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1〕,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2〕。生子咳提〔3〕,师保固明孝仁礼义〔4〕,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5〕,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6〕,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注释】

    〔1〕中庸之人:智力平常的人。

    〔2〕金匮:铜制的柜,古时用以收藏文献或文物。引文语出汉代贾谊《新书·胎教》:“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匮,同“柜”。

    〔3〕咳提:指小儿啼哭、笑闹。

    〔4〕师保:古代担任教导皇室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5〕凡庶:平民百姓。

    〔6〕运为:行为。

    【译文】

    智力超群的人,不用教导也能成材;智力低下的人,虽受教导也于事无补;智力中等的人,不教导就不会懂得事理。古时候,圣贤的君王就有胎教的方法:妃嫔怀孕三个月时,就要住在专门的房间,眼睛不看不该看的东西,耳朵不听胡言乱语,她所听的音乐,日常的饮食,都要受到礼仪的节制。这种胎教的方法记录在玉片上,收藏在金柜里。孩子出生后,尚未懂事时,就确定了太师、太保,开始对他进行孝、仁、礼、义等方面的教育,并引导他练习。平民百姓虽然不能做到这样,也该在孩子已成幼儿,能看懂大人的脸色、知道大人的喜怒时,对他进行教育,做到大人允许他做才做,不允许他做就立刻停止。这样等孩子长到几岁大时,就不必对他使用笞杖的惩罚了。父母威严而又慈爱,子女就会敬畏谨慎,从而产生孝心。我见世上有些父母,对子女不加教育,只是一味溺爱,往往做不到这样;他们对子女的饮食言行,总是任其为所欲为,该告诫阻止的反而夸奖鼓励,该斥责的反而和颜悦色。孩子长大懂事以后,就会认为理应如此。孩子骄横傲慢的习性已经养成,才想到要去管束制约,就算把他们鞭抽棍打至死,也难以再树立父母的威信,父母的愤怒导致子女的怨恨之情日益加深,等到孩子长大成人,终究会成为道德败坏之人。孔子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讲的正是这个道理。俗谚说:“教导媳妇要趁新到,教育儿子要及早。”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1〕,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2〕。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3〕?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注释】

    〔1〕重:难。

    〔2〕楚挞(tà):杖打。楚,打人用的荆条。挞,打。

    〔3〕艾:草本植物,叶制成艾绒,可供针灸用。

    【译文】

    一般人不教育子女,并不是想让子女作恶犯罪;只是不愿看到子女因受责骂而脸色沮丧,不忍用荆条抽打子女,使其皮肉受苦。这应该用治病来打比方,一个人生了病,哪有不用汤药、针灸就能治好病的呢?也应该想一想那些勤于督促训导子女的父母,他们难道愿意虐侍自已的亲骨肉吗?确实是不得已啊。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1〕,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2〕,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3〕,冀其自改。年登婚宦〔4〕,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5〕

    【注释】

    〔1〕湓(pén)城:也称盆口、湓浦,是湓水汇入长江之处,即今江西九江。

    〔2〕行路:路上的行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犹言陌生人。

    〔3〕掩:遮蔽,掩盖。

    〔4〕婚宦:结婚和为官。这里指成年。

    〔5〕衅:以血涂抹器物进行祭祀。

    【译文】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夫人,品性非常严谨方正。王僧辩在湓城时,已经是一位统率三千士卒的将领,年纪也超过四十了,但稍有让母亲不如意的言行,老夫人仍用棍棒教训他。因此,王僧辩才能成就功业。梁元帝的时候,有一位学士,聪明有才气,从小被父亲宠爱,管教失当。他若一句话说得漂亮,父亲就到处宣扬,巴不得过往行人都晓得,一年到头地挂在嘴上;他若一件事做错了,父亲为他百般遮掩粉饰,希望他能够自己改正。这位学士成年以后,粗暴傲慢的习气日益滋长,终究因为说话不检点,触犯了周逖,被周逖抽出肠子,用他的血来祭战鼓。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1〕;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2〕,父子异宫〔3〕,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4〕,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注释】

