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1〕,颛顼尝与共工争矣〔2〕。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3〕,尧战于丹水之浦〔4〕,舜伐有苗〔5〕,启攻有扈〔6〕,自五帝而弗能偃也〔7〕,又况衰世乎?

    【注释】

    〔1〕“黄帝”句:许慎注:炎帝,神农之末世也。与黄帝战于阪泉,黄帝灭之。按,事亦载于《吕览·荡兵》、《列子·黄帝》、《大戴礼记·五帝德》等。

    〔2〕“颛顼(zhuānxū)”句:许慎注:共工与颛顼争为帝,触不周山。

    〔3〕“故黄帝”句:许慎注: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涿(zhuō)鹿,在上谷。按,即今河北涿鹿。亦即上文阪泉。事见《庄子·盗跖》。

    〔4〕“尧战”句:许慎注:尧以楚伯受命,灭不义于丹水。丹水,在南阳。按,载于《吕览·召类》。丹水源于陕西商洛西北部。

    〔5〕“舜伐”句:许慎注:有苗,三苗。按,载于《荀子·议兵》。

    〔6〕“启攻”句:许慎注:禹之子启伐有扈(hù)于甘,甘在右扶风郡。按,载于《尚书·甘誓》等。甘,在今陕西户县一带。

    〔7〕偃:停息。

    【译文】

    战争的由来已经是很遥远的了。黄帝曾经和炎帝发生战争,颛顼曾经和共工发生争夺。因此黄帝在涿鹿原野上战胜炎帝,尧与南蛮战于丹水岸边,舜讨伐有苗,启攻打有扈氏,从五帝以来就不曾停止,又何况衰败之世呢?

    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谓极之矣。

    是故大兵无创,与鬼神通〔1〕;五兵不厉〔2〕,天下莫之敢当;建鼓不出库〔3〕,诸侯莫不慴㥄沮胆其处〔4〕。故庙战者帝〔5〕,神化者王〔6〕。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时也〔7〕。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

    【注释】

    〔1〕“是故”二句:与《六韬·武韬·发启》相同。大兵,大的战争。

    〔2〕五兵:五种兵器。《庄子·天道》成玄英疏:五兵者,一弓,二殳(shū),三矛,四戈,五戟也。厉:磨砺。

    〔3〕建鼓:古代召集军队或发号施令用的鼓。

    〔4〕慴㥄(shèlínɡ):恐怖。慴,恐惧。㥄,恐怖。沮(jǔ):丧。

    〔5〕庙战:指谋于庙堂而胜敌。也称庙算、庙胜。

    〔6〕神化:神妙的变化。

    〔7〕法:古钞卷子本作“则”,效法。

    【译文】

    刑杀是战争达到的顶点;由此而达到没有刑杀,可谓是战争达到的最高境界了。

    因此大的战争却没有创伤,因为它与鬼神相通;各种兵器不加磨砺,天下却没有人敢于阻挡;建鼓没有从府库里拿出来,诸侯在其所居之处没有不恐惧而丧胆的。因此庙战胜利的则可以称帝,具有神妙变化的可以称王。所说的庙战,就是效法天道的规律;所说的神化,是取法四季的变化。在境内修明政治,而远方人民仰慕他的德行;在没有进行战争之前能制服对方取得胜利,而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这是因为内政得到了治理。

    兵有三诋〔1〕。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2〕;群臣亲附,百姓和辑〔3〕;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4〕,而折冲千里之外〔5〕;拱揖指撝〔6〕,而天下响应,此用兵之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7〕,未至兵交接刃〔8〕,而敌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政之变〔9〕,察行陈解赎之数〔10〕,维抱绾而鼓之〔11〕,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12〕,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务脩其本,释其根而树其枝也。

