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
苏辙(1039—1112),字子由,晚年自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中进士,当过尚书右丞、门下侍郎,晚年辞官居于河南许昌,死后谥“文定”。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为文既简洁雄健又飘逸潇洒,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栾城集》,包括《后集》、《三集》,共八十四卷。
六国论
本文探讨了战国时期与秦国抗衡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诸侯国相继灭亡的原因,认为六国目光短浅,相互不团结,贪图小利导致了灭亡。鉴于当时北宋在契丹和西夏的威胁下只是纳币送绢以求苟且偷安,作者此文的现实针对性就非常明显了。全文论点鲜明,以史实为论据,从正反两方面论述,逻辑严密。
尝读六国世家[4043],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4044],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注释】
[4043]六国世家:指《史记》中记载的齐、楚、燕、赵、韩、魏六个诸侯国。世家,是《史记》中传记的一种体裁,主要叙述世袭诸侯国君的事迹。
[4044]山西:战国时称崤山以西的地区为“山西”。秦国地处崤山以西。
【译文】
我曾经阅读《史记》中的六国世家,私下里奇怪天下的各诸侯国,凭着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民众,决然向西进兵,去攻打崤山以西方圆千里的秦国,却竟然不能免于灭亡。我常常对这个问题作深入的思考,认为一定有可以使六国保全自己的计策。因此我未尝不责怪当时六国那班谋士,考虑祸患疏忽大意,谋取利益目光短浅,而且不明白天下的形势。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4045],商鞅用于秦而收魏[4046]。昭王未得韩、魏之心[4047],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4048],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
【注释】
[4045]范雎(jū):战国时魏人。曾游说秦昭王,被任为秦相,向秦昭王提出远交近伐的战略,使秦国强大起来,并吞并了六国。
[4046]商鞅:战国时卫人。姓公孙,名鞅,曾辅佐秦孝公。他曾建议孝公伐魏,并用计战胜了魏军,俘获了魏公子卬(ánɡ)。因功封于商,号“商君”,又称“商鞅”。
[4047]昭王:即秦昭王。
[4048]刚、寿:齐地。均在今山东。
【译文】
秦国同各诸侯国争夺天下的要害地区,不是在齐、楚、燕、赵四国,而是在韩、魏两国的国土;各诸侯国与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地方,也不是在齐、楚、燕、赵四国,而是在韩、魏两国的领地。韩、魏两国的存在对于秦国来说,好比人的心腹之患。韩、魏两国挡住了秦国的交通要道,而且蔽护了崤山以东的各诸侯国,所以那时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哪里赶得上韩、魏两国。从前范雎被秦国重用时就建议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重用时又提出收服魏国。秦昭王在没有得到韩、魏的真心归顺时,就出兵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范雎为此感到担忧,那么秦国所顾忌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译文】
秦国出兵燕、赵,对秦国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秦国穿越韩国、经过魏国而去攻打别国的都城,燕、赵两国将会在前面抵抗,而韩、魏两国又会乘机从后面袭击,这是危险的用兵之道。然而秦国在攻打燕、赵两国时,不曾有过韩国、魏国从后面袭击的忧患,那是因为韩国、魏国已经归附了秦国的缘故。韩国和魏国是其他各诸侯国的屏障,却让秦国人能够在他们中间出入往来,这难道可以说是明白天下形势吗?丢弃小小的韩国、魏国,让他们去抵挡如虎狼一样强暴的秦国,他们怎么能不屈服而落入秦国手中呢?韩、魏两国屈服而归顺了秦国,这样秦国就能够毫无阻挡地向东方的各诸侯国用兵了,从而使天下各国普遍地遭受它的祸害。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4049]。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注释】
[4049]摈(bìn):排斥,摈弃。
【译文】
韩国、魏国不能独自抵挡秦国,然而天下其他各诸侯国却可以依靠韩国、魏国作为他们自己西方的屏障,所以不如优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这样秦国就不敢越过韩国、魏国来窥视齐、楚、燕、赵各国,而齐、楚、燕、赵各国因此就能够使自己得以保全了。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去帮助面对强敌的韩国、魏国,使韩国、魏国没有来自东面的后顾之忧,它们就能够为天下其他诸侯国挺身而出去抵挡秦兵。让韩、魏两国去对付秦国,而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来暗中帮助解决韩、魏的急难,像这样,就可以应付一切情况,那秦国还能干什么呢?不知道提出这样的策略,却贪图边界上尺寸之地的小利,背弃破坏盟约,以至于自相残杀。秦兵还没有出动,而天下各诸侯国已经自己陷入困境了。以至于秦人能够钻他们的空子来夺取他们的国家,这能不令人悲叹吗!
