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二十七岁始知发奋读书，宋仁宗嘉祐初年，与其子苏轼、苏辙一同进京应试，受到翰林学士欧阳修赏识荐举，文名震响。后曾任校书郎、文安县主簿等职。其散文质朴雄浑，议论犀利，尤以策论著名，文集后编为《嘉祐集》。苏洵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均名列“唐宋八大家”内。

管仲论

这是一篇历史人物评论，立意新颖。世人论管仲，多称赞其辅佐齐桓公实现“尊王攘夷”之功，而很少有人将桓公死后齐国多年内乱终至衰弱与管仲联系起来，苏洵通过分析齐国自身形势及与晋国对比，指出管仲去世时不能积极荐举贤才，违背了宰相的主要职责。全文逻辑严密，一气呵成，史识卓然。

管仲相威公[3650]，霸诸侯，攘夷狄[3651]。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3652]，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注释】

[3650]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人。齐桓公时被任命为卿，在他的辅佐下，齐国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威公：即齐桓公。这里改“桓”为“威”，是宋代人为避宋钦宗赵桓名讳的缘故。

[3651]攘：排斥。夷狄：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

[3652]竖刁：春秋时齐国宦官。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幸的近臣，著名厨师。开方：卫国公子。

【译文】

管仲为相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攘斥夷狄。管仲在世时，齐国一直国富兵强，诸侯没有敢反叛的。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进用掌权，齐桓公在宫廷内乱中死去，五个公子争夺君位，这个祸端一直蔓延不绝，直到一百多年后齐简公时，齐国没有安宁的年份。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3653]；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3654]。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3655]，不可近而已。

【注释】

[3653]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大夫。曾向齐桓公举荐管仲。

[3654]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孔子，字仲尼。据史书记载，孔子任鲁国司寇时，诛杀了乱政的鲁大夫少正卯。

[3655]非人情：管仲认为竖刁、易牙、开方三者不合人情。相传竖刁为进齐宫而自阉；易牙杀子而迎合君主；开方原是卫国公子，后来抛弃双亲，到齐国臣事齐桓公。

【译文】

事业的成功，不是成就于宣告成功的那一天，一定有它的缘由；祸患的形成，也不是形成于实际发生的那一天，也一定有它的前兆。所以齐国的安定兴旺，我不认为是管仲的功劳，而要归功于始荐管仲的鲍叔牙；后来齐国动乱，我不说是由于竖刁、易牙、开方，而认为是由于没有举贤自代的管仲最先引起。为什么这样说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他们固然是给齐国制造动乱的奸人，不过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有了虞舜这个圣人，然后才知道放逐共工、驩兜、三苗、鲧等四凶；有了孔子这个圣人，然后才知道除掉少正卯。与圣人相比，那齐桓公算什么人呢？使桓公能够起用这三个奸人的，正是管仲啊。管仲病笃不起时，齐桓公问管仲谁可以继他为相。在这个事关齐国日后安危的重要时刻，我以为管仲将要荐举天下的贤才来回答齐桓公，可是管仲仅仅说了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违反人之常情，不可亲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3656]。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3657]？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注释】

[3656]弹冠：弹去帽上的灰尘。

[3657]絷（zhí）：用绳索绊马足。这里是束缚的意思。

【译文】

唉！管仲认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重用这三个人么？管仲与齐桓公相处好多年了，也应当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吧？齐桓公的耳朵离不了音乐，眼睛离不了女色，如果不重用这三个人，齐桓公就无法满足他的声色欲望。齐桓公起先之所以不起用他们，只不过因为有管仲在朝罢了。一旦管仲死了，那么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冠相庆、期待高升了。管仲难道以为临终前的一番嘱咐，就可以束缚住桓公的手脚么？齐国并不担心这三个奸人，却怕失去管仲；只要管仲在世，这三个人只不过是并无权势的匹夫罢了。不然的话，天下难道还缺少竖刁、易牙、开方这类奸人吗？即使齐桓公幸而听从管仲的意见，杀了这三个人，可是其余的奸佞小人，管仲能够全部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个不懂得根本的治国大计的人了。如果借齐桓公问他的机会，荐举天下的贤者以取代自己为相当政，那么管仲虽然死了，齐国也并不是没有管仲那样的人才。这三个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中间的道理不说世人都明白。

五伯莫盛于威、文[3658]。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3659]，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注释】

