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1〕，下令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注释】

〔1〕植：竖立，插。县：同“悬”，悬挂。

【译文】

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立了一个木桩，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有一个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碰了槐树的人，景公听到这事以后说：“这个人先触犯了我的命令。”让官吏拘捕了他，将要治他的罪。

其子往辞晏子之家^〔1〕，托曰：“负廓之民贱妾^〔2〕，请有道于相国^〔3〕，不胜其欲^〔4〕，愿得充数乎下陈^〔5〕。”

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6〕？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7〕。女子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曰：“所忧何也？”

对曰：“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8〕，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9〕，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10〕，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吾君欲以树木之故杀妾父，孤妾身^〔11〕，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12〕。此譬之犹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13〕。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14〕。今君出令于民，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15〕。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16〕，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17〕。”

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

【注释】

〔1〕子：此处指女儿。古代男孩子、女孩子都可称“子”。辞：致辞，告诉。

〔2〕负廓：指在外城居住。廓，通“郭”，外城。妾：女子的谦称。

〔3〕道：陈说。

〔4〕不胜其欲：禁止不住自己的欲望，即无限向往之意。胜，禁得住。

〔5〕充数乎下陈：指在内宅充数当侍妾。乎，于。下陈，等于说“后列”。

〔6〕奔：私奔。

〔7〕内：同“纳”。

〔8〕不仁：不才，不聪明。

〔9〕莅国：治理国家。莅，临。

〔10〕恚(huì）：恼怒。

〔11〕孤：使成为孤儿。

〔12〕拂：违背。是：正确。

〔13〕 “此譬”二句：比喻治国者应去掉对国家有害的东西。

〔14〕“昧墨”二句：全句是比喻说法，黑暗之中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闹市中，喻国家政令苛酷，人民将无所措手足。昧墨，指黑暗之中。比居，并居，一块儿坐着。庾肆，指闹市。危坐，端正地坐着。

〔15〕收：指收尸。

〔16〕察吏：能明察是非的官吏。

〔17〕裁：指量刑判处。

【译文】

他的女儿到晏子家去，托人传话说：“我是住在外城百姓的女子，有话要对相国说，我无限向往，愿意在相国的后宅充数当个侍妾。”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笑着说：“我难道是个好色之徒吗？为什么我老了还有女子私奔我？虽说如此，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命令让她进来。女子进了门，晏子远远地望见她，说：“奇怪呀！这个人脸上带着深深的忧伤。”等她进到屋里，晏子问她说：“你忧伤的是什么事情？”

女子回答说：“君主种了槐树，悬挂上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我的父亲缺少才智，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后碰了槐树，官吏将要治他的罪。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管理国家制定政令，不轻易减少俸禄，不随便增加刑罚，又不因为私怨损害公法，不因为禽兽伤害人民，不因为草木伤害禽兽，不因为野草伤害禾苗。我们国君因为树木的缘故要杀死我父亲，让我成为孤儿，这命令已经对人民实行并且成为国家的法令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勇士不凭着人多势众欺侮弱小孤单的人，明智的君主不背离正确的原则随心所欲地行事。这就好比亲自烹饪鱼鳖的人一样，只是去掉鱼鳖的腥味罢了。又好比黑暗中跟人一块呆在闹市，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人们都会无所措手足。现在君主向人民发出命令，如果可以成为国家的法令并且对后世有好处，那么我父亲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我为他收尸也是应该的。太厉害了！现在的命令却不是这样。因为树木的缘故，就治我父亲的罪，我担心这会破坏了能明察是非的官吏执掌的法令，伤害了英明君主的道义。邻国听到了这事，都会认为我们君主喜爱树却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希望相国考虑我的话，根据法律裁决触犯君主禁令的人。”

晏子说：“这太过分了！我将替你向君主去说。”说完派人把她送了回去。

明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之暴^〔1〕；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2〕；刑杀不辜谓之贼^〔3〕。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饮食之具^〔4〕，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县爱槐之令，载过者驰，步过者趋^〔5〕，威严似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称^〔6〕，贼民之深者。君享国，德行未见于众^〔7〕，而三辟著于国^〔8〕。婴恐其不可以莅国子民也^〔9〕。”

公曰：“微大夫教寡人^〔10〕，几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

【注释】

〔1〕穷：用尽。

〔2〕拟乎君：和君主相似。

〔3〕贼：残忍。

〔4〕羡：多余。

〔5〕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6〕称（chèn）：相符合。

〔7〕见（xiàn）：显示。

〔8〕辟：邪僻。

〔9〕子民：以民为子，即爱民如子之意。

〔10〕微：如果没有。

【译文】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晏子向景公禀告说：“我听说过，耗尽人民的财力来满足自己的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让它们的威严和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没有罪的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保持住国家的大祸害。现在您耗尽人民的财力，把饮食用具置办得很丰盛，把钟鼓等乐器制造得很繁多，把宫室修建得很漂亮，这是最大的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对所喜爱的槐树悬挂上命令，驾车经过的要快赶，步行经过的要快走，它的威严和君主相似，这是最明显的乖戾行为；碰到槐树的受刑，伤害槐树的处死，处罚不该处罚的人，杀死不该杀死的人，这是最严酷的残害人民的行为。您享有国家，好的德行没有在百姓面前显示出来，可是三种邪僻的行为在国内却很显著。我担心这样是不可以治理国家、爱民如子的。”

景公说：“假如没有大夫您教诲我，我几乎要犯大罪，从而连累到国家。现在大夫您教诲我，这是国家的福气，我受教了。”

晏子出，公令趣罢守槐之役^〔1〕，拔置县之木^〔2〕，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注释】

〔1〕趣（cù）：同“促”，速，赶快。

〔2〕拔置：拔下并收起。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命令赶快撤走看守槐树的差役，拔掉木桩，扔掉挂着的牌子，废除伤害槐树治罪的命令，释放因碰到槐树被拘捕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