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张良者⁽¹⁾，其先韩人也。秦灭韩⁽²⁾，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³⁾，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⁴⁾。

【注释】

(1)留侯：张良的封号。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沛县东南。

(2)秦灭韩：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秦派内史腾虏韩王安，灭韩以为颍川郡。

(3)不葬：指不以礼相葬，为节省钱财。

(4)五世相韩：应曰“相韩五世”。张良的祖父开地相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韩国被秦国所灭，张良年纪小，还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里还有奴仆三百多人，但当他弟弟死时，葬礼却一切从俭，而尽着全部财产用来寻求刺客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曾在韩国相继做过五朝的宰相。

良尝学礼淮阳⁽¹⁾。东见仓海君⁽²⁾，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³⁾。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⁴⁾。

【注释】

(1)淮阳：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秦时为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2)仓海君：秦朝时秽貊国的君长。秽貊国后来归汉为苍海郡，故史公以后来之郡名称之。古秽貊国在今朝鲜中部。

(3)“良与客狙（jū）击”二句：事在始皇帝二十九年（前218），见《始皇本纪》。狙击，半路伏击。博浪沙，古地名，今河南原阳城东南旧有博浪城，相传即张良狙击始皇帝处。副车，也叫属车，给天子车驾做扈从的车辆。

(4)亡匿：逃避，躲藏。下邳：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张良曾经到淮阳学礼。他又东游拜访仓海君，物色到了一个大力士，手持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当秦始皇巡游东方时，张良同这个大力士在博浪沙中狙击秦始皇，错打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搜查，紧急捉拿刺客，就是为了张良他们。张良只好改名换姓，逃到下邳隐藏起来。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¹⁾，有一老父，衣褐⁽²⁾，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³⁾，顾谓良曰：“孺子⁽⁴⁾，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⁵⁾。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⁶⁾。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⁷⁾，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⁸⁾，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⁹⁾。”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¹⁰⁾。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注释】

(1)从容：随便，不经心的样子。圯（yí）：桥。

(2)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者所服。

(3)直堕其履圯下：直，特意，故意。王念孙曰：“欲以观其能忍与否，特堕其履，而使取之也。”

(4)孺子：小子。是一种不客气、不讲礼貌的称呼。

(5)“强忍”二句：按，凌稚隆曰：“古人以‘强忍’成就豪杰，类如此。”“‘强忍’二字，一篇关键。”

(6)长跪：原指挺身而跪，这里即指跪下身去。

(7)兴：兴起，发迹，指诸侯群起反秦。

(8)济北：秦郡名，郡治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9)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按，苏轼《留侯论》曰：“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安知其非秦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谷城山，也称黄山，在今山东东阿东南，当时属济北郡。

(10)《太公兵法》：按，《太公兵法》应是战国时人所依托。郭嵩焘曰：“张良智术纯袭老子‘欲翕固张，欲取固与’之旨，所从受学，殆亦‘盖公言黄老’者之流，而托名《太公兵法》耳。”

【译文】

张良曾经闲来无事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张良跟前，故意让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转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给我捡鞋！”张良吃了一惊，想揍他一顿。但见他年老，就强压着怒火，下去把鞋捡了上来。老人又把脚一伸，说：“给我穿上！”张良已经给他捡了鞋，于是就跪下去给老人穿上了。老人伸着脚等张良给他穿好鞋，满意地笑着走了。张良非常吃惊，目送老人远去。那位老人走出去一里来地，又回来了，对张良说：“你这小子还可以培养培养。五天后的黎明，你我在这儿会面。”张良越发觉得奇怪，便恭敬地回答说：“是。”到了第五天黎明，张良到桥头去。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对张良说：“同老人约会，竟然迟到了，怎么回事？”说完回身就走，并说：“再过五天早点来！”到了第五天鸡刚叫，张良就来到了桥头。老人又先在那里等着了，更生气地说：“又迟到了，怎么搞的？”说完回头便走，并说：“再过五天，记着要早点来！”到了第五天，还不到半夜，张良就到桥头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于是拿出一编竹简交给张良说：“读了这部书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之师了。十年后将有王者兴起，再过十三年你我将在济北见面，你如果在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头，那就是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话，从此也没有再见过这个人。张良天亮一看这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于是张良把它视为珍宝，经常研究记诵。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¹⁾，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²⁾。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³⁾。良曰：“沛公殆天授⁽⁴⁾。”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注释】

