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1)。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2),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3),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4)。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5),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6),战阵之具,钲鼓之教(7),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8)。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9),捷若庆忌(10),廉若鲍叔(11),信若尾生(12)。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注释】

(1)平原:郡名。包括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等地。厌次:县名。在今山东陵县一带。

(2)不次:不拘于常格。

(3)自衒(xuàn)鬻(yù):卖弄自己的才能。

(4)三冬:三年。文:文字各体的写法。史:史籀所作的通俗文字。汉制,学童满十七岁能读写九千字以上,才可应试为郡县吏;郡守又选拔优秀,移送太史令,考试及格,得为尚书令史。

(5)《诗》:《诗经》。《书》:《尚书》。

(6)孙吴:先秦两位著名的军事家。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孙子》十三篇。吴,指吴起,战国时魏国人。

(7)钲(zhēng)鼓之教:古代军事训练。行军时敲钲表示停止,击鼓表示行动。此处用“钲鼓”代表军事。

(8)子路:姓仲名由,又名季路,孔子的学生,性情耿直勇敢。

(9)孟贲:战国时魏人(一说齐人),有名的勇士,传说他能活拔牛角。

(10)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行动敏捷灵活,传说他能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驷马追不上,箭射不着。

(11)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有名的廉士。传说他与管仲合作经商,分盈利,总是多分与管仲。

(12)尾生:传说中的古代守信用之士。曾约一女子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潮水上涨,他为了不失信约,抱住桥柱子被淹死。【注释】 - 图1

【译文】

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即位不久,征请全国各地推举方正、贤良、文学等有才能的人士,以破格授给的职位任用他们,各地的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政治的得失,炫耀卖弄自己才能的人数以千计,其中不值得录用的就通知他们,说上书已经看了,可以回家去了。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给武帝说道:“我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哥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读书识字,三年间掌握了各种字体的写法。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有关战阵的布置、作战时队伍进退的节制等篇,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一共已经习诵了四十四万字的书。还牢记了子路的一些格言。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起的珍珠那样明亮,牙齿像编起来的贝壳那样整齐洁白,像孟贲一样勇敢,像庆忌一样敏捷,像鲍叔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守信。像这样的人,可以做陛下的大臣了。我东方朔冒死再拜向陛下禀告。”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1),奉禄薄,未得省见。

【注释】

(1)公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并接待上书的臣民。【注释】 - 图2

【译文】

东方朔上书的文辞不谦逊,赞扬抬高自己,汉武帝却认为他奇伟,命令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但俸禄微薄,没有被武帝察纳召见。

久之,朔绐驺朱儒(1),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2),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3),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4),稍得亲近。

【注释】

(1)绐(dài):欺骗。驺(zōu):看马圈的人。朱儒:同“侏儒”,矮人。

(2)若曹:你们。若,你。曹,辈。县官:指朝廷。

(3)多端:点子计谋多。

(4)金马门:汉未央宫前有铜马,因称为金马门。武帝使学士待诏于此,充任顾问。【注释】 - 图3

【译文】

过了很久,有一次东方朔欺骗宫中看马圈的侏儒们,说道:“皇帝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毫无益处,耕田力作当然赶不上别人,居于民众之上做官又不能治理民事,从军杀敌不能胜任作战之事,对国家没有益处,白白地耗费衣食,所以皇帝想杀光你们。”侏儒们很是害怕,哭哭啼啼。于是东方朔教唆他们说:“皇帝就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叩头请罪。”过了不久,听说武帝路过,侏儒们都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武帝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啊?”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陛下想把我们全都杀死。”武帝知道东方朔花招诡计多,召见并责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要恐吓那些侏儒呢?”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高刚过三尺,俸禄是一袋粟,钱是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有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也是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我东方朔饿得要死。我的话如可被采用,希望用不同的礼节待我;不可采用,请让我回家,不要让我白吃长安米。”武帝听后大笑,就让东方朔在金马门待诏,渐渐得到武帝的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1),置守宫盂下(2),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3):“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4):“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5),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注释】

