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晋楚两国争霸，影响到其他小国。宋国因与晋国亲近，引起楚国不满。宣公十三年，楚国攻宋。十四年九月，楚人又围攻宋国。本篇写出了在争霸斗争中楚、晋、宋君主、将领的表现。楚庄王不假道，写出他的骄横；申周被杀，楚庄王狂怒；后又释放解扬显得大度；晋大夫解扬在楼车上将计就计传达晋人的意见；宋大夫华元连夜进入楚方军营，胁迫楚军主帅子反退兵媾和，这些都是精彩之笔，可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宣公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1]，曰：“无假道于宋[2]。”亦使公子冯聘于晋[3]，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4]，曰：“郑昭宋聋[5]，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6]。”见犀而行[7]。及宋，宋人止之[8]，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9]。鄙我，亡也[10]。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11]。楚子闻之，投袂而起[12]，屦及于窒皇[13]，剑及于寝门之外[14]，车及于蒲胥之市[15]。秋九月，楚子围宋。

【注释】

[1]楚子：楚庄王。申舟：楚大夫，名无畏，一作毋畏，亦称文之无畏，字子舟。

[2]无假道于宋：楚使聘于齐，须经过宋国，按规定须向宋国公开借道，庄王说“无假道于宋”，是对宋国的藐视，含有挑衅之意。

[3]公子冯（píng）：楚之同姓公族。

[4]孟诸之役：孟诸，泽名，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鲁文公十年（前617），宋昭公陪同楚穆王在孟诸打猎，因宋昭公违背楚王之命，申舟遂以执法官的身份，责打宋昭公的御者，以示惩罚。“孟诸之役”即指此。

[5]昭：眼明。聋：耳聋。此句意指郑国明白，宋国昏聩。

[6]“杀女”二句：楚庄王知宋必杀申舟，为了攻宋服宋，正要以此为借口。

[7]犀：申舟儿子。

[8]止之：扣留申舟。

[9]鄙我：以我为鄙。鄙，边邑，此作动词。古代凡过他国之境，本应公开要求借道，否则，就是视他国为本国边境之地。

[10]亡也：不向我借道，是将宋国当作楚边境，等于亡国。

[11]杀之：宋杀了申舟。

[12]投袂（mèi）：一甩袖子。投，挥。袂，袖子。

[13]屦（jù）：鞋。窒皇：即绖皇，寝宫的庭院。按，古代脱鞋入室，席地而坐，庄王怒而出，忘了穿鞋，故尔到寝宫门外，送鞋的人才赶上。

[14]“剑及于”句：剑也是到寝宫门外才送上。

[15]蒲胥：楚郢都内的街市名。

【译文】

楚庄王派申舟到齐国去聘问，说：“不要向宋国请求借道。”又派公子冯到晋国聘问，也不向郑国借道。申舟因为孟诸的事情得罪宋国，说：“郑国明白，宋国昏聩，聘晋的使者不会被害，我则必死无疑。”楚庄王说：“宋国要是杀了你，我就征讨它。”申舟让庄王接见自己的儿子申犀，然后才出发。到了宋国，宋人拦住了他。宋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借道，这是把我国当做他们的边邑。把我当做边邑，就是亡国。杀其使者，楚必伐我，伐我也是亡国，反正是一样的亡国。”于是杀了申舟。楚王听到这消息，拂袖而起，（赤脚就走）随从一直追到寝宫门外才给他穿上鞋子，追到寝宫的殿门外才给他送上佩剑，车驾追到蒲胥街市才赶上他。秋九月，楚庄王围攻宋国。

（宣公十五年）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16]，晋侯欲救之[17]。伯宗曰[18]：“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19]。’天方授楚[20]，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21]。’川泽纳污，山薮藏疾[22]，瑾瑜匿瑕[23]，国君含垢[24]，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使解扬如宋[25]，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26]”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27]。不许。三而许之[28]。登诸楼车[29]，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30]。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31]。速即尔刑[32]。”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33]，臣能承命为信[34]，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35]，信无二命[36]。君之赂臣，不知命也[37]。受命以出，有死无霣[38]，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39]。死而成命，臣之禄也[40]。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41]，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42]。

