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1〕。《周书》曰〔2〕:“若临深渊,若履薄冰〔3〕。”以言慎事也。
【注释】
〔1〕丧:失。
〔2〕周书:古逸书。
〔3〕履:踩,踏。这两句《诗·小雅·小旻》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贤明的君主,土地越广大越感到恐惧,力量越强盛越感到害怕。凡土地广大的,都是侵削邻国的结果;力量强盛的,都是战胜敌国的结果。战胜敌国,就会招致很多怨恨;侵削邻国,就会招致很多憎恶。怨恨你的多了,憎恶你的多了,国家虽然强大,怎么能不恐惧?怎么能不害怕?所以贤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就想到危险,在显赫的时候就想到困窘,在有所得的时候就想到有所失。《周书》上说:“就像面临深渊一样,就像脚踩薄冰一样。”这是说做事情要小心谨慎。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1〕,天下颤恐而患之〔2〕。言者不同,纷纷分分〔3〕,其情难得。干辛任威〔4〕,凌轹诸侯〔5〕,以及兆民〔6〕。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7〕。众庶泯泯〔8〕,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9〕。大臣同患,弗周而畔〔10〕。桀愈自贤,矜过善非〔11〕,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12〕,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13〕,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14〕。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15〕,曰:“桀迷惑于末嬉〔16〕,好彼琬琰〔17〕,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18〕,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19〕。’”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20〕。”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21〕,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22〕,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23〕。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24〕。身体离散,为天下戮〔25〕。不可正谏〔26〕,虽后悔之,将可奈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27〕,商不变肆〔28〕,亲
如夏〔29〕。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30〕。
【注释】
〔1〕顽:贪婪。
〔2〕颤恐:惊恐。颤,惊。
〔3〕分分:当作“介介”,怨恨的意思。
〔4〕干辛:桀之谀臣。任:放纵。
〔5〕凌轹(lì):欺压,干犯。轹,车轮辗过。这里指欺压。
〔6〕兆民:天子所治之民为兆民。
〔7〕凶:通“讻”,争吵不止。这里指群臣的诤谏。
〔8〕泯泯(mǐn):纷乱的样子。
〔9〕惊:当作“梦”,乱。
〔10〕弗周:不亲附。周,亲和。畔,通“叛”。
〔11〕矜:自夸。
〔12〕惕(tì)惧:恐惧。
〔13〕旷夏:大国夏。旷,大。
〔14〕汤由亲自射伊尹:这句意思是,汤为使夏信任伊尹,所以扬言亲自射伊尹,伊尹获罪而出亡。
〔15〕亳(bó):古邑名,商汤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
〔16〕末嬉:有施氏之女,嫁给桀,很得桀的宠信。它书或作“妹喜”。
〔17〕琬琰:桀的宠妾。
〔18〕疾:怨恨。
〔19〕卒:尽,完结。
〔20〕若:你。诗:指有韵之文,即上文“上天弗恤,夏命其卒”而言。
〔21〕昔:夜。
〔22〕涸旱:干旱。指遇到旱灾。
〔23〕“故令师”句:大意是,为了应验“西方日胜”之梦,汤从亳发兵到桀国都之西,然后从西方向桀进攻。东方,指汤所居之地亳。亳在夏桀东方,所以这样称呼。国西,指夏桀国都(今河南洛阳)之西。
〔24〕大沙:地名,即南巢,位于当时华夏各族所居地区的南方。《尚书·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在今安徽巢县西南。
〔25〕戮:耻笑。
〔26〕正:谏。
〔27〕畴:田亩。
〔28〕肆:商人聚集经商的地方。
〔29〕亲
(yī)如夏:夏民得以安居乐业,所以亲近殷商如同亲近自己的民族一样。
,汤为天子之前的封国。
〔30〕祖:对始建功德者的尊称。享:指受祭祀。因伊尹对商建有大功,所以世代在商享受祭祀。
【译文】
