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性而行谓之道〔1〕,得其天性谓之德〔2〕。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3〕,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昡矣〔4〕,珠玉尊则天下争矣〔5〕。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注释】
〔1〕率性:依据本性。《礼记·中庸》:“率性之谓道。”
〔2〕天性:天然的品质或属性。
〔3〕迁:离散。
〔4〕昡(xuàn):日光。《道藏》本作“眩”。《楚辞·离骚》王逸章句:“昡,一作眩。”眩,迷乱。
〔5〕尊:《文子·上礼》作“贵”。
【译文】
依循本性而行事叫做道,得到它的天性叫做德。天性丧失而后珍视仁,道丧失然后重视义。因此仁义建立而道德离散了,修饰礼乐那么淳朴天真就消失了,是非形成那么百姓更加迷乱了,重视珠玉那么天下便开始争夺了。大凡仁义、礼乐、珠玉、是非这四种东西,都是衰败之世制造出来的,而用在末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1〕。”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2〕。”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3〕。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4〕。故《易》曰:“履霜,坚冰至〔5〕。”圣人之见,终始微言〔6〕。故糟丘生乎象
,炮烙生乎热升〔7〕。
【注释】
〔1〕尊尊:尊敬尊贵者。亲亲:亲其所当亲。指周朝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宗法制度。
〔2〕“举贤”句:许慎注:举贤上功,则民竞,故劫杀。按,上功,崇尚功勋。
〔3〕二十四世:从齐太公姜尚到战国齐康公,共二十四代。田氏代之:许慎注:齐臣田氏夺其君位而代之。按,田氏,指田成子,春秋齐国贵族,齐简公四年(前481),杀简公,任相国,从此由陈氏专政。
〔4〕三十二:鲁伯禽到鲁顷公,共三十二世,《氾论训》作“三十六”,应作“三十四”。《吕览·长见》高诱注作“三十四”。
〔5〕“履霜”二句:见于《周易·坤卦》。
〔6〕言:孙诒让《札迻》:“言”当作“矣”。按,“昔太公望”以下,见于《吕览·长见》。
〔7〕“糟丘”二句:许慎注:纣为长夜之饮,积糟成丘者,起于象
。按,糟丘,酿酒所余的糟滓堆积如丘。
,即“箸(zhù)”,筷子。热升,《北堂书钞·服饰部》四引作“热斗”,即熨斗。
【译文】
从前太公望、周公旦受封在宫廷相见,太公问周公说:“用什么办法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者而亲敬亲者。”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下去了。”周公问太公说:“怎样治理齐国?”太公说:“举用贤才而崇尚功德。”周公说:“后代必定有弑君夺权的人出现。”以后齐国一天天强大,一直到称霸诸侯,但是二十四代后田常弑君而代之。鲁国一天天削弱,到了三十二代终于灭亡。因此《周易》中说:“踏着寒霜,冰雪时节就要到来。”圣人的观察,由开始的微小变化而知道最后的终结。因此纣王饮酒积糟成丘产生于象牙筷子,酷刑炮烙产生于热斗。
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齿〔1〕,筐不可以持屋〔2〕,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3〕;牺牛粹毛〔4〕,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5〕。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6〕。
夫玉璞不厌厚,角䚩不厌薄〔7〕,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8〕。譬若舟、车、楯、肆、穷庐〔9〕,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10〕。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11〕。
【注释】
〔1〕樀(dí):剔。刘绩《补注》本作“摘”。王念孙《读书杂志》:“摘”读若“剔”。
〔2〕筐:许慎注:小簪(zān)也。按,王念孙《读书杂志》:“筐”皆“筳”字之误也。《玉篇》:筳(tínɡ),小簪也。持:支撑。
〔3〕函:包容,盛。箪(dān):古代盛饭食的圆形竹器。王念孙《读书杂志》:“函食不如箪”,本作“承食不如竹箅”。今本“承”误为“函”,“箅”误为“箪”,又脱去“竹”字耳。按,箅(bì),蒸锅中的竹屉。
〔4〕牺牛:用作祭祀的毛色纯一的牛。粹:纯粹。《文选·张景阳〈杂诗〉》注作“骍毛”。而《时则训》高诱注:“粹,毛色纯也。”“全粹”为仲秋选牺牲的重要标准,知“粹”字不误。
〔5〕黑蜧(lì):许慎注:神蛇也。潜于神渊,盖能兴云雨。
〔6〕“由此观之”六句:化自《庄子·秋水》。
〔7〕角䚩(jiǎo):覆盖刀剑外表的角饰。杨树达《淮南子证闻》:疑“䚩”当读为“䚫(xí)”。《说文》:“䚫,杖耑(duān)角也。”按,指装饰在杖头的角制品。厌:嫌。
〔8〕常:陈昌齐《淮南子正误》:“常”当为“帝”,字之误也。代为帝,谓裘与蓑迭为主也。按,疑北宋本误。