上枢密韩太尉书
本文是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进士的苏辙写给时任枢密使的韩琦的一封求见信。文中没有干谒求仕进之语,而是阐述了精神修养、生活阅历同文章风格之间的必然联系,从而说明求见太尉是想结交天下豪杰以丰富自己的阅历。全文疏放跌宕,笔势纵横,体现出年仅十九岁的作者的朝气和锐气。
太尉执事[4050]: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4051]:“我善养吾浩然之气[4052]。”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4053]。太史公行天下[4054],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4055],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注释】
[4050]太尉:指韩琦(qí)。宋仁宗时曾任枢密使,掌全国兵权,相当于汉、唐时的太尉,故称。执事:指侍从左右的人。旧时给一定地位的人写信常用“执事”或“左右”称呼对方,表示不敢直接称呼,只能向他身边的执事人员称呼,这样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4051]孟子:名轲。孔子的再传弟子,儒家学说的继大承者。
[4052]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的气。
[4053]称:相称,相符合。
[4054]太史公:指汉代司马迁,他曾任太史令,著《史记》,故称“太史公”。
[4055]燕、赵:战国时的两个国家,其地相当于今之河北、山西、辽宁、陕西的部分地区。古时认为这一带多出“慷慨悲歌之士”。
【译文】
太尉执事:我生性喜好写文章,对怎样做好文章这件事思考得很深入。我认为文章是人的气的外在体现,然而文章不是单靠学习就能写好的,气却可以通过修养而得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至大至刚的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塞于天地之间,同他的气的大小相称。司马迁走遍天下,广览四海名山大川,同燕、赵之间的英豪俊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跌宕,很有奇伟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是曾经单靠执笔学写这种文章就能到此地步的吗?这是因为他们的气充满在他们的内心而流露在他们的形貌之外,体现在他们的言语之间而表现在他们的文章中,而他们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
辙生年十有九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4056];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4057],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4058],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4059],恣观终南、嵩、华之高[4060],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4061],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4062],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4063],听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4064]。而辙也未之见焉。
【注释】
[4056]乡党:泛指乡里。相传周朝以五百家为一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乡。
[4057]百氏:指春秋战国时的诸子百家。
[4058]汩(ɡǔ)没:埋没。
[4059]秦、汉之故都:秦都咸阳(在今陕西西安东),西汉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都洛阳(今属河南)。
[4060]恣:尽情,纵情。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嵩: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华(huà):华山,在今山西华阴。
[4061]京师:都城。北宋都城汴京,即今河南开封。
[4062]仓廪:粮库。苑囿(yuànyòu):园林。囿,皇家畜养禽兽的园子。
[4063]欧阳公:即欧阳修,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任翰林学士。嘉祐二年(1057)以翰林学士权知贡举,苏氏兄弟即于此年中进士。
[4064]方叔:周宣王的贤臣,奉命南征荆楚,《诗经》中有《小雅·采邑》歌颂他。召虎:周宣王时,召虎领兵出征,平定淮夷,《诗经·大雅·江汉》所叹即此事。
【译文】
我出生已经十九年了。我住在家里时所交往的,不过是邻居和同乡这一类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几百里之内的景物,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然而都是古人过去的东西,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我担心就此埋没了自己,所以毅然离开故乡,去访寻天下的奇闻壮观,以便了解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朝、汉朝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的奔腾巨流,深有感慨地想起了古代的英雄豪杰。到了京城,瞻仰了天子宫殿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园林的富庶和巨大,然后才知道天下的宏伟壮丽。谒见了翰林学士欧阳公,聆听了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了他清秀俊伟的容貌,同他的学生贤士大夫交往,然后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您以雄才大略称冠天下,天下百姓依靠您而无忧无虑,四方各少数民族惧怕您而不敢侵犯,在朝廷之内像周公、召公一样辅佐君王,领兵出征就像方叔、召虎一样御侮安边。可是我至今还没有见到您。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4065],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注释】
[4065]志:有志于。
【译文】
况且一个人的学习,如果没有远大的志向,即使学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这次来,对于山,看到了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对于水,看到了黄河的巨大和深广;对于人,看到了欧阳公;可是仍然以没有谒见过您为憾事。所以希望能够一睹贤人的风采,就是听到您的一句话也足以使自己心雄志壮,这样就可以说是看遍了天下的壮观而没有什么遗憾了。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4066],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4067],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4066]斗升之禄:很微薄的俸禄。
[4067]待选:等待朝廷授官。古代考中进士后,只是取得做官的资格,还须等待吏部授予官职,在此期间称为“待选”。苏辙当时已考中进士。
【译文】
我年纪轻,还没能够通晓做官应知道的事情。先前来京应试,并不是为了谋取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了它,也不是我所喜欢的。然而有幸得到恩赐还乡等待吏部的选用,使我能够有几年悠闲的时间,我将用来进一步研习文章之道,并且学习从政之道。太尉假如认为我还可以教诲而屈尊教导我的话,那么又更使我感到荣幸了!