    〔1〕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2〕命士:指受朝廷爵命的士。

    〔3〕宫:房屋,住宅。

    〔4〕悬衾箧(qiè)枕:把被子捆好悬挂起来,把枕头放进箱子里。

    【译文】

    父子之间的关系要严肃,不可以过分亲昵;骨肉之间的亲情之爱,不可以简慢不拘礼节。不拘礼节就不能做到父慈子孝,过分亲昵就会产生放肆不敬之心。从有地位的读书人往上,父子都不同室居住,这就是使父子之间不过分亲昵的方法。至于长辈身体不适时,晚辈为他们按摩抓搔;长辈每天起床后,晚辈为他们整理卧具,这些都是讲究礼节的教育。有人要问:“孔子的弟子陈亢听到孔子疏远自己的儿子,感到高兴,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是:“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君子不亲自教授他的孩子。《诗经》里有讽刺君主的言辞,《礼记》中有自避嫌疑的告诫,《尚书》里有违礼作乱的事,《春秋》中有对淫乱行为的指责,《易经》里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是父亲可以直接向子女讲解的,所以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孩子。”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1〕。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2〕,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3〕,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4〕;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5〕,钩盾献早李〔6〕,还索不得,遂大怒,訽曰〔7〕:“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8〕,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9〕。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10〕

    【注释】

    〔1〕东宫:太子所居之处,代指太子。准:比照。

    〔2〕黠(xiá):聪明。

    〔3〕礼数:古代按名位而分的礼仪等级制度。

    〔4〕乘舆:皇帝的车子,后用以代指皇帝。

    〔5〕典御:古代主管帝王饮食的官员。

    〔6〕钩盾:古代官署名,主管皇家园林等事项。

    〔7〕訽(ɡòu):詈骂。

    〔8〕分齐(jì):本分定限的意思。

    〔9〕叔段:春秋时期郑庄公的弟弟,因为从小受到母亲的溺爱,行事不守礼制,起兵谋反,被击败,逃亡至共地,因此称为共叔段。州吁:春秋时期卫庄公的儿子,受到庄公的宠爱。庄公的另一个儿子桓公即位后,州吁作乱,自立为君,被大臣除掉。

    〔10〕坐:获罪。薨(hōnɡ):古代称侯王死为“薨”。

    【译文】

    齐武成帝高湛的三儿子琅邪王高俨,是太子高纬的同母弟弟,他天生聪慧,武成帝和皇后都非常喜爱他,不论穿的吃的都可以和太子相比照。武成帝经常当面称赞他说:“这孩子聪明过人,将来应当有所成就。”等太子即位之后,琅邪王搬到别宫居住,他的待遇仍然十分优厚,超过其他诸侯王。即便如此,太后还认为不够,常为此向皇帝进言。琅邪王才十多岁,就骄横放肆得毫无节制,他在吃穿用住等方面都要与皇帝相比。他曾经去南殿朝拜,见到典御官向皇帝进献新从地窖里取出的冰块,钩盾令进献早熟的李子,他回府后就派人去索取,没有得到,他就大发脾气,骂道:“皇帝已经有了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他的言行不知分寸,在其他事情上也大都这样。有识之士大多指责他是古代的共叔段、州吁一类人。后来,琅邪王假传圣旨,把和他发生摩擦的宰相杀了,担心有人来救,竟然命令手下的军士守住皇帝所在的宫殿大门。他虽然本无反叛之心,受到安抚后也撤了兵,但最终还是因为这件事被皇帝密令处死。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1〕,母实为之;赵王之戮〔2〕,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3〕

    【注释】

    〔1〕共(ɡōnɡ)叔:即共叔段。

    〔2〕赵王:指汉高祖与戚夫人的儿子赵隐王如意。汉高祖曾经想立他为太子,后因大臣阻止而作罢。高祖死后,吕后将戚夫人囚禁,制成“人彘”,并将如意毒害致死。

    〔3〕灵龟明鉴:古人以龟壳占卜,以铜镜照形,故以此二物比喻可资借鉴的事。

    【译文】

    人们都喜爱自己的孩子,却少有能够一视同仁的。从古到今,因此造成的弊病太多了。聪慧俊秀的孩子,当然值得赏识喜爱,愚蠢迟钝的孩子,也应该喜爱怜惜才是。那些偏宠孩子的人,虽然本意是想以自己的爱厚待孩子,反而因此害了他。共叔段的死,实际上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实际上是他父亲造成的。其他像刘表的宗族倾覆,袁绍的兵败地失,这些事例都像灵龟显示的卦象和明镜照出的影子一样可供人借鉴啊。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1〕,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2〕,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3〕。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注释】

    〔1〕书疏:指文书信函等的书写工作。

    〔2〕伏事:即服侍。伏,通“服”。

    〔3〕俛(fǔ):同“俯”,低头。

    【译文】

    齐朝有位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个孩子,已经十七岁了,通晓公文的书写,教他说鲜卑语、弹奏琵琶,他渐渐地也快掌握了,他用这些本领来侍奉王公贵族,没有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啊。”我当时低头不语,未作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让人诧异啊!如果凭这些本领去取媚于人,即使能够官至宰相,我也不希望你们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