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陆机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著名诗人。出身东吴旧族,少有异才。太康末,被召入洛,历任太子洗马、著作郎等职。后委身于成都王司马颖,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太安二年(303),带兵讨长沙王司马乂,战败,遭宦人谗害,夷三族。南朝梁钟嵘《诗品》谓陆机诗“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是“太康诗风”的代表。《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陆机集》十四卷,已佚。南宋庆元年间,徐民瞻将陆机、陆云遗文合刊为《晋二俊文集》,明正德年间,陆元大据以翻刻,即今通行之《陆士衡集》。明人张溥辑有《陆平原集》。

拟《西北有高楼》[1]

高楼一何峻,苕苕峻而安[2]

绮窗出尘冥[3],飞阶蹑云端。

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

芳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4]

玉容谁能顾,倾城在一弹。

伫立望日昃[5],踯躅再三叹。

不怨伫立久,但愿歌者欢。

思驾归鸿羽,比翼双飞翰[6]

【注释】

[1] 陆机的拟古诗,是对汉代古诗、乐府诗的拟作,今存四十七首,南朝梁萧统编《文选》选十二首,《玉台新咏》选七首。这一首拟的是《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意旨、章法都亦步亦趋,而格调不如原诗。清贺贻孙《诗筏》云:“士衡从‘倾城’上说向‘欢’去,古诗从‘徘徊’上说向‘哀’去,‘欢’、‘哀’二意,便分深浅。”

[2] 苕苕(tiáo):高远貌。

[3] 出尘冥:谓高邈出世。

[4] 馥(fù):香气。

[5] 日昃(zè):日西斜。

[6] 飞翰:飞鸟。ft

拟《东城一何高》[7]

西山何其峻,层曲郁崔嵬[8]

零露弥天坠[9],蕙叶凭林衰[10]

寒暑相因袭,时逝忽如遗。

三闾结飞辔[11],大耋悲落晖[12]

曷为牵世务[13],中心怅有违[14]

京洛多妖丽[15],玉颜侔琼蕤[16]

闲夜抚鸣琴,惠音清且悲[17]

长歌赴促节[18],哀响逐高徽[19]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20]

思为河曲鸟[21],双游沣水湄[22]

【注释】

[7]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的拟作,《文选》李善注谓:“言高城常存而人易老,不如早为行乐。”与原作主旨一致。

[8] 层曲:高大曲折。

[9] 弥天:漫天。

[10] 凭:依。

[11] 三闾(lǘ)结飞辔(pèi):谓屈原将马拴在扶桑树上,以留住太阳。《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三闾,即三闾大夫,战国时楚国管理宗族事物的官职,屈原被放之前任此官。飞辔,奔驰的马。

[12] 大耋(dié)悲落晖:老人因落日而伤悲。出自《周易·离》:“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大耋,八十岁曰“耋”,用以指代老年人。

[13] 曷(hé)为:为何。

[14] 中心怅有违:心中怅怅,徘徊不已。《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违,徘徊。

[15] 妖丽:艳丽的女子。

[16] 侔(móu)琼蕤(ruí):与玉花相齐。侔,齐,等。琼蕤,玉花。

[17] 惠音:和畅的音响。

[18] 赴:趋。

[19] 高徽:急促的调子。

[20]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一唱万人相和,二唱梁上的尘都飞起。汉刘向《别录》:“汉兴以来,善歌者鲁人虞公,发声清哀,盖动梁尘。”形容歌声清越动人。

[21] 河曲鸟:鸳鸯的别名。

[22] 沣(fēng)水:古水名。渭河右岸支流。ft

拟《兰若生春阳》[23]

嘉树生朝阳,凝霜封其条。

执心守时信[24],岁寒不敢凋。

美人何其旷,灼灼在云霄。

隆想弥年时[25],长啸入风飙。

引领望天末[26],譬彼向阳翘[27]

【注释】

[23]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兰若生春阳》的拟作。原作托兰若以起兴,拟作则易以嘉树,所表达的都是对远人的思念与对志节的笃守。末句以花叶向阳比喻思妇翘首之姿,妙笔点题,是对原作的超越。