(1)数家:研究占候、卜筮、星命的人。射覆:猜测被覆盖之物,是古代近于占卜的一种游戏。

(2)守宫:壁虎。

(3)赞:进,介绍。

(4)别:分。蓍(shī):草名。古代用蓍草来起卦。

(5)跂跂(qí):虫爬行的样子。脉脉(mò):凝视的样子。【注释】 - 图4

【译文】

武帝曾经让一些擅长卜筮的人射覆,把壁虎扣在盆子下面,让他们猜,都没猜中。东方朔自我介绍说:“我曾学过《易经》,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分开蓍草摆成卦局,然后回答说:“我以为,说它是龙又没有角,说它是蛇又有脚,跂跂而行脉脉视,善爬壁,这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武帝说:“猜得对!”赏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都猜中了,每次都赏给他布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1),滑稽不穷(2),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3),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4),令朔射之。朔曰:“是【注释】 - 图5数也(5)。”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注释】 - 图6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6)。朔笑之曰:“咄(7)!口无毛,声謷謷(8),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9)。”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10)。”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注释】 - 图7(11);尻益高者,鹤俛啄也(12)。”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13):“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14)。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15)。涂者,渐洳径也(16)。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注释】 - 图8(17),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注释】

(1)幸倡:得宠的宫廷倡优。

(2)滑(gǔ)稽:能言善辩,幽默风趣。

(3)榜(bēng):古代的一种刑罚,捶击或鞭打。

(4)寄生:芝菌之类,寄生木上。

(5)【注释】 - 图9数(jùshǔ):放在头上用以顶物的环形草垫。

(6)謈(pó):痛极大声呼叫。

(7)咄(duō):叹词,表示轻蔑或呵叱。

(8)謷謷(áo):众人愁叹声。

(9)弃市:古代死刑的一种,在闹市执刑,并陈尸街头示众。

(10)隐:隐语,即谜语。

(11)【注释】 - 图10(kòu):需要母鸟哺食的雏鸟。

(12)俛(fǔ):同“俯”。

(13)谐语:韵语作为戏谑声。

(14)狋(yí)吽(óu)牙:两犬相争。

(15)柏者,鬼之廷也:墓地多种柏树,故称鬼廷。

(16)渐洳(rù):浸湿。

(17)【注释】 - 图11(fēng):同“锋”。【注释】 - 图12

【译文】

当时宫中有个受宠的倡优叫郭舍人,能言善辩,非常幽默风趣,时常在武帝左右侍从,他说:“东方朔太狂妄,不过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实在的数术。我希望让他再猜,如果他能猜中,就鞭打我一百下,否则,就赏给我布帛。”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在盆子下面,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注释】 - 图13数。”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他不能猜中。”东方朔说:“鲜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在盆子下面就叫【注释】 - 图14数。”武帝命令乐工监督鞭打郭舍人,郭舍人忍不住痛,大声呼叫。东方朔讥笑他说:“咄,嘴上无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郭舍人怨恨地说:“东方朔竟敢随意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判他弃市的死罪。”汉武帝责问东方朔说:“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道:“我不敢诋毁他,只是给他说了个谜语。”武帝说:“说了个什么谜语?”东方朔说:“所说的嘴上无毛,就是狗洞;叫声嗷嗷,是母鸟给雏鸟喂食时的鸣叫;屁股越来越高,那是鹤低头啄食的样子。”郭舍人不服气,说:“我想再问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鞭打。”随即编了个谐音的谜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水的。龃,是牙齿长得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就是潮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含糊不清。狋吽牙,是两只狗打架。”郭舍人问的谜语,东方朔应声对答,变化奇巧锋芒毕出,没有哪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人都很惊讶。于是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得到了亲近和宠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1),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2),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3)!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4),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注释】

(1)大官丞:官名。掌管宫廷膳食。晏:晚。

(2)蚤:通“早”。

(3)来:语气词。

(4)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一说,古代诸侯的妻称小君,也称细君,后为妻子的通称。【注释】 - 图15

【译文】

过了很久,在一个三伏天,武帝命令把肉赏赐给侍从官员。天晚了大官丞还不来分肉,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说:“三伏天应该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皇帝的赏赐。”说完便携带着肉离去了。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给了武帝。东方朔上朝时,武帝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下来,就用剑割了肉离开,这是为什么啊?”东方朔脱下帽子谢罪。武帝说:“先生站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你受皇帝的赏赐不待诏令下,是多么的无礼!拔剑割肉,行为是多么豪壮!割得肉不多,又是多么的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吃,又是多么的仁爱!”武帝笑了起来,说:“让先生责备自己,竟反而称赞起自己了。”又赏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1),微行始出(2),北至池阳(3),西至黄山(4),南猎长杨(5),东游宜春(6)。微行常用饮酎已(7)。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8),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9)。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10),常称平阳侯(11)。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12),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13)。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14),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15),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16),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17)。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18)。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19),盩厔以东(20),宜春以西,提封顷亩(21),乃其贾直(22),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23)。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注释】