(1)景驹自立为楚假王：事在秦二世二年（前208）一月，时陈涉已被秦将章邯所破杀，义军将领秦嘉乃拥立景驹为楚王，事见《陈涉世家》、《项羽本纪》。景驹，战国时楚国王室的后代。假王，暂时代理以行王事。

(2)道遇沛公：刘邦于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起事，次年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刘邦赴留县欲向景驹借兵，乃与张良相遇。

(3)省（xǐng）：领会，明白。

(4)殆（dài）：几乎，差不多。天授：天赐，上天给人世派下来的。

【译文】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趁机纠集起一百多人起来反秦。这时，景驹被立为代理楚王，驻兵留县。张良本想去投奔他，半路上遇见了刘邦。张良常给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很认可，经常采纳他的主张。张良对别人讲这些，那些人却不能领会。张良说：“沛公大概是禀受了天命吧。”因此就追随刘邦，不再去见景驹了。

沛公与良俱南，攻下宛⁽¹⁾，西入武关⁽²⁾。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³⁾，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⁴⁾。愿沛公且留壁⁽⁵⁾，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⁶⁾。”秦将果畔⁽⁷⁾，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⁸⁾。”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⁹⁾。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¹⁰⁾。

【注释】

(1)攻下宛：刘邦受命西进攻秦，秦二世三年（前207）三月，刘邦于开封西击破杨熊，再西进至颍川，与张良等会合，而后南出辕，七月，宛城守将听其舍人之议归顺刘邦。详见《高祖本纪》。宛，秦县名，县治即今河南南阳，当时亦为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地。

(2)西入武关：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陕西南部与河南南部之间的交通要道。

(3)峣下军：峣关的守军。峣关旧址在今陕西商州西北，当时蓝田县之东南，是长安一带通往河南南部地区的交通要道。

(4)贾竖：对商人的轻蔑称呼。竖，犹今所谓“小子”、“奴才”。

(5)留壁：停止前进，扎下大营。壁，营垒，这里用如动词。

(6)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谋士，以口才闻名，事迹见《郦生陆贾列传》。啖（dàn）：吃，喂。这里是贿赂的意思。

(7)畔：通“叛”。

(8)解：通“懈”，松懈。

(9)“逐北至蓝田”三句：刘邦用张良计大破秦军于峣下及蓝田事，在秦二世三年九月。北，败逃。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竟，彻底。

(10)“遂至咸阳”二句：事在汉元年（前206）十月，过程详见《高祖本纪》。秦王子婴，其人身世不清，《始皇本纪》说他是“二世兄之子”；《李斯列传》说他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立子婴；子婴即位后，计诛赵高，并自行让出帝号，仍称“秦王”。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刘邦入咸阳，子婴投降刘邦。

【译文】

等到刘邦从洛阳出辕关南下时，张良又引兵与刘邦会合了，他跟着刘邦一连攻下了韩地的十多个城池，又打败了秦朝杨熊的军队。于是刘邦就派韩成留守阳翟，而让张良跟着他一道南进，攻下了宛城，接着向西挺进，攻入了武关。这时刘邦想用两万人强攻镇守峣关的秦朝军队。张良说：“目前秦军的战斗力还很强，不能轻敌！我听说镇守峣关的将领，是一个屠户的儿子，商人都唯利是图，我们可以用财宝引诱他。您可以先坚守营地，而派出一部分人先到前边去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同时在四周的山头上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迷惑敌人。而后派郦食其带着奇珍异宝去关上贿赂秦国的守将。”秦将果然中计，答应了和刘邦一起袭击咸阳。刘邦正要同意，张良说：“这还只是那个受贿赂的将军想造反，他的部下还不一定听呢！如果他的部下不听，那就要坏事。不如趁着他们思想松懈，对他们发起突然进攻。”刘邦同意，于是引兵突袭峣关，秦军无备，峣关失守了。接着刘邦乘胜追击到蓝田，与秦军再战，秦军彻底瓦解。刘邦胜利地进入了咸阳，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了。