    【注释】

    〔1〕诋:根本,策略。

    〔2〕隧(suì):指地道、墓道。引申指邪道。

    〔3〕和辑:和睦融洽。

    〔4〕庙堂:宗庙和明堂。这里指朝廷。

    〔5〕折冲:使敌人战车后撤。冲,古代战车的一种。按,“修政”至“之外”,化自《吕览·召类》。

    〔6〕拱揖指撝(huī):从容安舒,指挥若定。指撝,又作“指麾”、“指挥”。

    〔7〕錞(chún):许慎注:錞,大钟也。按,古代军用乐器。

    〔8〕兵交:《文子·上义》作“交兵”。

    〔9〕奇政:指一般、特殊的变化。《孙子兵法·势篇》:“奇正是也。”

    〔10〕解赎:往来通达。刘绩《补注》本作“解续”。

    〔11〕“维抱绾(wǎn)”句:许慎注:绾,贯。枹系于臂,以击鼓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绾枹而鼓之”。抱:刘绩《补注》本作“炮”。《说文》:“枹,击鼓杖也。”即鼓槌。

    〔12〕属:王叔岷《淮南子斠证续补》:“属”字无义,古钞卷子本作“屦(jù)”,是也。“屦”谓践履也。《吕览·期贤》有“履肠涉血”之文。

    【译文】

    用兵有三个策略。治理国家,整治境内;推行仁义,布施德惠;建立正确的法规,堵塞奸邪之道;使群臣亲近归附,百姓和洽;上下一心,君臣同心协力;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而四方之民感怀他的德泽;在庙堂修治政事,而御敌于千里之外;从容安舒指挥若定,而天下响应,这是用兵的上策。土地宽广人民众多,国君贤明将帅忠诚,国家富饶军队强大,守约诚信,号令分明,两军力量相当,军鼓大钟之声相闻,还没有等到双方士兵开始交手,而敌人奔走逃亡,这是用兵的中策。知道土地的适宜用途,熟悉险阻关隘的便利,明了一般特殊的变化,明察布阵往来通行的情况,绾起枹而鼓之,白刃相交,流矢相接,蹚着鲜血踩着肚肠,车子装着死的人们扶着伤的,流血千里,尸骨遍野,才能够决胜,这是用兵的下策。现在天下的人都知道治理末节,而不知道修治根本,就像抛弃树根而树立起它的枝叶一样。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其上〔1〕,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2〕,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

    【注释】

    〔1〕畔:通“叛”,叛离。

    〔2〕选举:选择举荐贤才。

    【译文】

    战争的胜败,根本在于政治。政治能够胜过他的百姓,臣下能够归附他的国君,那么军队就会强大;百姓胜过他们的政治,臣下背叛他们的国君,那么兵力就会减弱。因此施行德泽奉行大义完全能够感化天下的百姓,事业成就完全可以应对天下的危急之事,举荐贤才完全能够得到贤人的心愿,计谋思虑完全能够知道强弱的形势,这是取得胜利的根本。

    二世皇帝〔1〕,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2〕,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3〕,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4〕。兴万乘之驾〔5〕,而作阿房之宫〔6〕,发闾左之戍〔7〕,收太半之赋〔8〕,百姓之随逮肆刑〔9〕,挽辂首路死者〔10〕,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11〕,倾然若苦烈〔12〕,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13〕。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14〕。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矝〔15〕,周锥凿而为刃〔16〕,剡摲筡〔17〕,奋儋䦆〔18〕,以当修戟强弩〔19〕,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糜沸蚁动〔20〕,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21〕,积怨在于民也。