(1)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2)微行:化装出行,不让人从装束上看出他的身份。

(3)池阳:汉宫名。在今陕西泾阳西北。

(4)黄山:汉宫名。在今陕西兴平西南。

(5)长杨: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6)宜春: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7)饮酎(zhòu):宗庙里一种隆重祭祀。汉制,八月饮酎于宗庙。酎,醇酒。

(8)陇西、北地:汉时郡名。在今甘肃、宁夏一带。

(9)期门:汉官名。执兵器护送皇帝出入。

(10)夜漏:古代夜间用铜壶漏水,以计时刻。

(11)平阳侯:曹寿,娶武帝姊为妻,甚为尊宠。

(12)格:击,斗。

(13)鄠(hù)杜:今陕西户县和杜陵。杜陵,汉宣帝陵墓。

(14)长信宫:汉宫名。太后所居。皇帝每五天朝谒一次太后。

(15)指:意旨。

(16)右辅都尉:官名。西汉以京兆、冯翊、扶风为三辅,元鼎四年更置三辅都尉。徼循:巡逻。

(17)右内史:汉官名。掌治京师。景帝二年分置左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

(18)五柞、倍阳、宣曲:皆汉宫名。幸:特指皇帝到某处去。

(19)举籍:统计其数,编制图册。阿城:即秦阿房宫旧址,在今西安西。

(20)盩厔(zhōuzhì):县名。今作“周至”,属陕西。

(21)提封:提举四境之内的土地,总计其数字。

(22)直:价值。

(23)属(zhǔ):连接。【注释】 - 图16

【译文】

当初,在建元三年,汉武帝开始便装出行,从长安出发,往北到了池阳宫,往西到了黄山宫,往南到了长杨宫,往东到了宜春宫,四处游玩射猎。武帝便装出行往往在每年宗庙饮酎完毕的时候。八、九月间,随从的侍中、常侍、武骑常侍,以及待诏的陇西和北地郡的能骑善射的良家子弟候于殿门等待,因此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期门”的称号。武帝微服出行都在夜漏下了十刻便出发,常常假称是平阳侯曹寿。第二天天亮,进入终南山下,或追射鹿猪狐兔,或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地里。农民都大声呼喊叫骂,并聚在一起,亲自向鄠杜县令告发。县令前往射猎的地方,要求谒见平阳侯,那些骑手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命令吏员呵叱制止,射猎的几个骑手被扣留,他们便出示武帝的御物,纠缠了好大一会儿才得离去。当时武帝深夜出宫,到第二天傍晚返回,后来就带上五天的食品,到第五天该到长信宫谒见太后时才返回,汉武帝对于这种便服出游射猎感到十分快乐。从此以后,终南山下老百姓才知道是武帝经常微服出来射猎,但武帝还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行。丞相御史了解武帝的心思,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令右内史在武帝射猎的地方调遣平民,供武帝使用。后来又私下为武帝设立了更衣处,并配备宫人,从宣曲宫以南,共设了十二所更衣处,专供武帝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到各行宫住宿,当时武帝多临驾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汉武帝觉得这样路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恨,便命令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个会计算的待诏官员,将阿房宫以南,周至县以东,宜春宫以西的地区,统计其中农田的亩数,及所折合的价值,计算登录,编成簿册,打算在这里建上林苑,使它与终南山相接。武帝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标划出属县的荒草地,想以此抵偿给鄠杜的农民。吾丘寿王向武帝奏上了所做的事,武帝很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他规谏武帝说:

臣闻谦逊静悫(1),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2),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注释】

(1)悫(què):诚实谨厚。

(2)郎:通“廊”,室外有顶的过道。【注释】 - 图17

【译文】

我听说为人谦逊清静诚谨,天会显示征兆,用福泽来报答他;为人骄纵奢侈,天会显示征兆,用灾祸来报复他。现今陛下修建台室廊屋,唯恐它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不广大。如果天不降灾难,那么整个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您弋猎的苑囿,何必局限于周至、鄠杜这个范围呢?奢侈超越了礼制,天为此降临灾难,上林苑虽小,我却认为它太大了。