汉元年正月⁽¹⁾，沛公为汉王，王巴、蜀⁽²⁾。汉王赐良金百溢⁽³⁾，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⁴⁾。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⁵⁾。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⁶⁾，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⁷⁾。”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⁸⁾。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⁹⁾。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¹⁰⁾。

【注释】

(1)汉元年：刘邦被封为汉王的第一年，前206。

(2)“沛公为汉王”二句：事在汉元年一月。项羽在鸿门宴上与刘邦和解后，分封各路诸侯为王。项羽不想让刘邦做关中王，借口巴、蜀也属关中，故将其封于巴、蜀，刘邦由此始称“汉王”。巴、蜀，秦之二郡。巴郡的郡治江州，在今重庆嘉陵江北岸；蜀郡的郡治成都，即今四川成都。

(3)溢：同“镒”，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四两。有曰二十两。

(4)具：通“俱”，全部。

(5)汉中：秦郡名，郡治南郑，即今之陕西汉中。

(6)褒中：古邑名，在今陕西汉中宗营乡，距当时的南郑已经很近。

(7)以固项王意：意即迷惑项羽，使之相信刘邦无意东出争天下。固，稳定，强化。

(8)“行”二句：师古曰：“且行且烧，所过之处皆烧之也。”按，据《高祖本纪》，刘邦让张良所烧的栈道，是子午道上的栈道。

(9)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田荣是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裔，佐其堂兄田儋于齐地起兵反秦。田儋死后，田荣又立其子田巿（fú）为王。与项氏有矛盾，故未随之入关。项羽乃封随其入关的田都为齐王，而将田巿改封于胶东，田荣遂倡言反项羽。事见《田儋列传》。反书，指反项的檄文、文告之类。

(10)发兵北击齐：按，张良烧绝栈道及以齐王反书遗项王二事，促成项羽北征田荣，于是刘邦乃能乘隙回取三秦。凌稚隆曰：“汉之所以王，楚之所以亡，在此一着。”

【译文】

汉高祖元年正月，刘邦被封为汉王，统管巴、蜀地区。刘邦赏给张良黄金百镒、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送给了项伯。刘邦也顺势让张良厚赠项伯，让项伯帮忙向项羽请求汉中地区。项羽答应了，于是刘邦得到了汉中一带。刘邦去他的封地，张良将他们送到褒中，刘邦让张良回韩国。张良临行时向刘邦提议说：“大王为什么不把走过的栈道烧掉呢，这可以向所有人表示您没有再回去的想法，可以哄得项羽对您更放心。”于是刘邦就让张良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烧，把整个栈道都烧光了。张良回到韩国时，韩王成因为让张良跟随刘邦，项羽怀恨在心，没让他去韩国，而是带着他一起东行到了自己的国都彭城。张良到彭城后对项羽说：“汉王烧毁了栈道，他没有回来的意思了。”接着又把齐王田荣的造反檄文送给了项羽。项羽于是便不再防备西边的刘邦，而放心地引兵北上去攻打齐国了。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¹⁾。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²⁾。汉败而还⁽³⁾，至下邑⁽⁴⁾，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⁵⁾，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⁶⁾，楚枭将⁽⁷⁾，与项王有郄⁽⁸⁾；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⁹⁾：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¹⁰⁾，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¹¹⁾，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¹²⁾，使韩信将兵击之⁽¹³⁾，因举燕、代、齐、赵⁽¹⁴⁾。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注释】

(1)还定三秦：事在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拜韩信为大将，一举收复了三秦，过程参见《淮阴侯列传》、《高祖本纪》。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将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三员降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今陕西临潼东北）；董翳为翟王，都高奴（今陕西肤施东），目的是阻挡刘邦从汉中北上。

(2)“从东击楚”二句：刘邦于汉元年八月北上收复关中；于汉二年（前205）十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东出，先后收服了韩王郑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至四月，遂乘项羽北征田荣之机，率五十六万人一举攻下了项羽的国都彭城。

(3)汉败而还：刘邦攻入彭城后，项羽率三万人驰回，大破刘邦，刘邦狼狈西逃。过程详见《项羽本纪》。

(4)下邑：秦县名，县治即今安徽砀山。时刘邦的将领吕后之兄吕泽在此驻军。

(5)捐关以东等弃之：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用来封赏有功者。关以东等，犹言关东诸地。