〔9〕楯:通“輴(chún)”。许慎注:泥地宜楯。《广韵》谆韵:輴,载柩车也。肆:沙中乘行的一种运输工具。刘绩《补注》本作“䦊(niǎo)”。《文子·自然》同。“四载”之说,载于《吕览·慎势》等。穷庐:古代游牧民族居徙用的毡帐。穷,通“穹”。许慎注:草野宜穷庐。
〔10〕“不上贤”三字:见于《老子》三章。
〔11〕木:北宋本原作“水”。《道藏》本作“木”。据正。
【译文】
因此愚笨的人有他擅长的地方,聪明的人有他所不足的地方。木柱不能够剔牙齿,小簪子不能够支撑大屋,马儿不能够负载重物,牛儿不能够奔驰,铅不可以制成刀,铜不可以制成弩,铁不可以做船,木头不能够制成锅,各自使用在适合自己特性的地方,施用在适合发挥作用的环境中,那么万物的功用便可以整齐划一,而不存在相互指责的地方。明镜是便于照形的,用它来蒸食物就不如竹箅;毛色纯一的牛,对于宗庙祭祀是适宜的,用它来求雨,就不如黑蜧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万物中没有贵贱之分,按照它的长处而珍视它,万物中没有不是可贵的;依据它的短处而认为它下贱,万物中没有不是低贱的。
对于玉石人们是不嫌它厚的,对于角䚩不会嫌它薄,漆不嫌它黑,铅粉不嫌它白,这四种东西用处是相反的。但所急需都是相同的,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现在使用的皮裘和蓑衣哪一个更急切?看到天下雨那么皮裘就用不上了,登入殿堂那么蓑衣就不能侍奉国君了。这就是互相更替担任主宰者。比如舟、车、楯、肆、穷庐,因此各种环境都有适宜的交通工具。所以《老子》中说:“不崇尚有贤才的人。”说的是不把鱼送到木头上去,不把飞鸟沉到深渊中去。
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1〕,契为司马〔2〕,禹为司空〔3〕,后稷为大田师〔4〕,奚仲为工〔5〕。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6〕,陵阪耕田〔7〕,得以所有易所无〔8〕,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9〕,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过箫也〔10〕,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11〕。
【注释】
〔1〕司徒:官名,西周始置,掌管土地和人民。
〔2〕契(xiè):传说中商的始祖,其母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员。
〔3〕司空:掌管工程的官员。
〔4〕后稷:周朝始祖,其母姜嫄,踏巨人迹而生后稷。大田师:王念孙《读书杂志》:“师”字当在“工”字下。大田,田官之长也。
〔5〕奚仲:古代传说中车的发明者,黄帝之后,曾为夏代车正。工:《文子·自然》作“工师”。掌管百工和官营手工业。
〔6〕皋(ɡāo):沼泽。网:北宋本原作“冈”。刘绩《补注》本作“网”。据正。
〔7〕阪(bǎn):山坡。
〔8〕“得以所有”句:《文子·自然》作:“如是则民得以所有易所无。”
〔9〕播:散。棋丸:即棋子。
〔10〕箫:排箫。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有排箫。
〔11〕清浊:指高音、低音。
【译文】
所以尧治理天下的时候,任命舜担任掌管土地之官,契担任军政主管之官,禹掌管工程建设,后稷为农业主管,奚仲为百工之长。他们引导万民的方法,让居住在水边的人以打渔为主,生活在山林中的人以采木为主,活动在山谷地区的人以牧业为主,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以农业为生。土地上要种植适宜的作物,不同的农作物要用适宜的器械,不同的器械要有合适的用途,使用器械要有适宜的人。河泽地区要织网捕捞,山陵坡地可以用来耕田,人民能够用他们所有的交换所没有的,用他们制作精巧的产品交换他们不善制作的产品。因此离叛的人少,而听从王命的人多。比如就像把棋子撒在地上,圆的滚向洼处,方者停留高处,各自随所处而安身,又有什么上下之别呢?就像风声遇到排箫的孔窍,忽然受到感触,风声、箫声凭着清浊之声相应和。
义者循理而行宜也〔1〕,礼者体情制文者也〔2〕。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3〕;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4〕。有虞氏之祀〔5〕,其社用土〔6〕,祀中霤〔7〕,葬成亩〔8〕;其乐《咸池》、《承云》、《九韶》〔9〕;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10〕,祀户,葬墙置翣〔11〕;其乐《夏籥》九成〔12〕,《六佾》、《六列》、《六英》〔13〕;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護》、《晨露》〔14〕;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15〕,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16〕;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琴也〔17〕。
【注释】
〔1〕义:《释名·释言语》:义者,宜也。循理:按照道理。
〔2〕体情:体察情理。制文:节制文饰。