夏桀不行德政,暴虐贪婪,天下人无不惊恐、忧虑。人们议论纷纷,混乱不堪,满腹怨恨,天子却很难知道人们的真情。干辛肆意逞威风,欺凌诸侯,连及百姓。贤良之人心中忧郁怨恨,夏桀于是杀死了敢谏的关龙逢,想以此来压服群臣诤谏。人们动乱起来,都有远走的打算,没有谁再敢直言,都不得安生。大臣们怀有共同的忧患,不亲附桀都想离叛。夏桀以为得计,越发自以为是,炫耀自己的错误,夸饰自己的缺点,为君之道被重重阻塞,国人分崩离析。面对这种情况,汤感到很恐惧,忧虑天下的不安宁,想让伊尹到夏国去观察动静,担心夏国不相信伊尹,于是扬言自己亲自射杀伊尹。伊尹逃亡到夏国,过了三年,回到亳,禀报说:“桀被末嬉迷惑住了,又喜欢爱妾琬琰,不怜悯大众。大家都不堪忍受了,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互相痛恨,人民心里充满了怨气,都说:‘上天不保佑夏国,夏国的命运就要完了。’”汤对伊尹说:“你告诉我的夏国的情况都像诗里唱的一样。”汤与伊尹订立了盟约,用以表明一定灭夏的决心。伊尹又去观察夏国的动静,很受末嬉信任。末嬉说道:“昨天夜里天子梦见西方有个太阳,东方有个太阳,两个太阳互相争斗,西方的太阳胜利了,东方的太阳没有胜利。”伊尹把这话报告了汤。这时正值商遭遇旱灾,汤没有顾及,还是发兵攻夏,以便信守和伊尹订立的盟约。他命令军队从亳绕到桀的国都之西,然后发起进攻。还没有交战,桀就逃跑了,汤追赶他追到大沙。桀身首离散,被天下人耻笑。当初不听劝谏,即使后来懊悔了,又将怎么样呢?汤做了天子,夏的百姓非常高兴,就像得到慈父一般。朝廷不更换官位,农民不离开田亩,商贾不改变商肆,人民亲近殷就如同亲近夏一样。这就叫极其公正,这就叫极其安定,这就叫极守信用。汤完全依照和伊尹订立的盟约去做了,不躲避旱灾,获得了成功,因此让伊尹世世代代在商享受祭祀。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轝〔1〕,命封黄帝之后于铸〔2〕,封帝尧之后于黎〔3〕,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轝,命封夏后之后于杞〔4〕,立成汤之后于宋,以奉桑林〔5〕。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6〕,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7〕。”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8〕,赋鹿台之钱〔9〕,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10〕,以振穷困〔11〕。封比干之墓〔12〕,靖箕子之宫〔13〕,表商容之闾〔14〕,士过者趋〔15〕,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16〕,庶士施政去赋〔17〕。然后济于河,西归报于庙〔18〕。乃税马于华山〔19〕,税牛于桃林〔20〕,马弗复乘,牛弗复服〔21〕。衅鼓旗甲兵〔22〕,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23〕,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24〕。
【注释】
〔1〕轝(yú):同“舆”,车。
〔2〕铸:古国名。《史记》作“祝”。《礼记·乐记》:“封帝尧之后于祝。”盖传说不同。
〔3〕黎:古国名。《史记》作“蓟”。《礼记·乐记》:“封黄帝之后于蓟。”也属传闻不同。
〔4〕夏后:夏君。后:君主。《史记·夏本纪》此夏后指大禹。杞:古国名。
〔5〕桑林:汤祈祷的地方。
〔6〕涕:眼泪。
〔7〕盘庚:商汤的第九代孙,是商的中兴君主。
〔8〕巨桥:粮仓名,纣储粮于此。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
〔9〕赋:布施。鹿台:钱库名,纣藏钱财于此。
〔10〕责(zhài):债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债”。
〔11〕振:救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赈”。
〔12〕封:堆土使高大。比干忠心谏纣而被杀,武王为表彰他的忠诚,所以把他的坟墓修得很高。
〔13〕靖:通“旌”,彰明。宫:室。
〔14〕表:标记。这里用作动词。商容:商代贤人,相传被纣废黜。
〔15〕士:当作“徒”,徒步。
〔16〕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在册籍上书写社人姓名,称为“书社”。这里借指一定数量的土地(包括附于土地的人口)。
〔17〕施政:当作“弛征”,减轻赋税。
〔18〕西归:指归于丰镐。庙:指文王庙。
〔19〕税:释,放。华山:阳华山,在今陕西商洛南。
〔20〕桃林:古地域名,其地约相当于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21〕服:役使。
〔22〕衅(xìn):古代的一种祭礼,杀牲并用它的血涂抹钟鼓等器物。
〔23〕明堂:天子理政之处。
〔24〕至藏:指至德,最完美的品德。
【译文】
周武王战胜了商,进入殷都,还没有下车,就命令把黄帝的后代封到铸,把帝尧的后代封到黎,把帝舜的后代封到陈。下了车,命令把大禹的后代封到杞,立汤的后代为宋的国君,以便承续桑林的祭祀。此时,武王仍然很恐惧,长叹一声,流下了眼泪,命令周公旦领来殷商的遗老,问他们商灭亡的原因,又问民众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商的遗老回答说:“人民希望恢复盘庚的政治。”武王于是就恢复了盘庚的政治,散发巨桥的米粟,施舍鹿台的钱财,以此向人民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释放被拘禁的人,挽救犯了罪的人。分发钱财,免除债务,以此来救济贫困。又把比干的坟墓修葺高大,使箕子的住宅显赫彰明,在商容的闾里竖起标志,行人要加快脚步,乘车的人要下车致敬。三天之内,参与谋划伐商的贤士都封为诸侯,那些大夫们,都赏给了土地,普通的士人也都减免了赋税。然后武王才渡过黄河,回到丰镐,到祖庙内报功。于是把马放到阳华山,把牛放到桃林,不再让马牛驾车服役,又把战鼓、军旗、铠甲、兵器涂上牲血,藏进府库,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仁德。周天子明堂的大门不关闭,向天下人表明没有私藏。只有没有私藏,才能保持最高尚的品德。