(6)九江王黥布：原名英布，因受过黥刑，故时人称之为“黥布”，项羽的猛将，号当阳君。入关后，被封为九江王，都六（今安徽六安北）。事迹详见《黥布列传》。

(7)枭将：猛将。

(8)与项王有郄：据《黥布列传》，项羽北征田荣，召黥布，黥布没有亲自从征，只派了一员偏将前去；刘邦攻破彭城，黥布亦坐视不救，故二人不和。郄，通“郤”、“隙”，隔阂，矛盾。

(9)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彭越原在巨野泽中为“盗”，陈涉起义后，彭越亦聚众而起。由于未随刘、项入关，故项羽未予加封。田荣首倡反项，为联络同盟，赐彭越将军印，彭越遂反于梁地，事见《彭越列传》。梁地，约当今之河南东北部一带地区，战国时属于魏国，因魏国建都大梁（今开封），故也称梁国。

(10)属：同“嘱”，委托。

(11)随何：刘邦的谋士，以口辩闻名。

(12)魏王豹反：事在汉二年（前205）五月。汉二年三月，刘邦率诸侯东击项羽，魏豹乃从刘邦反项，并随刘邦东克彭城；刘邦彭城大败后，魏豹返回西魏，倒戈反刘。魏王豹，战国时魏国国王的后裔，因起兵反秦被楚怀王立为魏王。后项羽改封之为西魏王，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13)使韩信将兵击之：魏豹叛变后，刘邦使人招之不听，遂使韩信破虏之，事在汉二年八月，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14)因举燕、代、齐、赵：依顺序应曰“因举代、赵、燕、齐”。举，拔掉，攻下。代，陈馀的封国，都代（今河北蔚县东北的代王城）。项羽分封诸侯时，改封赵王歇为代王，陈馀不从，仍拥戴赵王歇居赵地，而赵王歇遂封陈馀为代王。陈馀留赵为赵王相，而派夏说往镇代地。汉二年（前205）后九月，夏说被韩信所擒。赵，陈胜、吴广失败后，陈馀等拥立战国时赵王后代赵歇建立的诸侯国，都襄国（今河北邢台）。汉三年（前204）十月，被韩信所灭。燕，臧荼受项羽分封建立的诸侯国，都蓟（今北京西南部）。齐，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代田儋等相继在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建立的诸侯国。田荣被项羽破杀后，其弟田横又拥立田荣子田广为齐王，汉四年（前203）十一月被韩信所灭。以上韩信“举代、赵、燕、齐”的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译文】

项羽最终也没有让韩成去韩国，先是把他降为侯，后来又在彭城把他杀了。张良逃走，抄小路去投奔了刘邦，而刘邦这时已经回军收复关中了。刘邦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随同东征项羽，一直打到了彭城。汉军被项羽回师打败后，他们向西逃到了下邑，刘邦下马坐在马鞍子上休息，问道：“我如果拿出函谷关以东的地盘用来封赏，谁可以帮我同建破楚之功？”张良建议说：“九江王黥布，曾是项羽的猛将，现在与项羽不和；彭越和齐王田荣联合正在梁地反项：这两个人可以赶紧收用。您部下将军中只有韩信可以委派重任，独当一面。假如您真想把地盘拿出来，就给他们三个，那么项羽肯定可以打败。”于是刘邦就派了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叛变抗汉时，刘邦派韩信率军征讨，韩信破魏后，顺势平定了燕、代、齐、赵等国。刘邦最终打败项羽就是靠着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¹⁾，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注释】

(1)特将：单独领兵，独当一面。特，独。

【译文】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领兵独当一面，只是作为一个出谋划策的人，经常跟随在刘邦身边。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¹⁾。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²⁾，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⁴⁾。”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注释】

(1)“汉六年”二句：按，汉五年（前202）之十二月，项羽被刘邦所灭；二月，刘邦即皇帝位；至六年（前201）十二月，刘邦分封第一批功臣。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筹策：古时供运算使用的筹码，这里借以指谋略。