[3658]五伯（bà）：即五霸。伯，霸。

[3659]薨（hōnɡ）：周代诸侯之死称“薨”。

【译文】

春秋五霸中，国势的强盛没有能超过齐桓公、晋文公的。晋文公的才能没有超过齐桓公，他的臣子又都不如管仲；此后晋文公之孙晋灵公为政暴虐，不如齐桓公之子齐孝公待人宽厚。然而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的余威，还能将诸侯盟主之位维持一百多年。这是为什么呢？晋国后继的国君虽然不贤明，可是还有先朝老成持重的大臣在主持大局。齐桓公死后，齐国就一败涂地，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仅仅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死，不能复生了。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3660]，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3661]，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3662]，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3663]。吾观史[3664]，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3665]，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释】

[3660]仲之书：指《管子》，后人根据管仲的思想言论编纂而成。

[3661]宾胥无：齐桓公时大夫。

[3662]逆知：预知。

[3663]诞谩（màn）：荒诞虚妄。

[3664]史（qiū）：春秋时卫国大夫。他多次为卫灵公不用贤臣蘧（qú）伯玉，却宠爱善于逢迎的弥子瑕而进谏。但卫灵公一直不听，于是，他就让儿子在自己死后将尸身放到灵公窗下，表示死后仍要进谏。灵公终于醒悟，用蘧伯玉而不用弥子瑕。

[3665]萧何：西汉初丞相。病中向汉惠帝推荐曹参继之为相。曹参任丞相时，也恪守萧何成法。

【译文】

天下并不是没有贤人，往往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去重用他。齐桓公在世时，说天下不会再有管仲这样的治国之才，我是决不相信的。世传为管仲所著的《管子》一书中，记载管仲临终时，对鲍叔牙、宾胥无二人的人品作了评论，并且还指出了他们各自的短处，这样在管仲的心目中，认为鲍叔牙等都不足以托付国家重任，而且管仲又预料到他快要死了，那么可见《管子》这部书荒诞虚妄不足为信。我看春秋时卫国大夫史䲡，由于不能使卫灵公进用贤者蘧伯玉而疏远幸臣弥子瑕，所以在死后进行尸谏；汉丞相萧何临终时，推荐曹参接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国家往往由于一个贤者执政而兴盛，也由于一个贤者去位而衰亡。贤能的大臣并不为自己死去而悲伤，却为他的国家衰落而担忧，所以一定要找到贤者接替，然后才可以安然离世。没有做到这一点的管仲，怎么就这样撒手而去了呢？

辨奸论

这是一篇争议较多的名文。其争议之处则在于文中的“今有人”是否为王安石，以及本文是否真为苏洵所作。抛开这些争论，本文论点清晰，论说精妙，亦足以发人深省。文章主旨涉及中国古代政治中人才识别任用这个重大问题，引用历史掌故贴切有力，描画生动，分析深刻，因此自宋朝以后屡屡为人提起。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3666]，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3667]，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注释】

[3666]础：房柱下面的基石。

[3667]理势：情理和形势。相因：相互承袭。

【译文】

事情有它必定要达到的地步，情理有它本该如此的确定性。只有心境静穆的有识之士，才能从微小的先机征兆中，预知日后将发生的重大变化。月亮四周出现白色光带，预示快要起风，房柱底下的石墩发潮湿润，预示快要下雨，这是平常人都知道的。至于世间人事变迁，情理形势的前后承续变化，其征兆踪迹抽象渺茫，难以预测的程度，又怎能与天地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繁杂变化相比呢？然而有些贤者反而看不到这些联系，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情感上的好恶扰乱了正常思考，实际上的利害关系又牵制影响了他们的行动。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3668]：“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3669]：“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3670]，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3671]，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3672]。非德宗之鄙暗[3673]，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3674]。

【注释】

[3668]山巨源：山涛字巨源，西晋人。曾任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右仆射等。王衍：字夷甫。晋惠帝时任宰相，但他终日清谈，不理政事，后被石勒所杀。

[3669]郭汾阳：即郭子仪，唐代名将。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被封为汾阳郡王。卢杞：字子良。唐德宗时任宰相，任职期间，曾陷害杨炎、颜真卿等人，后被贬官。

[3670]忮（zhì）：忌恨。求：贪求。

[3671]惠帝：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期间，其妻贾后专权，酿成“八王之乱”。