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1〕,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2〕,终吉。”
【注释】
〔1〕雨(yù):降落。血:指像血一样红色的雨。
〔2〕愬愬:恐惧的样子。引这两句是告诫君主行事应小心谨慎。今本《周易·履》作“履虎尾愬愬,终吉。”
【译文】
武王战胜殷商后,捉到两个俘虏,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怪异的事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国家有怪异的事,白天出现星星,天上降下血雨,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怪异之事。”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诚然是怪异之事,虽说如此,但还算不上大的怪异。我们国家特大的怪异是儿子不顺从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算最大的怪异之事呢!”武王急忙离开座席,向他行再拜之礼。这不是认为俘虏尊贵,而是认为他的言论可贵。所以《周易》上说:“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最终必定吉祥。”
赵襄子攻翟〔1〕,胜老人、中人〔2〕,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3〕,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4〕?”襄子曰:“江河之大也〔5〕,不过三日。飘风暴雨〔6〕,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
【注释】
〔1〕翟:国名。《国语·晋语九》作“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2〕老人:当作“左人”。左人、中人,都邑名。
〔3〕抟(tuán)饭:弄成团的饭。
〔4〕何:下脱一“也”字。
〔5〕大:这里指涨水。
〔6〕飘风:旋风。这句是本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之义,用以说明强大之物不易持久。
【译文】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攻下了左人城、中人城,新稚穆子派使者回来报告襄子,襄子正在吃抟成团的饭,听了以后,脸上现出忧愁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下子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感到高兴的事,现在您却忧愁,这是为什么呢?”襄子说:“长江黄河涨水,不超过三天就会退落。疾风不能整天刮暴雨不能整天下。现在我们赵氏的品行,没有丰厚的蓄积,一下子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要让我赶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
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1〕。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2〕,举国门之关〔3〕,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4〕,而不肯以兵加。善持胜者,以术强弱。
【注释】
〔1〕持:守,保持。
〔2〕劲:坚强有力。
〔3〕关:门闩。
〔4〕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劝阻。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打退他;公输般守城,墨子九次攻下。事见《墨子·公输》。公输般,古代巧匠。
【译文】
忧虑是昌盛的基础,喜悦是灭亡的起点。取得胜利不是困难的事,保持住胜利才是困难的事。贤明的君主依照这种认识,保持住胜利,所以他的福分能传到子孙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胜利过,可是最终都遭到了灭亡,这是因为它们不懂得如何保持胜利啊!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孔子力气那样大,能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大闻名天下。墨子善于攻城守城,使公输般折服,却不肯以善于用兵被人知晓。善于保持胜利的人,能有办法使弱小变成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