[24] 执心:谓心念执着专一。

[25] 隆想:深切的思念。

[26] 天末:天尽头,极言其僻远。

[27] 翘(qiáo):草木的春花。晋陆机《叹逝赋》:“玩春翘而有思。”ft

拟《迢迢牵牛星》[28]

昭昭天汉晖,粲粲光天步[29]

牵牛西北回,织女东南顾。

华容一何冶[30],挥手如振素[31]

怨彼河无梁,悲此年岁暮。

跂彼无良缘[32],睆焉不得度[33]

引领望大川[34],双涕如沾露。

【注释】

[28]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的拟作。原诗善用叠字,而拟作只首句用叠字,遣词稍显直露,不及原作含蓄韵致。清贺贻孙《诗筏》云:“‘引领望大川,双涕如沾露’,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意也。‘盈盈’何须‘引领’,‘一水’岂必‘大川’,‘脉脉’不待‘流涕’,‘不语’何尝‘沾露’。”

[29] 光天:晴朗的天空。

[30] 冶:艳丽。

[31] 振素:抖动白缯。形容手之洁白。

[32] 跂(qǐ):踮起脚尖眺望。

[33] 睆(huǎn):明亮貌。

[34] 大川:即银河。ft

为顾彦先赠妇[35] 二首

辞家远行游,悠悠三行里。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36]

修身悼忧苦[37],感念同怀子[38]

隆思乱心曲[39],沉欢滞不起[40]

欢沉难克兴,心乱谁为理。

愿假归鸿翼,翻飞游江汜[41]

【注释】

[35] 这两首诗,是陆机代顾彦先夫妇作的赠答诗。顾彦先,名荣,与二陆同入洛,并称“洛阳三俊”。第一首乃顾赠妇诗,写在外奔波的劳苦,对妻子的思念,以至于“欢沉”、“心乱”,愿化归鸿飞回故乡。第二首乃顾妇的答诗,写在家思念丈夫,长叹不已,惟愿丈夫能善自珍摄。二诗虽为代作,而口吻毕肖,情韵庄静典雅,缠绵动人。

[36] 素衣化为缁(zī):谓素衣为风尘沾染变乌。缁,黑色的帛。

[37] 悼:伤。

[38] 同怀:同心。

[39] 心曲:内心深处。《诗经·秦风·小戎》:“乱我心曲。”

[40] 沉欢:深沉的欢爱。

[41] 江汜(sì):江边。ft

东南有思妇,长叹充幽闼[42]

借问叹何为,佳人渺天末。

游宦久不归[43],山川修且阔。

形影参商乖[44],音息旷不达。

离合非有常,譬彼弦与筈[45]

愿保金石躯[46],慰妾长饥渴[47]

【注释】

[42] 幽闼(tà):深闺。闼,小门。

[43] 游宦:出外做官。

[44] 参商乖:如傍晚才出现的参星和清晨才出现的商星一样隔绝,不能相见。乖,背离,分离。

[45] 弦与筈(kuò):弓弦与箭尾。筈,箭尾,射箭时搭在弓弦上的部分,二物射时则合,箭射则离。

[46] 金石躯:壮健的身体。

[47] 长饥渴:殷切如饥渴般的思念。ft

艳歌行[48]

扶桑升朝晖[49],照此高台端。

高台多妖丽,洞房出清颜[50]

淑貌曜皎日,惠心清且闲[51]

美目扬玉泽,蛾眉象翠翰[52]

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

窈窕多容仪,婉媚巧笑言。

暮春春服成[53],粲粲绮与纨。

金雀垂藻翘[54],琼佩结瑶璠[55]

方驾扬清尘[56],濯足洛水澜[57]

蔼蔼风云会[58],佳人一何繁。

南崖充罗幕,北渚盈軿轩[59]

清川含藻景,高岸被华丹。

馥馥芳袖挥,泠泠纤指弹[60]

悲歌吐清音,雅舞播《幽兰》[61]