    【注释】

    〔1〕二世皇帝:二世,秦始皇第十八子胡亥(前230—前207)。在位4年。被赵高杀死。

    〔2〕楫(jí):船桨。

    〔3〕侈靡(chǐmí):奢侈糜烂。

    〔4〕穷匮(kuì):穷尽。匮,空。

    〔5〕兴:兴起。

    〔6〕宫:阿房宫,在今陕西西安阿房村。

    〔7〕“发闾(lǘ)左”句:许慎注:秦皆发闾左民,未及发而秦亡也。闾左,里巷门之左。秦时居于此者为贫民。

    〔8〕太半之赋:指三分之二的赋税。

    〔9〕随逮:许慎注:应召也。按,有相从被捕义。肆刑:许慎注:极刑。

    〔10〕挽:古钞卷子本作“枕”。辂(lù):车辕上供人牵挽的横木。首路:头朝路。首,向。

    〔11〕敖然:忧虑的样子。敖,通“熬”。

    〔12〕倾然:悲伤的样子。倾,伤。

    〔13〕憀:通“赖”,依赖。

    〔14〕“戍卒”五句:许慎注:陈胜,字涉。汝阴人也。大泽,沛蕲县。袒右,脱右臂衣也。按,汝阴,即今安徽阜阳境。古钞卷子本“汝阴”作“汝南”。大泽,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西南刘村集。袒右,脱去右边衣袖。大楚,亦称“张楚”。陈胜建立的政权。

    〔15〕棘(jí)枣:许慎注:酸枣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橪(rǎn)枣”。王念孙《读书杂志》:“棘枣”本作“橪枣”。《史记·司马相如传》索隐:《淮南子》云:“伐橪枣以为矜。”《说文》:“橪,酸小枣也。”矝(qín):许慎注:矛柄。按,《说文》段玉裁注同。今作“矜(qín)”。

    〔16〕“周锥凿”句:许慎注:周,内也。然矝以内钻凿也。按,锥凿,即矛头。

    〔17〕剡(yǎn):锐利。摲(chàn):削尖。筡(tú):李哲明《淮南义训疏补》:“筡”借为“梌(chá)”。《玉篇》:“梌,刺木也。”《文选·〈长杨赋〉》注:“摲,举手拟也。”依文义当作“摲剡筡”,举锐利之刺木也。于义至明。按,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摲筡,犹揭竿也。”

    〔18〕儋:古“担”字。钁(jué):即大锄之类。

    〔19〕强弩:劲矢。

    〔20〕糜沸:混乱的样子。

    〔21〕唱:倡导。

    【译文】

    秦二世皇帝,据有天子的权势,占有天下的财富。凡是人迹到达的地方,舟船通航之处,没有不建立郡县的。然而放纵耳目的奢欲,穷尽奢侈糜烂生活的变化,完全不顾百姓的饥寒和财物的匮乏。发起万乘车辆,而修建阿房之宫,征发闾左的贫民,收取天下大半的赋税,百姓随从被捕遭到极刑,挽着车辂头朝大路死去的,一个早晨就有成千上万。天下人民像焦烤灼热一样饱受煎熬,悲痛就像服用苦药一样猛烈,上下不得安宁,官吏百姓相互失去依靠。前往戍守渔阳的士卒陈胜,从大泽乡兴起,挽起胳膊露出右臂,号称大楚,而天下像回声一样响应。在这个时候,没有坚固的铠甲尖利的兵器,坚硬的弓弩和强大的冲车,他们砍伐酸枣作为矛柄,纳入矛头作为锋刃,举起锐利的木棍,拿起扁担锄头,用来作为长戟强弩,攻打城池占领土地,没有敌人不投降土地不被攻下的。天下因此像蚂蚁出洞一样混乱,风起云涌席卷天下,方圆达数千里。义兵势力地位都是最低贱的,而兵器也是最为不利的。然而一人倡导而天下响应,是因为在人民中积聚了怨恨。

    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1〕,至汜而水〔2〕,至共头而坠〔3〕,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4〕。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5〕,风雨击于中〔6〕,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7〕,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8〕。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

    【注释】

    〔1〕岁:许慎注:太岁在寅。按,太岁,即岁星。古人认为岁星在寅是吉兆。

    〔2〕汜:疑作“氾”。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南。

    〔3〕共头:山名。在今河南济源境内。坠:即崩落。

    〔4〕“彗星出”句:许慎注:时有彗星,柄在东方,可以扫西人也。按,中国天文学家张钰哲(1902—1986)认为,根据哈雷彗星回归理论,“武王伐纣”时“彗星出”,应在前1057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定在前1046年1月20日。