(3)自择齐三万户：韩信原为齐王，垓下之战项羽败亡后，刘邦遂夺韩信兵权，并将其改封楚王，故此时刘邦可以令张良“自择齐三万户”。

(4)不敢当三万户：按，这是张良深明形势，亦深知刘邦、吕后的为人，所以处处谦退，这大概也是悟自黄老权术，故其下场与韩信、彭赵等人不同。

【译文】

汉高祖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没有带兵打仗的功绩，刘邦说：“决策于大帐中，制胜于千里外，这就是张良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您在留县相会，这是老天爷把我交给陛下。陛下您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的还算好用。我只要一个留县就足够了，不敢领受这三万户的厚赏。”于是刘邦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¹⁾。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²⁾，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³⁾，西有崤、黾⁽⁴⁾，倍河⁽⁵⁾，向伊、雒⁽⁶⁾，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⁷⁾，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⁸⁾，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⁹⁾，阻三面而守⁽¹⁰⁾，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¹¹⁾，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¹²⁾。此所谓金城千里⁽¹³⁾，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¹⁴⁾。

【注释】

(1)刘敬说高祖曰“都关中”：事在汉五年（前202）刘邦称帝后。刘敬，原名娄敬，以一戍卒的身份劝说刘邦建都关中，因受赏识被赐姓刘，故称“刘敬”。事见《刘敬叔孙通列传》。

(2)山东：崤山（或曰华山）以东，泛指今河南、河北南部以及山东西部等地区。

(3)成皋：古邑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地形险要，为军事重镇，刘邦与项羽在此反复争夺了两年多。其南侧即后来的虎牢关。

(4)崤、黾：崤山及渑池。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灵宝东南，东西绵亘三十五里。渑池，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西。黾，通“渑”。

(5)倍河：北倚黄河。倍，同“背”。

(6)向伊、雒：向南面对伊、洛二水。伊水源于河南栾川之外方山，东北流，在偃师入洛水。洛水源于陕西东南部之冢岭山，东流入河南，在洛阳东北入黄河。

(7)其中小：意谓洛阳城周围的平原狭小。

(8)右陇、蜀：西侧有陇山与岷山。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岷山在今四川与甘肃界上，二山相连。

(9)胡：指匈奴等北部边境上的少数民族。苑：牧场。

(10)阻：凭借，倚靠。

(11)漕挽：指水运和陆运。

(12)委输：转运。

(13)金城：指坚固的城。

(14)“于是高帝”二句：按，此极度夸张，以言刘邦对张良意见的重视。西都关中，乃西都栎阳（在今陕西西安之阎良区），至七年（前200），始徙居长安。

【译文】

刘敬建议刘邦“国都应该设在关中”。刘邦迟疑不决。刘邦的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大都劝刘邦建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和渑池，背靠黄河，面对伊、洛二川，形势险要，足以依仗。”张良说：“洛阳固然有它险要的一面，但是它中间狭窄，方圆才不过几百里，土地瘠薄，四面都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这不是一个可以发挥军事优势的地方。关中左边是崤山和函谷关，右边是陇山与岷山，中间沃野千里，南面的巴、蜀物产丰富，北面的胡地盛产牛马，我们可以倚靠南、北、西三面防守，只用向东一面控制东方的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把全国各地的粮食向西运到长安；一旦有诸侯叛乱，关中的人力物力通过渭水、黄河顺流而下，完全可以供给前线。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说法是对的。”于是刘邦当天就驾上车子西行建都关中了。

上欲废太子⁽¹⁾，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²⁾。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释之劫留侯⁽³⁾，曰：“君常为上谋臣⁽⁴⁾，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释之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⁵⁾，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⁶⁾，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⁷⁾，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释之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⁸⁾。

【注释】

(1)太子：吕后的儿子刘盈。

(2)戚夫人：刘邦在汉中时新得的宠姬，原籍定陶。

(3)建成侯吕释之：通行本原文作“建成侯吕泽”。据《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建成侯乃吕释之，吕泽为周吕侯，二人皆吕后之兄。此时吕泽已死，此云“建成侯吕泽”者，误。下文“吕泽”亦误。今改。劫：挟持，强制。

(4)常：通“尝”，曾经。

(5)顾：但，转折语词。不能致：不能得到。

(6)卑辞：放低身份说好话。安车：安稳舒适的车子。

(7)从入朝：让他们跟着太子进宫朝拜。从，使之跟从。

(8)“四人至”二句：按，马非百曰：“四皓形迹至为可疑，此盖汉高君臣假借所谓四皓之名，设为骗局，以杜戚夫人更易太子之无理要求耳。不然天下安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隐君子哉？”

