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¹⁾。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²⁾。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征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³⁾。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⁴⁾：“董卓无道，甚于桀、纣⁽⁵⁾，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⁶⁾，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⁷⁾。”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⁸⁾，举高第⁽⁹⁾，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¹⁰⁾，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注释】

(1)彧（yù）：荀彧，曹操的主要谋士。

(2)孤：古代，幼而丧父为孤。

(3)黄门侍郎：官名。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4)越骑校尉：官名。统领宿卫军，掌京师宿卫。

(5)桀、纣：夏桀和商纣，都是有名的暴君。

(6)殽（xiáo）：指崤山，位于今河南渑池西南。函：指函谷关，位于今河南新安东。

(7)桓、文：齐桓公和晋文公，春秋时期齐国和晋国的国君，春秋时期的霸主，二人都以“尊王”相号召而成就霸业。

(8)辟公府：被三公府辟除。辟除为汉代选举制度之一，三公等高级官员可自行征聘掾属，称为辟除。

(9)高第：考核名列优等。

(10)蜀、汉：指蜀郡、汉中二郡。

【译文】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荀攸的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攸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等到荀昙去世，故吏张权请求为荀昙看守墓地。荀攸当时十三岁，对张权的行为产生怀疑，对叔父荀衢说：“这个吏员神色不正常，恐怕是心里有鬼！”荀衢醒悟，于是追问，张权果然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因此人们觉得荀攸不同寻常。何进执掌朝政，征召天下名士荀攸等二十余人入朝为官。荀攸到达京师以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群雄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说：“董卓无道，比夏桀、商纣还厉害，天下人都怨恨他，他虽然有强大的兵力做依靠，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匹夫而已。现在我们直接刺杀他来向百姓道歉，然后占据崤山、函谷关，辅佐天子，号令天下，这是从前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事情。”事情在将要成功时被董卓发觉，董卓拘捕何颙、荀攸入监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却泰然自若，照常饮食谈天，正好赶上董卓被杀得免。他放弃官位返回家中，又被三公府征聘为掾属，政绩考核名列优等，升任任城国相，荀攸没去赴任。荀攸认为蜀郡、汉中二郡地势险要坚固，人口众多，于是请求出任蜀郡太守，由于道路断绝没能到任，留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¹⁾：“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征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²⁾，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注释】

(1)遗（wèi）：给予，赠送。

(2)游军：张绣接替张济统领部众，缺乏军粮，从关中来到南阳与刘表会合，故称游军。

【译文】

太祖迎接献帝定都许县，给荀攸写信说：“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智谋之士劳心费神的时候，而您却在观望蜀郡、汉中二郡的时局变化，那不是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入朝，任命他为汝南太守，又回京师出任尚书。太祖很早就听说过荀攸的名声，与他谈话后更是非常高兴，对荀彧、钟繇说：“荀公达，可不是一般的人，我能够和他谋划大事，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任命荀攸为军师。建安三年，荀攸跟随太祖征讨张绣。荀攸向太祖进言说：“张绣与刘表互为依靠而力量强大，然而张绣是外边来的游军，要仰仗刘表的粮食供应，如果刘表不能供应他粮食，二人势必离散。不如暂缓进军以待其变，那就可以招诱张绣来投降；如果急于进攻他们，他们势必要互相救援。”太祖不肯听从荀攸的建议，进军到达穰县，与张绣交战。张绣形势危急，刘表果然来救他。太祖军进攻失利。太祖对荀攸说：“我没采纳您的建议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又设置奇兵再次与之交战，大破张绣。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¹⁾，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²⁾，城溃，生禽布。

【注释】

(1)北：败北。

(2)沂、泗：皆水名。沂水源出今山东沂源，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注入淮河，为淮河下游第一大支流。

【译文】

这一年，太祖从宛县进军征讨吕布，到达下邳城，吕布兵败，退入下邳固守。太祖挥军进攻，一时不能攻克，由于连连作战，将士疲惫不堪，太祖准备撤军。荀攸和郭嘉劝太祖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连续三战全都失败，他的锐气已经衰落了。三军以统帅为主宰，主宰的锐气衰落，将士们也就没有奋战的心思了。至于陈宫，虽有智谋却反应迟缓，现在应该趁着吕布的锐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进军猛攻他，就可以将吕布拿下了。”太祖于是引沂水、泗水淹灌下邳城，守城军队溃败，太祖军生擒吕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¹⁾。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余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²⁾。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³⁾，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要（yāo）击：截击。