夫南山(1),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2),商雒以西(3),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4),止霸产以西(5),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6),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7)。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8)。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9),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10),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11),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12),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13),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注释】

(1)南山:指终南山。

(2)汧(qiān):汧水。陇:陇山。

(3)商:商县,在今陕西商州。雒:上洛县,今陕西商洛。

(4)三河:地名。西汉以河内、河南、河东三郡为三河,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

(5)霸:灞水。产:浐水。

(6)陆海之地:关中山川物产丰富,故称陆海之地。

(7)西戎:西部边境部落的总称。山东:秦汉时称崤山、华山以东地区为山东。

(8)卬(yǎng):仰仗,依靠。

(9)鼃(wā):田鸡之类。

(10)酆(fēng):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镐(hào):镐京,地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11)虚:“墟”的古字。

(12)斥:丈量。

(13)隄(dī):限度。【注释】 - 图18

【译文】

终南山是天下险要的地方,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块地域,起自汧水、陇山以东,直抵商县与上洛县以西,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汉朝建立的时候,离开三河郡,居留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以南的长安,这一带是被称为天下有山川之胜物产富饶的地方,秦国之所以能降服西戎吞并山东六国,就有这个原因。这一带山上出产玉石、金、银、铜、铁等矿产,又出产豫章、檀香、柘树等珍贵木材,奇异的物产,不可穷尽它的原本,这里有工匠取之不尽的原料,是老百姓赖以生活致富的宝地。这里又有粳稻、梨树、栗子树、桑、麻、竹箭的富饶,土壤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江河盛产蛙、鱼,贫穷的人靠这些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县、镐京之间号称沃土膏壤,这里的地价每亩值一斤黄金。如果把它圈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又占取了农民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财用匮乏,对下剥夺了百姓赖以生存的农桑之业,离弃成功,趋就失败,损耗消减了粮食收入,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一个原因。况且,在盛产荆棘木材的树林里,而生长养育麋鹿,使狐兔活动的园地增广,使虎狼栖息的丘墟扩大,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居室屋庐,使幼弱的人怀念乡土而愁思,年老人涕泣而悲哀,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二个原因。开拓丈量土地而营造上林,筑垣墙圈囿上林,骑马奔驰于东西,驾车纵奔于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尽一日田猎的欢乐还远不足以危及天子无限的富贵,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作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1),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2),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3),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注释】

(1)九市:殷纣王造宫室七十三所,大宫百里,在宫中设九市。

(2)章华之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在今湖北监利西北。

(3)《泰阶六符》:传说为黄帝所著。泰阶,星名。即三台,每台二星,凡六星。六符,六星的应验。古人以为天星与世事相符合,如有变故,则天上先示变异。【注释】 - 图19

【译文】

殷纣王修建九市之宫,因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因而楚民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因而天下大乱。我是像粪土一样的愚昧臣子,冒着生命危险而触犯死罪,背逆陛下隆盛的旨意,罪该万死,不能了却报答陛下的心愿,我愿陈述《泰阶六符》经,用它来观察天的变异,这是不可不明察的。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译文】

这天东方朔因为上奏《泰阶六符》的事,汉武帝封东方朔做了太中大夫、给事中,并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所奏的计划,修建了上林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1),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2),狱系内官(3)。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4),死以属我(5)。”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6)。’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7)。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8),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9)’。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10),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注释】

(1)隆虑(lú):县名。汉置,属河内郡,后避殇帝讳,改为林虑,今河南林县。尚:特指娶公主为妻。

(2)主傅:傅姆,即保姆。

(3)内官:官署名。

(4)弟:女弟,妹妹。

(5)属:嘱咐。

(6)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意为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荡荡,平坦的样子。

(7)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古代帝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8)省中:汉时称宫中为禁中,到元帝时,因皇后父名禁,避讳改为省中。