黄州快哉亭记
本文作于元丰年间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时期。文章围绕“快哉”二字展开描写与议论,充分揭示了“快哉”的确切含义,表达了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全文情景交融,以古喻今,“文势汪洋,笔力雄壮,读之令人心胸旷达,宠辱都忘”(吴楚材等)。
江出西陵[4068],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4069],北合汉沔[4070],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4071],波流浸灌[4072],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4073],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4074]。
【注释】
[4068]西陵: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4069]湘、沅:湘水和沅水,在今湖南境内。
[4070]汉沔(miǎn):河流名。源自陕西,流经湖北,在武汉汇入长江。
[4071]赤壁:又名“赤鼻山”,在今湖北黄冈。苏辙误以为这里就是三国时发生“赤壁大战”的“赤壁”,“赤壁大战”实际发生在今湖北蒲圻。
[4072]浸灌:形容水势浩大。
[4073]清河:今属河北。张君梦得:张梦得,字怀民,元丰年间贬谪黄州。谪(zhé):封建时代高级官员被贬并调到边远地方做官。齐安:即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4074]子瞻:苏轼字子瞻。
【译文】
长江从西陵峡流出,方始进入平坦的地形,它的水流变得奔放浩大,当它在南面汇合了湘水和沅水,在北面汇合了汉沔,水势越发盛大。流到赤壁之下,江流浩荡,犹如大海一样。清河张梦得君贬官后居住在齐安,在靠近他住宅的西南面建造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胜景,我的哥哥子瞻为亭子起名为“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4075],涛澜汹涌,风云开阖[4076];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4077],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4078],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4079],周瑜、陆逊之所驰骛[4080],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注释】
[4075]舍: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4076]阖(hé):关闭。
[4077]舟楫(jí):泛指船只。楫,船桨。
[4078]武昌:今湖北鄂城。
[4079]曹孟德:曹操字孟德。孙仲谋:孙权字仲谋。睥睨(pìnì):侧目观察。
[4080]周瑜:三国时孙吴大将。曾于赤壁大破曹操军。陆逊:三国时孙吴大将。曾于彝陵(今湖北宜昌东)等地大破蜀军,后任荆州牧,久驻武昌,官至丞相。驰骛(wù):驰骋。
【译文】
亭子上能望见的范围,在南北百里之遥,东西三十里之远,波涛汹涌澎湃,风云变幻,时而风起云涌,时而风消云散;白天船只在亭前时隐时现,夜晚则鱼龙在亭下悲哀鸣叫;景色变化瞬息之间,动人心魄,惊人眼目,使人不能长时间地观赏。如今却能够在亭子的几案坐席旁尽情赏玩,抬眼就可饱览风光。向西遥望武昌附近的群山,冈峦高低起伏,草木成行成列,当烟雾消散、太阳出来的时候,渔夫、樵夫的房舍都可一一指点数清,这就是亭子之所以叫“快哉”的原因吧。至于那长长沙洲的岸边,旧日城郭的废墟,是曹操、孙权曾窥伺争夺的地方,也是周瑜、陆逊曾驰骋角逐的疆场,他们留下的风采和遗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称快。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4081],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4082]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4083]?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余[4084],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4085],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4086],挹西山之白云[4087],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4088]!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4089]!
【注释】
[408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宋玉:战国时楚大夫,辞赋家。景差:战国时楚辞赋家。兰台之宫:兰台宫,在今湖北钟祥。
[4082]“王披襟”以下六句:襄王和宋玉的对话出自宋玉的《风赋》。寡人,古代皇帝、诸侯对下的自称。庶人,老百姓。
[4083]适:往。
[4084]会稽(kuàijī):指钱财赋税事务。稽,计算,考核。
[4085]蓬户瓮牖(yǒu):用蓬草编的门,用破瓮做的窗户。这里指贫穷人家的房子。牖,窗户。
[4086]濯(zhuó):洗涤。
[4087]挹(yì):舀取液体。
[4088]适:畅快。
[4089]乌:哪里。
【译文】
从前,楚襄王带领宋玉、景差做随从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飒吹来,楚襄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真畅快呀,这阵风!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受到的吧?”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和大王共同享受!”宋玉的话大概有着讽喻的意味。风并没有雄雌的不同,而人却有得意和不得意的区别。楚王之所以觉得快乐,百姓之所以感到忧愁,这是人所处境遇的不同,与风有什么相干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假如他心中不安然自得,那么走到哪里不是痛苦的呢?假如他心中坦然旷达,不因外物的影响而伤害自己的性情,那么走到哪里不是快乐的呢?现在张君不把贬官当作灾难,利用处理公务的剩余时间,让自己在山水之间尽情游玩,这说明他心中理应有超过常人的东西。即使用蓬草编成门,用破瓮做成窗,他生活在这种贫困的环境中也不会感到不快乐,何况他能在长江的清流中洗濯,观赏西山的白云,让耳目尽情饱览美景以求得自己的舒心快乐呢!如果不是这样,绵延的峰峦,陡峭的山沟,成片的树林,古老的树木,清风吹拂其间,明月当头映照,这些都是使失意的文人和思乡的士子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景色,哪里看得出它们是能使人快乐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