丹唇含《九秋》[62],妍迹陵《七盘》[63]

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64]

绮态随颜变,沉姿无定源[65]

俯仰纷阿那[66],顾步咸可欢。

遗芳结飞飙[67],浮景映清湍。

冶容不足咏,春游良可叹。

【注释】

[48] 这是一首乐府诗,又名《日出东南隅行》、《罗敷艳歌》,属相和歌辞相和曲,是对汉乐府《日出东南隅行》的拟作。该诗蜕去了原诗的叙事成分,以上巳士女春游歌舞为背景,将原诗铺叙女子容饰的部分拓展开来,恰如一幅工笔细描的美人行乐图。

[49] 扶桑:树名,神话中的日出之处。

[50] 洞房:深闺。

[51] 惠:同“慧”。

[52] 翠翰:翠鸟的羽毛。

[53] 暮春春服成:暮春三月,换上春衣,出外游玩。语出《论语·先进》。

[54] 藻翘:色彩绚丽的羽毛。

[55] 瑶璠(fán):美玉。

[56] 方驾:并驾。

[57] 洛水:古水名。

[58] 蔼蔼:盛大貌。

[59] 軿(pēng)轩:泛指车辆。

[60] 泠泠(líng):形容声音清越。

[61] 《幽兰》:古琴曲名。

[62] 《九秋》:古琴曲名。

[63] 《七盘》:古舞名。

[64] 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应和曲子的节拍跳舞,舞姿翩翩,如同惊飞的鸿雁、栖止的鸾凤。赴曲、蹈节,踏着曲子的节拍。

[65] 沉姿:沉稳庄重的姿态。

[66] 阿那(ēnuó):柔美貌。

[67] 遗芳:飞散的香气。ft

前缓声歌[68]

游仙聚灵族[69],高会层城阿[70]

长风万里举,庆云郁嵯峨[71]

宓妃兴洛浦[72],王韩起泰华[73]

北征瑶台女[74],南要湘川娥[75]

肃肃霄驾动[76],翩翩翠盖罗。

羽旗栖琐鸾[77],玉衡吐鸣和[78]

太容挥高弦[79],洪崖发清歌[80]

献酬既已周[81],轻轩垂紫霞。

总辔扶桑枝,濯足旸谷波[82]

清辉溢天门[83],垂庆惠皇家。

【注释】

[68]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古辞《前缓声歌》的拟作。通过对仙界漫游的幻想,表达了慕仙的愿望。

[69] 灵族:众仙。

[70] 层城: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

[71] 嵯峨(cuó’é):云盛多貌。

[72] 宓(fú)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73] 王韩起泰华:王子乔、韩众等神仙于华山显现。王,指王子乔;韩,指韩众,均为传说中的神仙名。泰华,又称“太华山”,即今华山。

[74] 瑶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75] 湘川娥:即舜之二妃,堕于湘水之中。

[76] 霄驾:仙人乘坐的云车。

[77] 琐鸾:声音细碎的玉车铃。鸾,同“銮”。

[78] 玉衡:玉制的车前横木,供手扶瞻望用。

[79] 太容:传说中黄帝的乐师。

[80] 洪崖:传说中的仙人名。

[81] 献酬:筵席上主客互相敬酒。《诗经·小雅·楚茨》:“献酬交错。”

[82] 总辔扶桑枝,濯足旸(yáng)谷波:在扶桑之上系马,在旸谷波中洗脚。《离骚》:“总余辔乎扶桑。”旸谷,传说中的日出之地。

[83] 天门:天宫之门。ft

塘上行[84]

江蓠生幽渚[85],微芳不足宣。

被蒙风雨会[86],移居华池边[87]

发藻玉台下[88],垂影沧浪渊[89]

沾润既已渥[90],结根奥且坚[91]

四节游不处[92],繁华难久鲜[93]

淑气与时殒[94],余芳随风捐。

天道有迁易,人理无常全。

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95]

不惜微躯退,但惧苍蝇前[96]