(9)传:古书的通名。这里指《论语》。文中所引语出《论语·宪问》。

(10)小遗:小便。【注释】 - 图20

【译文】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的时候,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为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允许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有一次喝醉了酒,杀死了夷安公主的保姆,被收进监狱囚禁在内官。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武帝请示,请求给昭平君定罪。武帝左右大臣纷纷替昭平君说好话:“以前隆虑公主用重金为他赎过死罪,陛下已经允许了这件事的。”武帝说:“我妹妹到了老年,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临死把他嘱托给我。”武帝于是为昭平君的事流泪叹气,过了好大一会才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同情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帝的祠庙呢!再说也对不起老百姓啊。”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为此武帝哀痛不止,左右的人也很悲伤。东方朔却走向前向武帝祝寿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行赏不避开仇人,诛杀不论是不是亲骨肉。《尚书》上说:‘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这两句话,是五帝所推重的,是三王也感到为难的。陛下这样做了,因此四海之内平民百姓各得其所,是国家的大幸!我东方朔敬献一杯酒,冒死再拜,祝陛下万岁。”武帝竟起身,回后宫去了,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说:“古书上说‘应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别人就不讨厌他的话’。先生今天为我祝寿,是时候吗?”东方朔摘下帽子叩头说:“我听说,高兴过度就阳气太盛,悲哀过度就阴气亏损,阴阳变异失衡就会心气激动,心气激动就会使精神散乱,精神散乱邪气就乘虚而入。消愁解忧没有比酒更有效的了,我给陛下祝寿的缘由,是为了明扬陛下刚正无私,所以才用酒为您止哀。我愚昧不知忌讳,罪该万死。”在这以前,东方朔曾因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武帝下令把他贬为平民,在宦官署待诏,因为这次与武帝的对话,重新被任命为中郎,赏赐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1),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2),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3),令中府曰(4):“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5),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6),又有萩竹籍田(7),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8)?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9),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注释】

(1)窦太主: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故称窦太主。汉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母称太主。

(2)计:算术。

(3)推:引荐。

(4)中府:官名。掌管金帛。

(5)爰盎:字丝,文帝时为中郎将,常直言极谏。

(6)顾城庙:文帝的庙。

(7)萩(qiū):通“楸”,楸树。籍田:皇帝每年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

(8)长门园:窦太主园在长门,长门在长安城东南。

(9)说:后作“悦”,高兴。【注释】 - 图21

【译文】

当初,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太主寡居,五十多岁了,却宠幸一个叫董偃的年轻人。本来董偃与他的母亲以卖珠来谋生,那时董偃十三岁,跟随母亲经常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的侍从都夸董偃长得俊美,于是窦太主召见了董偃母子,对董偃母亲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吧。”因此把他留在府中,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猎等,还让他读了一些书。到十八岁成年时行了加冠礼后,太主出门他驾车,太主在家他在身边侍奉。董偃性情温柔爱护别人,因为窦太主喜欢他的缘故,一些有地位的人也都接待他,在长安城中很出名,都称呼他“董君”。窦太主为了推荐他,让他用钱财与士人结交,并命令中府说:“董君所支取的财物,每天金达到一百斤,钱达到一百万,帛达到一千匹,才告诉我。”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很好,他对董偃说:“你私下里侍奉窦太主,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大祸,你将怎样自处呢?”董偃恐惧地说:“我担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决。”爰叔说:“顾城庙离长安远又没有供皇上居住的宿宫,再说那里有一片竹林和楸树林,可供皇帝游玩,又有皇帝的籍田,实在没有地方可建宿宫,你为什么不禀告太主,把长门园献给皇帝呢?这正是皇帝想要的地方。这样做,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就可以安枕无忧,永远不用恐惧忧伤了。如果不这样做,等到皇帝要长门园,你怎么办呢?”董偃点头说:“遵从您的教诲。”于是,董偃入府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太主,太主立即上书,把长门园献给武帝。武帝很高兴,把窦太主的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太主也很高兴,让董偃用一百斤黄金给爰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1),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2),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3),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4),道入登阶就坐(5)。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6),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7)。董君绿帻傅韝(8),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9)。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10),观鸡鞠之会(11),角狗马之足(12),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13),使谒者引内董君。

