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1〕，劫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太宫之坎上^〔2〕，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3〕，坎其下^〔4〕，以甲千列环其内外^〔5〕。盟者皆脱剑而入，维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颈^〔6〕，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7〕，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8〕，所杀七人。

【注释】

〔1〕庆封：字子家，又字季，齐大夫。相：当相。

〔2〕劫：胁迫。

〔3〕仞：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4〕坎：挖坑。

〔5〕甲：甲士。

〔6〕拘（ɡōu）：通“钩”，勾拉。

〔7〕与（qǔ）：帮助。

〔8〕疾：速，快。指不至血：手指不咬出血来。古代盟誓时，咬破手指，滴血于酒中，然后饮血酒以示庄重。

【译文】

崔杼杀死庄公以后，立景公为君，崔杼与庆封当景公的相。他们胁迫那些将军、大夫和有名望的士及百姓到太公庙旁的坑穴边，下令不许有不盟誓的。筑起一个两丈多高的祭台，在祭台下边挖了坑穴，用一千名甲士围绕在坑穴内外。盟誓的人都要摘掉剑才能进入，只有晏子不肯摘掉剑，崔杼答应了他。有胆敢不盟誓的，就用戟扎他的颈，用剑刺他的心。下令让每个人自己盟誓说：“不帮助崔、庆两家而帮助公室，将遭受祸殃。”话说得不快捷、手指不咬出血来的要处死，被杀死的有七个人。

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1〕，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俯而饮血。

【注释】

〔1〕奉：古“捧”字。

【译文】

按次序轮到晏子盟誓，晏子手捧盛着血酒的杯子，仰面朝天长叹道：“啊！崔杼做不符合道义的事，杀死自己的君主，不帮助公室而帮助崔、庆两家的人，将遭受这祸殃。”说完低下头把血酒喝了下去。

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戟既在脰^〔1〕，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

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2〕，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云：‘莫莫葛虆，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3〕。’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摧之，婴不革矣^〔4〕。”

【注释】

〔1〕脰（dòu）：颈。

〔2〕倍：通“背”。

〔3〕“莫莫”四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旱麓》。“虆”、“恺悌”今本《诗经》作“藟”、“岂弟”。大意是：葛草和藟草，枝条很茂盛。欢乐的君子，求福不变更。施（yì），延伸。恺悌，欢乐平易。

〔4〕革：改变。

【译文】

崔杼对晏子说：“你如果改变你的话，那么我跟你共同掌管齐国；你如果不改变你的话，戟就要扎到你的脖子，剑就要刺到你的心口。希望你考虑考虑。”

晏子说：“用刀逼迫我让我抛弃自己的意志，这不是勇敢；用利益诱使我改变自己的话，从而背叛自己的君主，这不符合道义。崔杼，你难道没有学过《诗》吗？《诗》中说：‘密密麻麻的葛藤，爬上树干枝头。和悦近人的君子，不以邪道求福。’现在我就可以用邪道求福吗？用弯曲的兵器钩死我，用直的兵器刺死我，我也不变更自己的话。”

崔杼将杀之，或曰^〔1〕：“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2〕，而为小仁，焉有中乎^〔3〕？”

【注释】

〔1〕或：有人。

〔2〕为大不仁：指杀死君主。下句“为小仁”指不杀晏子。

〔3〕中：合适，恰当。

【译文】

崔杼将要杀死晏子，有人说：“不可以。您因为您的君主没有道义而杀死了他，现在他的臣子是有道义的人，您又接着杀死臣子，这样就不可以施教于人了。”崔杼于是就释放了晏子。晏子说：“你作为一个大夫，做出杀死君主这样极不仁道的事，却做点释放我这样小仁小义的事，这难道合适吗？”

趋出，授绥而乘^〔1〕。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2〕！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县于厨^〔3〕。婴命有系矣^〔4〕。”按之成节而后去^〔5〕。《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6〕。”晏子之谓也。

【注释】

〔1〕授：通“受”。绥：登车时做拉手用的绳子。

〔2〕徐：慢。

〔3〕县：同“悬”，悬挂。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4〕系：拘缚，掌握。

〔5〕按之成节：指走得有节奏，意思是走得不慌不忙。

〔6〕“彼己”二句：所引诗句见《诗·郑风·羔裘》。“己”今本《诗经》作“其”。大意是：那个人啊，丢了性命也不改变自己的操行。渝，改变。

【译文】

晏子说完就快步走出来，拉着车上的绳子上了车。他的车夫要赶马快跑，晏子摸着车夫的手说：“慢点赶！快了不一定就能活，慢了不一定就会死。鹿生活在原野里，可是它的命却掌握在厨师手上。如今我的命也有人掌握着啊。”车赶得很有节奏，然后才离开。《诗》中说：“那个人哪，宁死也不改变品行。”这说的就是晏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