愿君广末光[97],照妾薄暮年。

【注释】

[84]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清调曲,拟的是相传为甄宓所作的乐府古辞《塘上行》。该诗以弃妇的口吻,自比江蓠,细述由受宠至被弃的过程,“男欢智倾愚”两句,笔调冷峭,虽认清色衰爱弛的现实,仍乞求丈夫能赐予些微怜悯。

[85] 江蓠(lí):即蘼芜,一种香草。

[86] 被蒙:承蒙。

[87] 华池: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这里指丈夫身旁。

[88] 发藻:发出文采。

[89] 沧浪:古水名。

[90] 沾润既已渥(wò):谓受到深厚的优待。沾润,受恩。渥,深厚。

[91] 奥:深。

[92] 四节游不处:谓四季变迁不停驻。

[93] 繁华:谓青春年少。

[94] 淑气:温和之气。

[95] 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谓男欢女爱之事,智者欺愚者,衰老者不如青春靓丽者。倾,欺。

[96] 不惜微躯退,但惧苍蝇前:我这残躯失宠,并没什么可惜,只是惧怕新人进谗言。苍蝇,即青蝇,可使黑者白、白者黑,喻谗佞小人。

[97] 末光:余晖,谓额外施恩。ft

陆云

陆云(262—303),字士龙,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与兄机合称“二陆”。以曾任清河令,后世称“陆清河”。太康十年(289),陆云随兄机入洛阳,为张华所赏识。为政有直声。坐兄机案牵连故,于太安二年(303)被害。陆云诗风简净,刘勰评其“布采鲜净,敏于短篇”。然总体看来,成就远不及乃兄。《隋书·经籍志》著录《陆云集》十二卷,新、旧《唐书》皆著录为十卷,已佚。南宋徐民瞻搜得其文十卷,至明末张溥辑《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收《陆清河集》二卷。

为顾彦先赠妇往返[98]

我在三川阳[99],子居五湖阴[100]

山海一何旷,譬彼飞与沈。

目想清惠姿[101],耳存淑媚音[102]

独寐多远念,寤言抚空衿。

彼美同怀子,非尔谁为心[103]

【注释】

[98] 这组诗是陆云代顾彦先夫妇作的赠答诗,原有四首,这里选前两首。第一首乃顾彦先赠妇,第二首则为其妻的答诗。

[99] 三川:指洛阳。

[100] 五湖:泛指吴越地区。

[101] 目想:闭上眼睛冥想。

[102] 淑媚:和顺妩媚。

[103] 非尔谁为心:除了你还有谁让我念念不忘呢?ft

悠悠君行迈,茕茕妾独止[104]

山河安可逾?永隔路万里。

京师多妖冶,粲粲都人子[105]

雅步袅纤腰,巧笑发皓齿。

佳丽良可羡,衰贱焉足纪[106]

远蒙眷顾言,衔恩非望始[107]

【注释】

[104] 茕茕(qióng):孤单的样子。

[105] 都人子:住在都城的美貌女子。《诗经·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

[106] 衰贱:衰残微贱之躯,顾彦先妻自谓。

[107] 远蒙眷顾言,衔恩非望始:指顾彦先赠诗而言,言蒙此眷顾之厚恩,是当初所料想不到的。ft

张协

张协(?—307),字景阳,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有才名,与兄张载、弟张亢并称“三张”。历任中书侍郎、河间内史、黄门侍郎等职。后辞官闲居,以属咏自娱,卒于家。南朝梁钟嵘《诗品》将其列为上品,谓其诗“词采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晋黄门郎张协集》三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载张协集》。

杂诗[108]

秋夜凉风起,清气荡暄浊[109]

蜻蛚吟阶下[110],飞蛾拂明烛。

君子从远役,佳人守茕独。

离居几何时?钻燧忽改木[111]

房栊无行迹[112],庭草萋以绿。

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113]

感物多所怀[114],沉忧结心曲。

【注释】

[108] 这组诗原有十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一首。这是一首思妇诗,写独宿的女子悲秋感物的情绪。