【注释】

(1)邑入:指食邑内的租赋收入。

(2)卒:后多作“猝”,突然。

(3)山林:此代指窦太主府第。

(4)执宰敝膝:穿上厨子的围裙。

(5)道:引导,引路。

(6)簪(zān):插定发髻的首饰。珥(ěr):用珠玉做的耳饰。

(7)箱:后作“厢”,厢房。

(8)绿帻(zé):古时侍役戴的帽子。傅韝(gōu):袖套。

(9)蹴鞠(cùjū):古时一种踢球游戏。辐凑:比喻聚集,像车辐集中于毂一样。

(10)平乐:观名。在上林苑中。

(11)鸡鞠:斗鸡戏。

(12)角:比赛。

(13)宣室:未央宫前殿的正室。【注释】 - 图22

【译文】

爰叔因此为董偃求见武帝出谋划策,让太主假装有病不能朝见武帝。武帝亲自到窦太主府上探视病情,问太主需要什么,太主辞谢说:“我幸运地得到陛下的厚恩、先帝的遗德,使我能参与奉朝请的大典,行君臣之礼,置身公主的行列,赏赐给我封地并使我享有封地的收入,这恩德天高地厚,我即使是死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如果有一天我猝然不能尽侍奉陛下的职事死去,私下有遗憾的是,不能了却我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愿,希望陛下有时也能忘掉朝中的事务,调养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顺道多弯点儿路光临我的寒舍,使我有机会敬献一杯酒给陛下祝寿,娱乐在您身边的人。如能这样,即使是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武帝说:“太主担忧什么?希望你早日康复。我只是担心跟随我的群臣侍卫太多,让你太破费了。”武帝返回宫去。不久,太主病好了,上朝谒见武帝,武帝以钱一千万办酒宴同太主宴饮。过了几天,武帝来到太主府,太主穿上厨子的围裙,亲自引路而入,请武帝登上台阶在大厅就座。武帝还没坐定,就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太主急忙下殿,摘下簪子和耳饰,赤着脚磕头请罪说:“我没有脸面见人,辜负了陛下,犯下了死罪。陛下不加罪于我,我磕头请罪。”武帝下诏免太主的罪。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站起来,前往东厢房里领董偃出来。董偃戴着绿帻,臂上套着袖套,一副仆役的打扮,随着太主走到殿前,俯伏在殿下。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厨子董偃冒死罪拜见陛下。”董偃叩头请罪,武帝让他起来。下诏赐给他衣帽上殿。董偃起身,忙去换衣服就座。太主亲自给武帝敬酒献食。在这个时候,董偃虽被尊重但没有称号,只是称呼为主人翁,席上君臣开怀痛饮。于是太主奉献了许多黄金、钱、杂色丝帛,请武帝赏赐给将军、列侯以及从官们。从此董偃更加显贵尊宠,国内没有不知道他的。各郡国那些赛狗的、跑马的、踢球的、弄剑的,纷纷聚集到董偃那里。董偃经常陪同武帝在北宫游戏,到平乐观射猎、观看踢球、斗鸡、赛狗、跑马等比赛场面,武帝对于这样的游玩也十分高兴。于是武帝在宣室设酒宴招待窦太主,让谒者引董偃进宫。

是时,朔陛戟殿下(1),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2),方积思于《六经》(3),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4),折节于三代(5),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6)。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7),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8),庆父死而鲁国全(9),管蔡诛而周室安(10)。”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注释】

(1)陛戟(jǐ):持戟立在阶前。

(2)富于春秋:犹言年富力强,来日方长。春秋,年龄。

(3)《六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乐记》六部经典。

(4)唐:陶唐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尧为部落酋长。虞:有虞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舜为部落酋长。

(5)折节:钦服。三代:夏、商、周称为三代。

(6)蜮(yù):虫名。相传它能含沙射人,比喻阴险小人。

(7)伯姬:春秋时宋恭姬,宫中失火时,她守礼等待保姆,被烧死。燔(fán):烧。

(8)竖貂、易牙:都是春秋时齐桓公的内监,甚为得宠,桓公病,相谋作乱。

(9)庆父:春秋时鲁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闵公作乱,失败后逃莒国。僖公继位后,以重金请莒国送回庆父,途中庆父自杀,僖公正式继位。

(10)管、蔡:指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联合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后来武庚、管叔被杀,蔡叔被流放。【注释】 - 图23