[3672]眩：迷惑，迷乱。

[3673]德宗：唐德宗李适（kuò）。因猜忌有功的大臣而信任卢杞，致使朝政混乱。藩镇叛乱时，曾离京逃命。

[3674]容：或许。

【译文】

从前，晋代人山涛见了还是儿童的王衍，就说：“将来给天下百姓带来灾难的，一定是这个人。”唐代郭子仪见了犹未得志的卢杞，就说：“要是这家伙当政得志，我的子孙就将遭难灭族了。”在这些预测已然验证之后的今日来说，其中的推移相因之理可以预见。不过依我看来，王衍这个人才貌和言辞俱佳，固然可使他借以欺蒙当代，盗取虚名，但是王衍不嫉妒不贪贿，与世浮沉追随大流。假如当时没有晋惠帝这样的低能痴愚之辈，只要一个才能中等的人来当皇帝，那么即使有千百个王衍，又怎能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谄佞，固然足以败坏国政，然而卢杞不学无术，没有文才，相貌丑陋不吸引人，语言粗鄙不动听。假如不是由于唐德宗心地狭窄，暗于识人，卢杞又哪能得到重用呢？由此说来，山涛与郭子仪二人当初对王衍、卢杞的预料，或许还有不正确的地方。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3675]，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3676]，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3677]，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3678]，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3679]，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注释】

[3675]履：实行。夷、齐：指伯夷、叔齐，商朝末年孤竹国国君之子。相传他们兄弟间互相推让，不肯继任君位，因此逃往周地。周武王伐纣后，他们又誓不食周粟、不踏周地，最后饿死在首阳山。

[3676]颜渊：即颜回，孔子弟子。

[3677]浣（huàn）：洗。

[3678]彘（zhì）：猪。

[3679]鲜（xiǎn）：少。慝（tè）：奸邪，邪恶。

【译文】

现在有个人，嘴里念着孔子、老子仁义道德的言论，自身履行伯夷、叔齐清廉的操守，聚集了一批爱慕虚名、仕途不得志的士人，一起著书立说，私下里彼此取了攀附圣贤的名字，自以为是颜渊、孟轲再世，然而这人内心阴险狠毒，志趣与常人背道而驰。这是把容貌言语足以欺世的王衍和奸邪谄佞足以败国的卢杞集于一身了，这种人今后带来的祸害难道能说得完吗？脸上弄脏了，就要洗脸，衣服弄脏了，就得洗衣服，这是人们正常而真实的感情。上面提到的这个人却不是这样，故意穿着奴仆囚徒穿的衣服，吃着仅供猪狗吃的粗粝食物，像囚犯一样头发蓬乱不梳，像居丧之家面容肮脏而不洗，居然高谈《诗经》、《尚书》等圣贤经典，这难道是出于他的内心真情吗？大凡做事不合人之常情的，极少不是大奸大恶的，春秋时齐桓公宠幸的竖刁自阉入宫，易牙杀子为羹，开方母死不归，就是例子。这个人利用遍于海内的大名声，来促成目前尚未形成但日后可能爆发的祸患，要是有一心求治的君主，爱好贤人的宰相，也都将推举而重用他。那么这个人祸害天下，将是必定发生而毫无疑问的，而且为祸之烈还将远远超过王衍和卢杞。

孙子曰[3680]：“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3681]，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注释】

[3680]孙子：名武，战国时齐人。

[3681]被：遭受。

【译文】

孙武说过：“善于用兵的人，没有辉煌显赫的战功，因为他已事先将战争消灭于无形。”假如上面说的这个人不为朝廷重用，那么我就庆幸自己说错了，让他怀有不遇明主的慨叹，但又有谁了解这种人的祸害竟有如此严重呢？假如这个人得到了重用，那么全天下都要蒙受他造成的大灾难，这样我得到了善于知人富有远见的美名，那就太可悲了啊！

心术

苏洵所作策论中与政治、军事相关者不少，这篇讨论将领素质的文章把“为将之道”的重点放在“治心”上，进而扩展到战前准备、治军法则及具体强弱应对战术等问题。北宋抑制武将而以文人领兵，固然有其缺陷，却也给文人思考战争问题以“经世致用”提供了机会，苏洵此论即其代表之作。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3682]，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注释】

[3682]左：附近。瞬：眨眼。

【译文】

做将领的原则，首先应当修养心志。即使是泰山在眼前崩塌，也能做到面不改色，麋鹿突然从身边奔过，也能做到目不转睛，只有这样，然后才能够把握战争情势变化的利害关系，才可以应付敌人。

凡兵上义[3683]，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3684]，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注释】