    〔5〕十日:已见《本经训》。疑指气象学上的“假日”现象。

    〔6〕中:古钞卷子本作“下”。

    〔7〕遁(dùn)北:败逃。遁,逃走。

    〔8〕得:北宋本原作“传”。刘绩《补注》本作“得”。据正。

    【译文】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正对着东方出现的岁星,到达汜地的时候发生大水,来到了共头山大山崩坠,这时彗星出现在东方而把彗柄交给殷人。当战斗开始之时,十个太阳在天空出现,狂风暴雨夹杂而下,但是周武王的军队对首先冲向危险的没有赏赐,而对后面败逃的没去处罚,利刃没有全部拔出来,而天下就获得了。因此善于防守的没有人和他相抵御,而善于战斗的没有人和他相交战,明了进退开塞的道理,乘着有利的时势、按照百姓的欲望,而去夺取天下。

    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1〕,故运筹于庙堂之上〔2〕,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注释】

    〔1〕“主孰贤”八句:化自《孙子·计篇》。

    〔2〕运筹:策划。

    【译文】

    大凡用兵,必定首先在天子庙堂制订作战计划。诸侯国君哪些贤明,将军哪个有才能,百姓哪些人归附,国家哪个治理得好,积蓄哪个国家多,士兵哪个精悍,武器哪些锋利,器械哪些轻便,因此虽然谋划在天子的宫室之内,而却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

    兵有三势〔1〕,有二权〔2〕。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踰而威加敌人〔3〕,此谓气势;硖路津关〔4〕,大山名塞,龙蛇蟠〔5〕,却笠居〔6〕,羊肠道〔7〕,发笱门〔8〕,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暍〔9〕,推其摿摿〔10〕,挤其揭揭〔11〕,此谓因势。善用间谍〔12〕,审错规虑,设蔚施伏〔13〕,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陈卒正,前行选〔14〕,进退俱,什伍抟〔15〕,前后不相撚〔16〕,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错得失〔17〕,莫不振惊。故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18〕,战不至交兵接刃而敌破,明于必胜之攻也〔19〕

    【注释】

    〔1〕三势:气势,指军队的斗志。地势,指选取有利的地形。因势,指善于抓住战机。

    〔2〕二权:知权,指懂得灵活掌握战机。事权,指行事的权宜或权能。

    〔3〕踰(yú):古钞卷子本“踰”上有“精”字。踰,胜。

    〔4〕硖:通“狭(xiá)”。津:渡口。

    〔5〕蟠(pán):弯曲。

    〔6〕却笠居:许慎注:却,偃覆也。笠,登。按,《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簦(dēnɡ)笠居”。簦笠,指山形高低起伏如竹笠。

    〔7〕羊肠道:许慎注:羊肠,一屈一伸。

    〔8〕发笱(ɡǒu)门:许慎注:发笱,竹笱,所以捕鱼。其门可入而不可出。按,笱,竹制捕鱼器,可进不可出。《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鱼笱门”。古钞卷子本作“菆(zōu)笱”。