【译文】

这时候,东方朔正持戟站在殿下,他放下戟走向前对武帝说:“董偃犯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呢?”武帝说:“是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身为陛下的臣民,私下伺候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的大礼,破坏朝廷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应该用心学习《六经》,留心于国家的政事,追随唐、虞盛世,钦服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董偃不遵从经典不劝勉学习,反而崇尚华丽,追求奢侈,极尽狗马声色之欲望,走的是淫佚邪恶的歪道。这个人正是国家的大贼,迷惑皇上的阴险小人。董偃是淫佚邪恶的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春秋时,宋恭姬遇到火灾,为了恪守礼制等待保姆而被烧死,从而受到了各诸侯的敬佩,陛下看怎么办?”武帝沉默不回答,好大一会才说:“我已经摆下了酒宴,以后改正就是了。”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是商讨国家大事不得入内。因为淫乱开了头,就会演变成篡位作乱的大祸,所以古时竖貂行为淫乱而与易牙相谋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保全,杀了管叔、蔡叔周王室才能安定。”武帝说:“好吧。”于是命令不在宣室设宴,把酒宴改设在北宫,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把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以后,董偃享受的尊宠日益衰减,活到三十岁就死了。又过了几年,窦太主也去世了,与董偃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多有越礼的行为,就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1),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2),足履革舄(3),以韦带剑(4),莞蒲为席(5),兵木无刃,衣缊无文(6),集上书囊以为殿帷(7);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8),左凤阙(9),右神明(10),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11);宫人簪玳瑁(12),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13);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14)。’愿陛下留意察之。”

【注释】

(1)趋末:争相从事工商业。古时农为本,工商为末业。

(2)弋绨(yìtí):黑色粗厚的丝织物。

(3)革舄(xì):生皮做的鞋子。

(4)韦带:以韦皮(揉熟之皮革)为带。

(5)莞(guān)、蒲:皆为草名。都可以制席。

(6)衣缊(yùn):旧絮铺成的衣服。

(7)上书囊:封奏章用的青布袋。

(8)建章:宫名。汉武帝所建,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

(9)凤阙:建章宫的门馆。

(10)神明:建章宫的台名。祭祀神仙的地方。

(11)缋罽(huìjì):五彩的毛毯。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

(12)玳瑁(dàimào):动物名。类似海龟,背面角质板具褐色和淡黄色相间的花纹。这里指用其甲壳制成的装饰品。

(13)樷(cóng):同“丛”。

(14)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今本《易经》无此语。【注释】 - 图24

【译文】

当时天下风气奢华,争相从事工商业,老百姓纷纷离开农田。有一天武帝随便问东方朔:“我想教化老百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这都是上古的事,大都经历了数千年,难说明白,臣不敢陈述。我愿意就近说说孝文帝时候的事,这是当今在世的老人都知道的情形。文帝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但是,文帝身上穿着黑粗布做的衣服,脚上穿着生皮做的鞋,用韦皮带挂着剑,铺着莞蒲编的草席,兵器像木制的那样没有利刃,穿着不带文采用旧絮铺衬的棉衣,收集装奏章的青布袋用以缝成宫殿帷幕。文帝以道德高尚为美,以仁义为准绳。所以老百姓都仰望他的风范,蔚然成为当时淳厚的风俗,彰明昭著地教化了天下的民众。如今陛下嫌长安城地方小,在城外建起建章宫,左边修了凤阙,右边修了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宫内土木裹着锦绣丝绸,狗马披着五彩毛毯;宫人头上簪着玳瑁,身上佩挂珠玑;设置杂耍玩车倡导驰逐游猎之乐,追求装饰的文采华丽,大量搜集珍奇怪异之物;宫内撞响百石的大钟,敲击响若雷霆的大鼓,乐人演戏,郑女起舞。陛下这样的奢侈无度,而想使老百姓不奢侈,不弃农经商,这是难以做到的事。陛下如真能采用我东方朔的建议,撤去许许多多华丽的帷帐,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烧掉,放弃那些善跑的良马并不再骑用,那就只有尧舜盛世才能与陛下的功业相媲美了。《易经》上说:‘理正事物的本源,万事才有条理;开始失误毫厘,最后就会相差千里。’望陛下能用心考虑上面所说的事。”

朔虽诙笑(1),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2),无所为屈。

【注释】

(1)诙笑:嘲谑,发言可笑。

(2)敖:通“傲”,轻视。【注释】 - 图25

【译文】

东方朔说话虽然诙谐调笑,然而他时常观察武帝的脸色情绪,适时地直言进谏,武帝常常采用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群臣,东方朔都轻视嘲弄,没有什么人是他所屈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