[3683]上：通“尚”，崇尚。

[3684]怒士：激起士兵的愤怒。

【译文】

大凡行军打仗都崇尚正义，不是出于正义，即便有利可图，也不要行动。这并不是因为兵马一动会有损害，而是因为以后将会有难以应付的局面。只有正义能激怒士兵，士兵为正义所激怒，就可以百战百胜了。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3685]，严斥堠[3686]，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3687]，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3688]，而士不厌兵[3689]，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3690]。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注释】

[3685]烽燧：报警的烽火，白天称“烽”，晚上称“燧”。

[3686]斥堠（hòu）：原指探望敌情的土堡，这里指瞭望。

[3687]优游：悠然自得。

[3688]并：吞并，统一。

[3689]厌兵：厌恶战争。

[3690]殆：通“怠”，懈怠。

【译文】

大凡作战的原则是：战前要积蓄贮备好财力物力，临战前要养精蓄锐，战斗开始要保持士气，取胜后要保持斗志。谨慎认真地做好烽燧报警工作，严密安排哨兵侦察探望，使种田的人没有顾忌，这样来积存财力物力；给予士兵以丰厚的犒赏，使他们能够充分地放松休整，以此使士兵保存他们的力量；打了小胜仗更要振作精神，受到小挫折，则要给予激励，以此来保持士气；用人时不要完全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以此来保持他的斗志。因此，一定让士兵经常保持对敌人的愤恨，有所希求而没有完全得到满足。斗志旺盛怒气不消，就会有勇气；欲望无止境，就会有贪心。所以即使兼并了天下，士兵们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经历七十余战，士兵仍然不懈怠的原因。不培养和引导军心，打了一次胜仗，这支军队也就不能再打了。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译文】

凡是做将帅的，要富有智谋而又号令严明，士兵则应该愚昧一点。富有智谋，就使人感到深不可测，号令严明，就使人不敢冒犯，因此士兵都能不顾自己而听从命令，这样怎么能不愚昧一点呢？只有士兵愚昧一点，然后才能够同将帅一起去拼死作战。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3691]，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3692]，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3693]。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3694]，故去就可以决[3695]。

【注释】

[3691]主：首领。

[3692]邓艾：三国时魏将。曾领兵从深山险道进攻蜀汉，兵至成都城下，蜀汉后主刘禅投降，蜀汉灭亡。缒（zhuì）：系在绳子上从高处放下来。

[3693]侮：轻视。

[3694]尝敌：试探敌军。

[3695]去就：离开或者进攻。

【译文】

大凡行军打仗，要了解敌方主将的情况，然后才可以采取冒险的行动。三国时邓艾翻山越岭，用绳子把士兵吊下悬崖峭壁去偷袭蜀汉，如果不是后主刘禅昏庸无能，那么邓艾的百万大军，就要束手就擒，而邓艾确实是轻视刘禅才敢采取那样的行动的。所以古代明智贤能的将领，都能够用一定兵力去试探敌方的虚实，又能够根据敌方的强弱，准确地估计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对是进攻还是避战撤退，都能做出自己的决断。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3696]，知势而后可以加兵[3697]，知节而后可以用兵[3698]。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3699]。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3700]。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注释】

[3696]理：这里指战争的基本规律。

[3697]势：这里指敌我双方的形势。

[3698]节：分寸，时机。

[3699]穷：困境。

[3700]支：撑，对付。

【译文】

大凡担任主将的方法，在于通晓事理而后才可以发兵，了解敌我情势然后才可以交战，懂得节制约束然后才可以指挥战斗。通晓事理就不至于轻易屈服，了解敌我双方情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约束就不会陷入困境。看见小祸利益不盲动，看见小祸患不回避，因为这些小利小患，不值得自己去施展本领，只有做到这一步，然后才可以正确应对大利大患。只有胸怀智慧谋略善于培养自己的各种本领，而又能珍爱自己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因此一个“忍”字，可以应付上百次的无谋之勇，一个“静”字，可以制服上百次的轻举妄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3701]；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3702]，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3703]，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3704]。此用长短之术也。”

【注释】

[3701]校（jiào）：较量，对抗。

[3702]角：争斗。

[3703]抗：举。暴：显露。

[3704]狎（xiá）：忽视。

【译文】

军队各有长处和短处，这在敌方和我方都是一样。请问：“如果我方的长处，我拿出来利用它，敌方将不会同我较量；我方的短处，我掩盖起来搁置一边，可是敌方一定要同我较量，该怎么办呢？”回答是：“我方的短处，我故意地把它暴露出来，使敌方产生疑惑而退却；我方的长处，我暗中保护住它，使敌方疏忽大意而中计。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3705]，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3706]，则乌获不敢逼[3707]；冠胄衣甲，据兵而寝[3708]，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注释】

