曹伯说:“诸侯的流亡公子多着呢,谁不路过这里!流亡者都是无礼之人,我哪能一一对他们尽礼?”僖负羁说:“我听说,敬爱宗亲尊重贤人,是政治的主干。礼遇宾客怜悯窘困,是礼的根本。用礼作为政治的纲纪,这是治国的常道。失去常道就不能立国,这是君主您所知道的。国君无所私亲,他只是以国家为亲人。曹国先君叔振铎,出自文王,而晋国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的功业,奠定了诸姬分封天下的基础。因此文王、武王的后代,世世代代不废亲情。如今君主抛弃了亲情,这是不爱宗亲。晋公子重耳十七岁就流亡,有三位卿相之材随从,可以说是贤人了,而君主蔑视他们,这是不尊重贤人。按理说晋公子流亡,不可不怜悯。即使将他们视为普通宾客,也不可不予以礼遇。失掉了这两点,就是不礼遇宾客,不怜悯窘困。君主看守上天所赐的财富与民众,应该施予适宜的对象。遇到适宜的对象而不施予,这样所聚的财富和民众必定有所缺失。玉帛酒食这些东西,如同粪土一般,吝惜粪土一般的东西而毁灭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既失君位又失财富民众,而您却肯定这些做法,不把它看成是灾难,这恐怕不可以吧?君主您考虑吧。”曹伯不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