    〔9〕暍(yē):中暑。

    〔10〕摿摿(yáo):许慎注:欲卧也。按,字当作“㨱(yáo)”。㨱,古“摇”字。古钞卷子本作“摇摇”。

    〔11〕挤:排挤使坠下之义。揭揭:动摇不定的样子。

    〔12〕间谍:许慎注:人,军之反间也。按,古钞卷子本“人”作“谍”。

    〔13〕蔚:草木茂盛。

    〔14〕选(xuàn):整齐。

    〔15〕抟(tuán):聚集。

    〔16〕撚(niǎn):践踏。

    〔17〕失:古钞卷子本作“时”。

    〔18〕云梯:许慎注:可依云而立,所以瞰(kàn)敌之城中。

    〔19〕攻:古钞卷子本作“数”。

    【译文】

    用兵有三势,有二权。三势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帅充满勇气而轻蔑敌人,士卒果决勇敢而乐于战斗,三军的士卒,百万的军队,斗志激昂气冲青云,怒气若狂风,吼声如雷霆,精诚积聚斗志旺盛可以征服威慑敌人,这就叫气势;狭窄山路大河险关,名山大塞,像龙蛇一样盘曲,像竹笠一样起伏,像羊肠一样屈伸,像鱼笱一样险峻,一个人把守要隘而千人不能通过,这就是所说的地势;根据对方士卒的疲劳困倦、松懈混乱、饥饿干渴、寒冷暑热的情况,推动敌军中动摇不定的情绪,乘着他们人心动荡的时机,这就是所说的因势。善于使用间谍刺探情报,审慎地安排作战计划,设置埋伏,隐藏起他们的形迹,出于敌人的意料之外,敌人的军队,没有办法适应准备,这就是懂得灵活掌握战机的知权;队列整齐,前进一致,进退划一,士兵团结一致,前后不要相互践踏,左右不能互相干涉,这样受伤的人少,而杀伤敌人众多,这就是掌握行事权变的事权。权变形势一经形成,官吏士卒要专一精诚,选拔有才能的人,任官要有适当的人选,计策谋划确定,明确了生死之别,举止措施得利于时势,这样敌人没有不震动心惊的。因此攻打敌人不需要凭借冲隆云梯而可以攻破城池,战斗不达到兵刃相接而敌人被击溃,这是明确了取得胜利的方法。

    兵之所以强者,民也〔1〕;民之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2〕;威仪并行〔3〕,是谓至强。夫人之所乐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卒争先合者,彼非轻死而乐伤也,为其赏信而罚明也〔4〕

    【注释】

    〔1〕民也:《文子·上义》作“必死也”。

    〔2〕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化自《孙子·行军》。

    〔3〕仪:《文子·上义》作“义”。

    〔4〕“然而”数句:化自《六韬·龙韬·励军》。卒,《意林》“卒”上有“士”字。《文子·上义》有“士”字,无“卒”字。

    【译文】

    军队之所以强大的原因,是因为有了百姓的支持;百姓之所以不怕牺牲,就是为了大义;而大义所以能够推行的原因,是威力所致。因此要用文德来聚合他们,要用军法来统一他们,这就是所说的必定能取得胜利;威严和道义一起得到推行,这就是所说的达到了最强大的要求。人们所喜欢的,是生存;而所憎恨的,是死亡。然而修筑起高高的城墙,挖起深深的护城河,利箭礌石像雨点,在广阔的原野上,手执利刃相拼搏,而士兵争着抢先交锋,他们不是轻视死亡而喜欢负伤,而是因为对他们赏罚有信而处罚严明的结果。

    故古之善将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张盖,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1〕;险隘不乘,士陵必下〔2〕,所以齐劳佚也;军食熟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合战必立矢射之所及〔3〕,[所]以共安危也〔4〕。故良将之用兵也,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注释】

    〔1〕程:估量、衡量。《刘子》卷八《兵术》第四十作“均”。“暑不”至“同饥渴也”,亦载于《六韬·龙韬·励军》等。

    〔2〕士:《道藏》本作“上”。王叔岷《淮南子斠证》:“上”当为“丘”。“丘陵”与“险隘”相对为文。刘子《新论·兵术篇》正作“丘陵必下”。

    〔3〕矢射:《意林》引作“矢石”。《吕览·贵直》同。

    〔4〕以共:王念孙《读书杂志》:“以共安危”上,当有“所”字。《意林》引作“所以同安危也”,“以”上尚未脱“所”字。

    【译文】

    因此古代善于担任将领的人,必定亲自走在士卒的前面。暑天不张起车盖,冬天不披上皮裘,以便用来估量寒暑的变化;险要狭隘之处不乘车,丘陵地带必定下车,以便用来和士卒等同劳逸;全军的饭食熟了然后自己才敢吃饭,军队的水井打通了然后才敢取水喝,以便同士卒同受饥渴;双方军队交锋时必定站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以便和士卒同安危。因此良将的用兵,常常用积累恩德的军队,打击聚积怨恨的敌国,用积累仁爱的队伍,打击积聚憎恨的敌军,还有什么原因不能取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