[3705]箠（chuí）：短木棍。

[3706]袒裼（tǎnxī）：脱衣露体。案：通“按”。

[3707]乌获：战国时秦国大力士。

[3708]据兵：拿着兵器。兵，兵器。

【译文】

善于用兵的人，应该使士兵无所顾忌，又要使他们有所仰仗。士兵无所顾忌，就明白战死不值得可惜；有所仰仗，就知道不至于一定失败。一个人手中即使只有尺把长的木棍，遇见了猛虎，也可以大喝一声，拿起木棍去攻击它；可如果空着两手，即使遇到蜥蜴，也会吓得变了脸色而却步不前；这是人之常情。知道这个道理的，就可以为将带兵了。如果袒胸露臂，紧握着剑柄，那么乌获那样的大力士，也不敢靠近他；如果披盔戴甲，却抱着武器睡觉，那么小孩也可以拉弓射箭，把他杀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利用军势森严来巩固保存自己的力量，而那些能用军势来保存自己力量的人，他的力量就绰绰有余了。

张益州画像记

张益州即张方平，曾受朝廷之命前往益州，安定当地因谣言导致的民心骚乱。张方平治理有方，除平息谣言外还整顿了社会秩序，获得当地民众信任感激，故为之画像留念。此文除叙述本事始末外，着重强调了张方平在缓和朝廷与蜀中民众紧张关系方面的作为。文章平实质朴，文末用《诗经》四言体概述始末，古朴而富含感情，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至和元年秋[3709]，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3710]。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3711]。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3712]。”天子曰：“然。”公以亲辞[3713]，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3714]，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注释】

[3709]至和元年：即1054年。至和，宋仁宗赵祯的年号。

[3710]京师：指北宋京城汴梁，即今河南开封。

[3711]且：将。

[3712]张公方平：张方平，字道安，官至太子太保。

[3713]亲：父母。

[3714]朔：阴历初一日。

【译文】

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言有敌寇侵犯边境。边境防守军队夜里呼叫，城外也没有人敢居住了。谣言流传开来，京师大为震惊。正当朝廷准备下令选派将帅时，天子说：“不要姑息延误酿成祸乱，也不要轻率调兵，助使变乱发生，尽管谣言蜂起，但我的主意是坚定的。我认为外患并不足以使人惊慌，只怕内乱从中发生。这既不能用文书命令让他们遵守法度，也不能用武力去同他们较量，我只需要一两个大臣去处理。谁能协调好用文的感召教化的方法和用武力较量的方法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就派谁去安抚军队。”大家推举说：“张公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可以。”张公以赡养双亲为由表示推辞，但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就出发了。冬季十一月，他到了蜀地。到达的当天，就遣返了屯守在边境的军队，撤除了边境的守备，并派人到各郡县去告谕说：“敌寇来了全由我负责，用不着劳累你们。”第二年的正月初一，蜀地百姓像往常一样相互庆贺新年，从此也就平安无事了。又过了一年的正月，人们商定，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里。张公无法禁止大家。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3715]：“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敧[3716]，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3717]，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3718]，而以碪斧令[3719]，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3720]：“然。”

【注释】

[3715]眉阳：在今四川眉山。

[3716]敧（qī）：倾侧。

[3717]繄（yī）：此。

[3718]重（chónɡ）足：并起双脚。

[3719]碪（zhēn）斧：指刑具。碪，同“砧”。

[3720]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的。

【译文】

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变乱还没发生，容易治理，变乱已经发生，也容易治理。有变乱正在酝酿中，但还没有发生实际变乱，这叫做将乱，将乱的状况是最难治理的：既不能因有变乱的萌芽而操之过急，也不能因为变乱还没发生就放松警惕。至和元年秋天蜀中的局势，就好像器物已经倾斜，但还没有倒在地上。只有你们的张公，安稳地坐在旁边，面不改色，慢慢地站起来，扶正了它。扶正之后，又从从容容地引退，而且没有骄矜自夸的神情。帮助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的张公。你们全靠他才生存下来，他就是你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过：‘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只看上边官员如何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人常常发生变乱，于是上面就用对待盗贼的态度去对待他们，用处理盗贼的法令去惩罚他们。对于本来已经小心翼翼的百姓，却用严刑峻法去镇压，于是百姓才忍心拿他们父母妻儿所仰赖的身体，去投靠盗贼，所以往往酿成大乱。如果用礼义去约束他们，用法度去役使他们，只有蜀人是最容易治理的。至于为政太苛逼迫他们而发生变乱，即使是在号称礼乐之邦的齐、鲁之地，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百姓的办法来对待蜀人，而蜀人也会用齐、鲁地方百姓的标准来约束自己。超出法度之外为所欲为，用权势欺压百姓，我不忍心做呀！’唉！爱护蜀人如此深厚，对待蜀人如此仁慈，在张公以前的官员中，我不曾看见过呢。”大家听了，都再三叩拜说：“是这样的。”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3721]。今夫平居闻一善[3722]，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3723]，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3724]，遂为之记。