〔3〕“昔有扈(hù)氏”二句:许慎注:有扈,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
〔4〕体:事体,主体。
〔5〕祀:于鬯《校淮南子》:“祀”盖“礼”字形近而误。以下为“五德转移”说。舜(土、黄)→夏(木、青)→殷(金、白)→周(火、赤)。
〔6〕社:即土地神。
〔7〕中霤(liù):室中央。古代五祀之一,也叫宅神。
〔8〕葬成亩:许慎注:田亩而葬。
〔9〕《咸池》:黄帝乐名。一说尧乐。一说黄帝、颛顼乐。《承云》:黄帝乐,或云颛顼乐。《九韶》:舜乐。
〔10〕夏后氏:古部落名,禹为其领袖,并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
〔11〕墙:古代柩车四周的帷幔。翣(shà):许慎注:棺衣饰也。按,棺饰,形似扇,在路以障车,入椁以障柩。
〔12〕《夏籥》:又叫大夏。相传是歌颂大禹治水功绩的乐舞。乐曲共九段。九成:九变,即九段。《吕览·古乐》: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
〔13〕《六佾》:古代乐舞行列,一行八人叫一佾,六佾为四十八人。《六列》:三十六人排列的一种乐舞。《六英》:颛顼之乐,禹用之。
〔14〕《大護》:刘绩《补注》本作“大濩”。商代著名乐舞。《晨露》:汤时乐舞,伊尹所作。
〔15〕栗:北宋本原作“粟”。《道藏》本作“栗”。据正。
〔16〕《大武》:西周建国初年乐舞,歌颂武王伐纣。《三象》:周初乐舞。《棘下》:周代之乐。
〔17〕琴:刘绩《补注》本作“瑟”。胶柱调瑟,鼓瑟时转动弦柱,以调节音调高低。如胶其柱,则无法调节音的高下。比喻拘泥不知变通。
【译文】
义是按照道理而实行合宜的事情,礼是体察情理节制文饰。义,就是合宜的意思;礼,就是得体的意思。从前有扈氏为了道义而灭亡,他知道义而不知道合时宜;鲁国修治礼义而土地被削弱,只懂得礼节而不知道得体。有虞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封土(指“土”)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室中央,埋葬在田亩之中;他的音乐用《咸池》、《承云》、《九韶》;他的服饰崇尚黄色。夏后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种植松树(指“木”)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户内,安葬在墙角放置棺衣;他的音乐用《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他的服饰崇尚青色。殷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石头(指“金”),祭祀的地方在门内,安葬时种植松树;他的音乐用《大護》、《晨露》;他的服饰崇尚白色。周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栗树(指“火”),祭祀的地方在灶间,安葬时种植柏树;他的音乐用《大武》、《三象》、《棘下》;他的服饰崇尚红色。历代的礼节音乐相背离,服饰制度相反,虽然如此但是仍不失去亲疏之间的恩惠、君臣之间的道德关系。现在仅仅掌握了一代国君的制度,而指责历代相传的习俗,就像胶住弦柱而调节音调高低一样。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1〕,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2〕,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3〕,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4〕;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5〕,不知孰是孰非?
【注释】
〔1〕忤(wǔ):违反,抵触。
〔2〕批:排除。施:通“迤(yǐ)”,斜行。
〔3〕至非之非:北宋本原作“之非至非”。刘绩《补注》本“之”、“至”倒。据正。
〔4〕隅(yú)曲:角落,局部。此文可与《庄子·齐物论》相参。
〔5〕不知:王念孙《读书杂志》:《群书治要》引此,无“不知”二字。
【译文】
天下的是非没有办法确定,世上的人各自认为他们的“是”才是正确的,而认为别人的“非”是不正确的。他们所说的是和非各不相同,都是自以为是而以别人为非。从这里可以看出,事情有合乎自己心意的,而不一定是正确的;有背离自己心意的,但不一定有错误。因此寻求“是”的人,不是寻求正确的道理,是寻求符合自己心意的东西;抛弃“非”的人,不是排除不正之术,而是抛弃背离自己心愿的东西。同自己相背离的,不一定不合乎别人的要求;符合我的心意,不一定不被世俗所非议。最高的“是”没有不正确的东西存在的;最高的“非”没有正确的东西存在的,这才是真正的是非观。至于认为这里是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不正确的,认为这里是不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正确的,这叫做一是一非。这里的一种是非观,只能适用于一个角落;而那里的一种是非观,可以适用于整个宇宙。现在我要选择正确的而处在其中,选择不正确的并抛弃它,不知道世上人所说的是与非,哪个正确、哪个不正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