【译文】

后来，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另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很多大臣谏阻，但都没能彻底改变刘邦的态度。吕后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提醒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一贯信任他。”于是吕后就派建成侯吕释之挟持张良，说：“您曾为皇上出谋划策，现在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躺在屋里睡大觉不闻不问？”张良说：“当初皇上曾多次处于危急之中，采纳我的意见也是侥幸的事。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他出于个人的感情想换太子，这是他家庭内部的事情，对于这种事情，即使有一百个张良也没有用。”吕释之逼迫他说：“不管怎样必须给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种事单凭言语谏争是行不通的。但是有这么四个人，皇上一直想请而至今请不到。这四个人年纪都大了，他们认为皇上傲慢无礼好侮辱人，宁愿逃到深山里躲起来，也不愿做汉朝的臣子。但是皇上一直对这四个人很崇敬。现在您如果能够不吝惜金银财宝，让太子写上一封信，言辞要特别谦恭，安排好舒适的车子，派一个口才好的人一再请他们来，我估计他们是会来的。如果他们来了，叫他们做太子的宾客，经常跟随太子上朝，故意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问。一问是他们，皇上知道他们德高望重，这对太子会是一种很大的帮助。”于是吕后就让吕释之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和厚礼，谦恭地去请这四个人。四人请来后，先住在建成侯吕释之的家里。

汉十一年，黥布反⁽¹⁾。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²⁾，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³⁾，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⁴⁾，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⁵⁾，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⁶⁾。上虽病，强载辎车⁽⁷⁾，卧而护之⁽⁸⁾，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⁹⁾，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¹⁰⁾，而公自行耳⁽¹¹⁾。”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¹²⁾。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¹³⁾，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¹⁴⁾，愿上无与楚人争锋⁽¹⁵⁾。”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¹⁶⁾。”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¹⁷⁾。”

【注释】

(1)“汉十一年”二句：汉初，以韩信、彭越、黥布功最高，皆封王。十一年春，刘邦杀韩信；同年夏，又杀彭越。黥布疑将及己，遂于该年七月举兵反。详见《黥布列传》。汉十一年，前196。

(2)俱：偕，同行。

(3)母爱者子抱：意谓母亲受宠，父亲就会更多地爱抚抱持她的孩子。

(4)终：竟，无论如何。不肖：不类（其父），指不成材，没出息。

(5)故等夷：旧日的平辈。等夷，指身份地位相同。夷，平。

(6)鼓行而西：谓大张旗鼓、无所顾忌地杀向京师。

(7)辎（zī）车：有篷帷，可供伤病者坐卧的车。

(8)护：监督，监管。

(9)吕泽：按，当为吕释之。

(10)惟：思，考虑。不足遣：不配担当此任。

(11)而公：你老子。而，尔，你。

(12)灞上：灞水边上。当时的灞水自蓝田流来，经长安城东，北流入渭水。

(13)曲邮：在今陕西临潼东北，当时的新丰邑西南。

(14)剽（piāo）疾：勇猛迅捷。剽，迅捷。

(15)争锋：意谓面对面地硬拼。

(16)监关中兵：徐孚远曰：“太子监关中兵，一以固根本，亦以安太子，解不击黥布之事也。”