(3)攻橹：指高橹一类进攻器械。

【译文】

荀攸后来跟随太祖到白马救援刘延，设计斩杀颜良。这件事记载在《武帝纪》中。太祖攻克白马城后回军，派遣运送辎重的车队沿黄河西进。袁绍渡过黄河来追，突然与太祖军相遇。众将都很害怕，劝太祖将辎重车撤回军营保护住，荀攸说：“这些辎重正是用来擒捉敌人的，怎么能退回去！”太祖目视荀攸会心而笑。于是用这些辎重引诱袁军，袁军将士争先恐后去抢，阵势大乱。太祖乘机催动步兵和骑兵进攻，大破袁军，斩杀袁绍的骑兵统帅文丑，太祖于是与袁绍在官渡相持。太祖的军粮将要用尽，荀攸向太祖进言说：“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之间就要到达，统带押送部队的韩勇猛而轻敌，我军进击可以消灭他。”太祖问：“谁可以差遣？”荀攸回答说：“徐晃可以。”太祖便派遣徐晃和史涣率军截击，打败赶跑韩，烧了他的辎重。恰巧这时许攸来投降，透露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率军一万余人去接应运粮车队，这支军队主将骄傲，士卒懈怠，可以进军截击。众人都怀疑许攸的建议，只有荀攸和贾诩极力劝太祖采纳。太祖便留下荀攸与曹洪守卫大营，自己亲自率军袭击，大败袁军，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杀掉。袁绍的将领张郃、高览烧了进攻器械前来投降，袁绍于是丢下部队逃走。张郃前来投降的时候，曹洪疑虑不敢接受，荀攸对曹洪说：“张郃因为自己计策不被采纳，愤怒之下前来归降，您还怀疑什么？”曹洪这才接受。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¹⁾，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²⁾，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³⁾，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⁴⁾。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⁵⁾。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注释】

(1)带甲：披甲的将士。

(2)遘恶：结怨，交恶。遘，通“构”。

(3)和亲：结亲和好。原指古代王朝利用婚姻关系与边疆少数民族首领结亲和好，此指曹操与袁谭结亲交好。

(4)文若：荀彧字文若。

(5)中军师：官名。魏国设置，掌参谋军事，地位高于军师。

【译文】

建安七年，荀攸跟随太祖在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太祖正要征讨刘表时，袁谭、袁尚二人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来向太祖请降并求救，太祖准备答应他，就此事询问手下群臣。大家都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而袁谭、袁尚则不值得忧虑。荀攸说：“现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而刘表却坐守长江、汉水之间不动，可见他并没有吞并四方统一天下的志向。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手握甲兵十万，袁绍因为待人宽厚深得人心，假使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保护他们已经成就的基业，那天下的祸难就不能止息。现在兄弟二人结怨争斗，这种形势使他们不可能两相保全。而假若一方吞并另一方，则其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就难以谋划他们了。现在趁他们内部混乱及时进攻消灭他们，天下就平定了，这个时机不能失去。”太祖说：“好。”于是答应与袁谭结亲和好，回军击败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跟随太祖在南皮杀掉袁谭。冀州平定，太祖上表奏请封赏荀攸，说：“军师荀攸，从开始辅佐臣以来，没有一次出征不跟着臣，前后多次克敌制胜，都是荀攸的谋划。”于是朝廷封荀攸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朝廷下令大规模论功行赏，太祖说：“忠诚正直，缜密谋划，抚慰安定朝廷内外，这是荀文若的功绩。其次就是荀公达了。”荀攸新加封邑四百户，连同以前封的一共七百户，转任为中军师。魏国刚刚建立时，出任魏国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¹⁾，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²⁾，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³⁾，智可及，愚不可及⁽⁴⁾，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⁵⁾。”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⁶⁾，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注释】

(1)深密：深沉缜密。智防：指善于料事而能明哲自保。

(2)谋谟：谋划，制定谋略。帷幄：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幕府、军帐。

(3)不伐善，无施劳：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这是颜渊回答孔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伐，夸张。施，表白。

(4)智可及，愚不可及：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那故作愚钝装傻别人就赶不上了。意思是说政治清明时就聪明，政治昏暗时就装傻，故作愚钝。这是孔子夸赞宁武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

(5)颜子：即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宁武：即宁武子，春秋时卫国的大夫。

(6)世子：即太子。

【译文】

荀攸深沉缜密，有预防意外的智谋，自从跟随太祖征伐，常常谋划定策于帷幄之中，当时人和他的子弟没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太祖常常称赞他说：“荀公达外表愚钝内心聪明，外表怯懦内心勇敢，外表软弱内心刚强，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但他那故作愚钝别人就赶不上了，即使是颜回、宁武子那样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了。”文帝曹丕做魏王太子时，太祖对他说：“荀公达，是人们的师表，你应当用最高的礼节尊敬他。”荀攸曾经生病，文帝前去问候，独自跪拜在床下，荀攸被太祖特别尊敬就是这样。荀攸与钟繇关系非常好，钟繇说：“我每次做事的时候，都要反复思考，自认为没有什么能改动的了；然后拿去咨询荀公达，他总还能有超过我的看法。”荀攸前后共筹划奇谋妙策十二条，只有钟繇一个人知道。钟繇想把这些奇谋妙策编撰成集，还没完成时，恰巧钟繇去世，所以世人不能全部知道它的内容。荀攸跟随太祖讨伐孙权，在征途中去世。太祖一提起他就伤心落泪。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¹⁾，追谥攸曰敬侯。

【注释】

(1)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

【译文】

荀攸的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很早去世。次子荀適继承爵位，荀適没有儿子，侯国灭绝。黄初年间，绍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封邑三百户，后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加给荀攸谥号，叫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