[109] 暄浊:指盛夏闷热浑浊之气。

[110] 蜻蛚(qīngliè):即蟋蟀。

[111] 钻燧(suì)忽改木:先民钻木取火,四季各有不同木材,此谓季节改易。燧,取火的器具。

[112] 房栊(lóng)无行迹:谓许久没人来过。房栊,谓房屋。

[113] 四屋:屋的四角。

[114] 感物:因物感发。ft

杨方

杨方,生卒年无考,字公回,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东晋诗人。历任东安太守、司徒参军、高梁太守等职。卒于家。今存《合欢诗》五首。

合欢诗[115] 二首

独坐空室中,愁有数千端。

悲响答愁叹,哀涕应苦言[116]

彷徨四顾望,白日入西山。

不睹佳人来,但见飞鸟还。

飞鸟亦何乐[117]?夕宿自作群。

【注释】

[115] 这是一组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原有五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及第五首。前者写思妇独坐室中,白昼消磨尽,见飞鸟还巢,而良人不来,自悲人尚不如鸟之乐。后者以南邻嘉木喻良人,谓良人在外淹滞不归,犹邻家奇树根深蒂固,虽爱之而无力徙之家。

[116] 悲响答愁叹,哀涕应苦言:谓愁叹之声于空室中激起悲苦的音响,哀伤的眼泪应和着悲苦的言辞流下。

[117] 亦何:多么。ft

南邻有奇树,承春挺素华[118]

丰翘被长条[119],绿叶蔽朱柯[120]

因风吐微音[121],芳气入紫霞。

我心羡此木[122],愿徙著予家[123]

夕得游其下,朝得弄其葩。

尔根深且坚,余宅浅且洿[124]

移植良无期,叹息将如何。

【注释】

[118] 挺:生出。

[119] 丰翘:繁茂的花木。

[120] 朱柯:红色的树干。

[121] 微音:细微的声响。

[122] 羡:贪爱。

[123] 徙:谓移植。

[124] 洿(wū):低洼。ft

陶潜

陶潜(365—427),字渊明,又字符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著名诗人。少贫苦,有远志。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后辞官还家,归隐田园,因此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诗风恬淡天然,不着锻炼痕迹,苏轼谓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梁昭明太子萧统编有《陶渊明集》八卷,北齐阳休之在此基础上编有陶集十卷本,北宋时有宋庠本十卷,宋以后又有焦竑刻本、汲古阁本等。

拟古诗[125]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126]

佳人美清夜[127],达曙酣且歌[128]

歌竟长叹息[129],持此感人多。

明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注释】

[125] 这组诗原有九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七首。这首诗写美人春夜畅饮,欢歌达旦,尔后忽生悲感,自比为云间明月、叶中繁花,虽好而不能长久。

[126] 微和:轻微的和风。

[127] 美:赞美。

[128] 达曙酣且歌:欢饮高歌直到天明。达曙,到天亮。酣,畅饮。

[129] 竟:终。ft

荀昶

荀昶,字茂组,生卒年不详,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南朝宋诗人。元嘉初(424年左右),以文义至中书郎。《隋书》载有《荀昶集》十四卷。

拟《相逢狭路间》[130]

朝发邯郸邑[131],暮宿井陉间[132]

井陉一何狭,车马不得旋。

邂逅相逢值,崎岖交一言[133]

一言不容多,伏轼问君家。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易博[134]

南面平原居[135],北趣相如阁[136]

飞楼临名都,通门枕华郭[137]

入门无所见,但见双栖鹤。

栖鹤数十双,鸳鸯群相追。

大兄珥金珰[138],中兄振缨緌[139]

伏腊一来归[140],邻里生光辉。

小弟无所作,斗鸡东陌逵[141]

大妇织纨绮,中妇缝罗衣。

小妇无所作,挟瑟弄音徽[142]

丈人且却坐,梁尘将欲飞。

【注释】

[130]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相逢狭路间》的拟作,主旨、章法乃至词句都与原作趋同。