(17)傅：辅导，护持。时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张良为少傅。

【译文】

汉高祖十一年，黥布起兵造反。刘邦当时病得挺重，想让太子率兵前去征讨。四个人商量道：“我们之所以来，就是为了保护太子。今天让太子领兵出征，事情很危险了。”于是四人去见吕释之说：“太子领兵出征，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比太子更高；假如无功而回，那从此就要遭殃了。而且和太子一起出征的那些将领，都是过去同皇上一道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统领他们，这与让一只羊去统领一群狼没什么两样，他们谁也不会替太子尽力，必然是无功而返。俗话说：‘爱哪个母亲，哪个母亲的孩子就被抱得多。’现在戚夫人与皇上日则同行夜则同寝，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常说‘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不成器的小子坐在我心爱的儿子的上头’，赵王如意必定要取代太子是很明显的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就说：‘黥布是天下有名的猛将，很会用兵，现在咱们的这些将领，过去又都是和您同辈的，让太子去统领他们，与让羊去统领狼没两样，没有人愿意听他使唤，这要让黥布知道了，他就会毫无顾忌地向西长驱直入了。皇上现在虽然有病，但还是坚持一下，即使在篷车里躺着不动，只要您在，诸将谁也不敢不尽力。您虽然吃些苦，为了老婆孩子，就再硬撑一回吧。’”于是吕释之当夜就把四个人的意思告诉了吕后，吕后赶紧找机会按着四个人的意思对刘邦哭诉了一回。刘邦说：“我早就琢磨着这个小子不中用，还是老子自己去吧！”于是刘邦亲自率军东征，留守京都的大臣们，都送行到灞上。张良正病着，但也勉力挣扎着来到曲邮，面见刘邦说：“我本来应随您一起去，但病得太重不可能了。楚人迅猛剽悍，希望您不要同他们正面硬拼。”并乘机对刘邦说：“应该任命太子为统帅，监督节制关中的所有军队。”刘邦答应了，说：“您即使病着，就躺着替我勉力照顾太子吧！”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¹⁾，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²⁾，以死争太子⁽³⁾。上详许之⁽⁴⁾，犹欲易之。及燕⁽⁵⁾，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晧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⁶⁾。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⁷⁾，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⁸⁾。”

【注释】

(1)疾益甚：据《高祖本纪》，“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

(2)古今：“古”指晋献公事，“今”指秦始皇事。

(3)争太子：反对刘邦废弃原太子。争，争辩，劝阻。

(4)详：同“佯”，假装。

(5)燕：通“宴”，安乐，安闲。

(6)东园公、角（lù）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按，四者皆非人名，或但以地称，或仅以姓称。《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师古注：“四皓称号本起于此，更无姓名可知。盖隐居之人，匿迹远害，不自标显，秘其氏族，故史传无得而详。”角里，也写作“甪里”，音同。

(7)辟逃：逃避。辟，同“避”。

(8)幸：谦词，自己为此感到幸运。卒：终，一直到底。调护：调教，护持。

【译文】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打败黥布从前线回来后，病情越来越重了，更加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他，他也不听，张良就推说有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通称古道今地引证了许多历史教训，甚至要用一死来劝阻刘邦。刘邦假意答应，而心里仍想换太子。等到宫里开宴会，酒席已经排开，太子在一旁侍候。这四位老人跟随着太子，年纪都在八十开外，须发皆白，衣帽伟丽。刘邦觉得奇怪，便问太子：“他们几个是什么人？”于是四个人上前各报姓名，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刘邦于是大吃一惊，说：“我找你们好多年，你们避而不见，今天你们为什么来和我儿子交往呢？”四人都说：“您看不起士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坚决不受您的侮辱，所以躲藏起来。后来我们听说太子仁慈忠孝，礼贤下士，普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愿意为他效死，所以我们就来了。”刘邦说：“那就烦请你们始终如一地照护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¹⁾，趋去⁽²⁾。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³⁾。”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⁴⁾！”歌数阕⁽⁵⁾，戚夫人嘘唏流涕⁽⁶⁾。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⁷⁾。

【注释】

(1)为寿：向人敬酒，祝其健康长寿。

(2)趋：小步疾走，这是臣、子在君、父面前行走的礼节。

(3)“为我楚舞”二句：按，戚夫人旧籍定陶，刘邦家沛，皆故楚地，故爱楚调。若，你。

(4)“鸿鹄（hú）高飞”八句：鸿鹄，天鹅。羽翮（hé），羽翼。翮，羽茎。绝，横渡。矰缴，泛指射具。矰，一种射鸟的短箭。缴，系在箭尾的丝绳。史珥曰：“‘鸿鹄高飞’一歌虽有雄概，而音韵凄激，如将不胜。高帝鼓缶之景宛然。”陈祚明《古诗选》曰：“上四句雄浑，下四句苍凉，开孟德四言之风。”

(5)阕（què）：乐曲终了，后用为“段落”、“片段”之义。

(6)嘘唏：抽泣的声音。

(7)“竟不易太子”二句：司马光《通鉴考异》曰：“高祖刚猛伉暴，非畏缙绅讥议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从，恐身后赵王独立，故不为耳。若决意欲废太子，立如意，不顾义理，以留侯之久故亲信，犹云‘非口舌所能争’，岂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泥其事哉！”凌稚隆引张时彻曰：“良盖知高帝倾慕四人，假伟衣冠、善仪状者称说姓名以售秘计耳。帝岂不知太子必不可易，吕后必不可废？特不忍于戚姬之爱，故亦假四人以沮戚姬，又奚暇问其赝不赝也？凡此皆谲以济事，而不由于正者也。”