【注释】

[3721]不释：放不下。

[3722]平居：平日，平素。

[3723]诘：追问。

[3724]诘：反驳。

【译文】

苏洵又说：“把张公的恩德铭记在你们心里，你们死了，就铭记在你们子孙的心里。他的功业将由史官来记载，不必画像了。况且张公心里也不愿这样，你们看怎么办呢？”大家都说：“张公本来不在乎画像。虽然这样，我们心里却深感不安。现在就是平时在家里听说有人做了一件好事，都必定要问一问那人的姓名和他所住的地方，一直到他身材的高矮、年岁的大小、容貌的美丑等等，甚至有的人还要问到他的生平和嗜好，由此来想见他的为人。史官也会把这些情况写在他的传记里，意思是让天下的人，不仅在心里都纪念着他，而且在眼里也能看见他。眼里留存着他的容貌，所以心里对他的纪念之情也就愈加牢固。这样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用。”苏洵再无法反驳他们了，于是替他们写了这篇画像记。

公南京人[3725]，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3726]。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3727]，岁在甲午。西人传言[3728]，有寇在垣[3729]。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3730]。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3731]，公来于于[3732]。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3733]，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3734]。公宴其僚，伐鼓渊渊[3735]。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3736]。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3737]，仓庾崇崇[3738]。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3739]。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3740]。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注释】

[3725]南京：今河南商丘一带。

[3726]属（zhǔ）：托付。

[3727]祚（zuò）：帝位。

[3728]西人：蜀人。

[3729]垣：墙。这里指边境。

[3730]纛（dào）：古代仪仗队或军队的大旗。

[3731]暨暨：果敢坚毅的样子。

[3732]于于：从容自信的样子。

[3733]条：修剪。

[3734]骈骈：草木繁茂的样子。

[3735]伐鼓：击鼓。渊渊：鼓声舒缓的样子。

[3736]闺闼（tà）：女子住的内屋。

[3737]芃芃（pénɡ）：茂盛的样子。

[3738]庾（yǔ）：露天谷仓。

[3739]股肱（ɡōnɡ）：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股，大腿。肱，肘臂到肩的部分。

[3740]庑（wǔ）：厅堂四周的廊屋。

【译文】

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豪迈而又节操高尚，以器度宽广闻名于天下。国家遇有大事，张公是可以委托的。我在文章末尾附一首诗来记述他的事迹：大宋天子登宝位，岁在甲午四方宁。忽闻蜀人传谣言，道是敌寇犯边境。朝廷武将彬彬立，文臣谋士聚如云。天子有旨志自定，派我张公往抚平。公从东方来上任，旌旗招展猎猎风。蜀人争相观重臣，街巷填满无余空。皆言张公貌坚毅，神情镇静且从容。张公温言劝蜀人：“各自家室好安顿，无根谣传莫要听。谣言本非吉祥物，料理生计农道正。春日采桑剪柔枝，秋高打谷实粮囤。”蜀人叩头拜张公：公似父母又如兄。公在蜀中西园里，草木茂盛郁葱葱。公开筵席请同僚，奏乐击鼓响咚咚。蜀人纷纷来拜望，愿公寿比万年长。蜀中少女多窈窕，闺阁娴静媚妖娆。蜀中婴儿话呀咿，如今已会学人语。当初张公未到时，心肝只怕要遗弃。如今庄稼多丰茂，宽阔粮仓立两道。妇女儿童生蜀中，丰年欢喜非常情。张公昔日立阙庭，天子倚为得力臣。今有圣旨召回归，张公怎敢不遵命？建起殿堂真庄严，既有房廊又有庭。张公画像挂殿中，穿着朝服结冠缨。蜀人劝勉相告诫，不再怠惰起逸心。张公人虽归京城，画像永留慰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