[131] 邯郸邑:古邑名,今属河北。

[132] 井陉(xíng):山名,为太行山的支脉。

[133] 崎岖:辗转。

[134] 博:寻。

[135] 平原:战国时赵国公子平原君,这里代指显赫的门第。

[136] 相如:指赵国上卿蔺相如。

[137] 通门:通行的大门。

[138] 珥(ěr):以耳饰贯耳。

[139] 缨緌(ruí):冠带与冠饰,借指达官显贵。

[140] 伏腊(là):伏祭与腊祭。伏日进行的祭祀和腊月进行的祭祀。

[141] 陌逵:大小道路。

[142] 音徽:指弦乐器上的识音标志,这里泛指琴。ft

谢惠连

谢惠连(407—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宋诗人。少敏慧,十岁能属文。本州辟主簿,不就,后为彭城王刘义康法曹参军。行止轻薄,为世所非。诗风清艳,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隋书·经籍志》载有《谢惠连集》六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谢法曹集》。

七月七日咏牛女[143]

落日隐櫩楹[144],升月照房栊。

团团满叶露,析析振条风[145]

蹀足循广除[146],瞬目矖层穹[147]

云汉有灵匹[148],弥年阙相从[149]

遐川阻昵爱[150],修渚旷清容。

弄杼不成彩,耸辔骛前踪[151]

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152]

倾河易回斡[153],款情难久悰[154]

沃若灵驾旋[155],寂寥云幄空[156]

留情顾华寝,遥心逐奔龙[157]

沉吟为尔感,情深意弥重。

【注释】

[143] 这首诗写牛女故事,是当时人常作的题目。此诗以秋景入手,从诗人七夕时瞭望夜空写起,感叹牛女会面的艰难与情意的深厚,造语缛丽,有晋人流习。

[144] 櫩(yán)楹:廊柱。

[145] 析析:拟声词,风吹枝条的声音。

[146] 蹀(dié)足循广除:沿着宽阔的台阶小步走。蹀,小步行走。

[147] 瞬目矖(xǐ)层穹:展眼远望高空。矖,远看。

[148] 灵匹:神仙匹偶,这里指牵牛织女。

[149] 阙(quē)相从:谓分离。阙,同“缺”。相从,相随。

[150] 昵(nì)爱:亲爱。

[151] 耸辔骛前踪:谓牵牛为及早与织女相见,耸动辔头,在星轨上奔驰。耸,踊动。骛,奔跑。踪,轨。

[152] 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谓上一次相聚,距今已有两个秋天,今夜相聚之后,明晨又要分别,直至明年秋天,再无相聚的夜晚。

[153] 倾河易回斡(wò):银河轻易便旋转,形容相聚时间短暂。倾河,银河。回斡,旋转。

[154] 悰(cóng):欢乐。

[155] 沃若:马驯顺貌。《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骆,六辔沃若。”

[156] 云幄(wò):轻薄如云雾的帐幔,指牵牛织女七夕相聚时居住的地方。

[157] 遥心逐奔龙:谓牵牛心向远方织女的龙车。ft

捣衣[158]

衡纪无淹度[159],晷运倏如催[160]

白露滋园菊,秋风落庭槐。

肃肃莎鸡羽[161],烈烈寒螀啼[162]

夕阴结空幕[163],霄月皓中闺。

美人戒裳服[164],端饬相招携[165]

簪玉出北房,鸣金步南阶[166]

櫩高砧响发[167],楹长杵声哀[168]

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题[169]

纨素既已成,君子行不归。

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

盈箧自予手[170],幽缄俟君开[171]

腰带准畴昔[172],不知今是非。

【注释】

[158] 这首诗写妻子与丈夫久别,在秋天到来之时,妻子为丈夫赶制衣服,却只记得昔日丈夫的身量尺寸,不知现在是否合他的身了。该诗分三层。前八句写时节迁易之速与秋季风物,以“宵月皓中闺”一句,引出捣衣的女子们。中间八句写女子们廊下捣衣,容饰端整。末八句写裁缝新衣而只能依照记忆中的旧尺寸,加深了离别的悲感。最末两句清彭端淑《雪夜诗话》谓“妙绝千古”。