【译文】

四个人向刘邦敬酒后一齐退去。刘邦目送他们退下，叫过戚夫人指着他们说：“我想换掉太子，可是那四个人保护他，他的翅膀已经长成，动不了他啦。吕后真是你的主子啊！”戚夫人听着泪如雨下，刘邦说：“你给我跳个楚地的舞吧，我为你唱首楚歌。”刘邦唱道：“鸿鹄展翅高飞，一飞横空千里。翅膀已经长硬，任凭东西南北。任凭东西南北，谁能对它奈何！纵有强弓硬弩，也将徒劳无益！”他反复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着泪流满面。于是刘邦怏怏地离席而去，宴会就此结束。刘邦最终没废掉太子，就是因为张良出主意请来了这四个人的缘故。

留侯从上击代⁽¹⁾，出奇计马邑下⁽²⁾，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⁴⁾。

【注释】

(1)从上击代：指代相陈豨叛汉，刘邦率军讨伐之事。事在高祖十年（前197）秋。代，汉初建立的诸侯国，韩王信为代王时，都马邑（今山西朔县）；陈豨为代相时，居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2)出奇计马邑下：按，张良此计诸篇皆不载。

(3)从赤松子游：意即要去学道做神仙。赤松子，古代传说为仙人的名字。

(4)“乃学辟谷”二句：轻身，方士的用语，据说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平地飞升。凌稚隆引邵宝曰：“志欲退以辟祸也，辟谷其术耳。”司马光曰：“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伪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译文】

张良还曾跟随刘邦去讨伐代国，在马邑为刘邦出过奇计，还曾建议刘邦任萧何为相国，此外他平常与刘邦谈过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那些没关系到国家存亡，所以这里就不再记述了。张良自己说：“我们家世代为韩国丞相，韩国被灭亡后，我不吝惜万贯家财，为韩国向秦朝报仇，曾使天下震动。现在我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作为一个平民来说，这已经到达顶点，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我愿意抛弃人世间的一切事情，想跟着赤松子去当神仙。”于是他就学习辟谷之术，意想平地飞升。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¹⁾。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²⁾。

【注释】

(1)葆祠之：意即珍重地供奉它。葆，通“宝”。

(2)“每上冢”二句：意谓每年两次祭祀张良时，同时也一并祭祀黄石。伏，夏季伏日之祭。腊，冬季腊月之祭。

【译文】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头遇到的送给他《太公兵法》的那位老人，十三年以后，张良跟随刘邦经过济北，果然见谷城山下有一块黄石头，就把它带回珍重地供奉起来。张良死时，人们也把黄石同他埋在了一起。每逢夏、冬两季祭祀张良时，同时也祭祀那块黄石。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¹⁾。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²⁾，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³⁾，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⁴⁾。”留侯亦云⁽⁵⁾。

【注释】

(1)物：精灵，具有神怪性质的东西。王充《论衡·论死》：“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则古代有些唯物的思想家虽不相信有鬼神，却相信有一种很灵异的东西。

(2)离困：陷入困境。离，同“罹（lí）”，遭，陷。

(3)计：估计一定。

(4)“以貌取人”二句：《仲尼弟子列传》云：“澹台灭明字子羽……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小路），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失，错。

(5)留侯亦云：古人以身材魁梧高大为美，张良“状貌如妇人好女”，故不易为人所重，然而却有大才，故作者有此说。

【译文】

太史公说：很多学者不相信鬼神，但却认为有物怪。至于像张良见到的给他书的老人，也可以说是一怪了。汉高祖曾多次陷入困境，而张良常常能使他转危为安，这难道说不是天意吗？汉高祖曾说：“运筹于军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也正因此我心目中张良一定是一个身材魁梧、相貌非凡的人，等到后来见到他的画像，竟然长得像个柔弱的美女。孔子曾说过：“单以容貌取人，我就看错过澹台子羽。”对于张良，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