[159] 衡纪无淹度:北斗不停旋转。谓时节变迁得快。衡纪,即玉衡,这里代指北斗。淹度,停滞。

[160] 晷(guǐ)运:指太阳的运行。

[161] 肃肃莎鸡羽:莎鸡在肃肃地振动着它的翅膀。《诗经·豳风·七月》:“六月莎鸡振羽。”肃肃,拟声词。莎鸡,昆虫名,又名络纬、纺织娘。

[162] 烈烈寒螀(jiāng)啼:寒蝉在烈烈地鸣叫。烈烈,拟声词。寒螀,即寒蝉。

[163] 夕阴:傍晚的阴云。

[164] 戒:指衣着端整。

[165] 招携:招呼伙伴一起走。

[166] 鸣金:谓女子们佩戴的金饰碰撞发出响声。

[167] 砧响:将织好的丝帛放在砧板上,用木棒敲击平整所发出的声响。

[168] 杵(chǔ)声:木棒捶击声。

[169] 双题:额头。此谓两女子相对捣衣。

[170] 盈箧(qiè):装满衣箱。

[171] 幽缄(jiān):密封。

[172] 准畴(chóu)昔:以往日的尺寸为准。畴昔,以往。ft

代古[173]

客从远方来,赠我鹄文绫[174]

贮以相思箧,缄以同心绳。

裁为亲身服[175],着以俱寝兴[176]

别来经年岁,欢心不可凌[177]

泻酒置井中,谁能辨斗升[178]

合如杯中水,谁能判淄渑[179]

【注释】

[173]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一诗的拟作。主旨与词句相仿,惟末两句反上句义而言之,变以小投大为取小于大,可谓匠心独运。

[174] 鹄文绫:织有仙鹤纹样的绫罗。鹄,同“鹤”。

[175] 亲身:贴身的。

[176] 寝兴:睡下、起来,谓日夜不离。

[177] 凌:压倒。

[178] 泻酒置井中,谁能辨斗升:谓将酒倒在井中,就无人能分辨出井中有多少酒了。谓两人亲密无间。

[179] 淄渑(miǎn):二水名,在今山东境内。相传二水味道不同,混合起来则无人可辨别。ft

陆机

陆机简介见本书第144页。这两首拟乐府诗宋刻本不收。

拟《行行重行行》[180]

悠悠行迈远,戚戚忧思深。

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181]

音徽日夜离,缅邈若飞沉[182]

王鲔怀河岫[183],晨风思北林[184]

游子眇天末,还期不可寻。

惊飙褰反信[185],归云难寄音。

伫立想万里,沉忧萃我心[186]

揽衣有余带,循形不盈襟[187]

去去遗情累[188],安处抚清琴。

【注释】

[180]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的拟作,情志趋同,而语句板滞。明许学夷《诗源辩体》谓其未得原作之妙,“如今人摹古帖是也”。

[181] 徽:美德。

[182] 缅邈:长远貌。

[183] 王鲔(wěi)怀河岫:王鲔怀恋所居住的河与山洞。王鲔,鲤鱼的一种。岫,山洞。汉张衡《东京赋》:“王鲔岫居,能鳖三趾。”

[184] 晨风思北林:鸟儿思念栖居的树林。《诗经·秦风·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185] 惊飙褰反信:谓狂风将归信吹散。褰,散开。反,同“返”。

[186] 萃:聚。

[187] 揽衣有余带,循形不盈襟:谓带长襟宽,身形消瘦。

[188] 情累:所思之累。ft

拟《明月何皎皎》[189]

安寝北堂上,明月入我牖。

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

凉风绕曲房[190],寒蝉鸣高柳。

踟蹰感节物[191],我行永已久[192]

游宦会无成[193],离思难独守。

【注释】

[189]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一首的拟作,写的是闺中思妇对月思念良人。明陆时雍《古诗镜》谓:“‘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老而洁,是长篇中短赋。末二语仿佛汉人。”

[190] 曲房:内室。

[191] 节物:各节气相应的风物。

[192] 我行:这里谓良人之远行。

[193] 游宦:指外出求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