【注释】

[16]乐婴齐：宋公族，华元的族弟。

[17]“晋侯”句：依清丘之盟，晋应救宋。

[18]伯宗：晋大夫。

[19]“虽鞭”二句：意指楚国不是晋国所宜攻击的对象。鞭长，比喻晋之强大。马腹，喻所击非宜。

[20]天方授楚：指楚正得天命而强大。

[21]高下：犹言屈伸。遇事能屈伸，必须心中有数。

[22]薮（sǒu）：草野。疾：指蛇蝎等毒虫。

[23]瑾瑜：美玉。瑕：玉上的疵点。

[24]含垢：喻指国君也可忍受一时之辱，不必以不救宋为耻。

[25]解扬：晋国壮士，字子虎，为晋大夫。

[26]“使解扬”句：晋已决定不救宋，却叫解扬去诈称晋将发兵，要宋坚守。

[27]反其言：让解扬告诉宋人晋不肯出兵相救。

[28]三：威逼再三。

[29]楼车：兵车的一种，较高，用于望敌。

[30]致：送达，传达。解扬登上楼车后，并未按楚王的意思办，而是把晋军的命令如实地传达给宋国。

[31]女则弃之：指楚王自己先丢弃了信用。

[32]即：就。即尔刑，去接受死刑。

[33]制命：制定正确的命令。

[34]承命：接受命令。

[35]义无二信：言外之意，即下臣不能既承担晋君的命令，又承担楚君的命令。

[36]信无二命：讲信用就不能接受两种命令。意为既受晋君之命，就不受楚王之命。

[37]不知命：不知“信无二命”。

[38]霣（yǔn）：通“陨”，此指废弃。

[39]“臣之”二句：解释之所以答应庄王，是为了完成晋君的使命。

[40]禄：福。

[41]考死：死得其所。考，高寿，此指善终。

[42]舍：赦免。

【译文】

宋人派乐婴齐到晋国告急求援。晋景公想救宋，大夫伯宗说：“不能救。古人有过这样的话：‘马鞭虽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强盛授予楚国，我们不可与之争锋。晋国虽然强大，可是能违背天的旨意吗？俗话说：‘或高或低，或屈或伸，一切全由我心来裁度。’江河湖泽可以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莽可以藏毒害之物，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忍受耻辱，这也是天的常道。君王还是再等等吧。”晋景公于是停止发兵。

晋派解扬到宋国去，叫宋人不要投降楚国，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发了，就要到达了。”解扬路经郑国时，郑人将他抓获，并献给楚军。楚王给他大量财物，要他对宋人说相反的话，解扬不答应，威逼再三他才答应。解扬登上楼车，楚人要他呼叫宋人并把情况告诉他们。解扬却乘机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要杀掉他，派人对他说：“你既然已答应我君却又翻悔，这是何故？不是我们不讲信义，是你违背了诺言，你赶快去接受死刑吧。”解扬回答说：“下臣听说，国君能制定正确的命令叫义，臣子能承担命令叫信，以臣子的信去贯彻君王的义并加以推广叫利。谋划而不失去利，并以此来捍卫社稷，这是百姓的领袖。贯彻义不能有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守信的臣子也不能同时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命令。君王赠给臣下财物，说明君王不懂得命令的含义。臣下接受寡君的命令出使于外，宁死也不废弃寡君的命令，又怎么可以因财物而改变呢？臣下之所以应许君王，是为了完成寡君的命令。身虽死但能完成命令，这是臣下的福气。寡君有守信的臣子，下臣得以善终，我还求什么呢？”楚庄王于是赦免了解扬，让他回国去了。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43]，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44]，王弃言焉[45]。”王不能答。申叔时仆[46]，曰：“筑室反耕者[47]，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48]，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49]，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50]。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51]，不能从也[52]。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53]”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54]。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55]。”

【注释】

[43]申犀：申舟儿子犀。

[44]毋畏：申舟。

[45]王弃言：上年楚庄王许诺宋杀申舟，必伐宋，今要撤兵，是食言。

[46]仆：为王驾车。

[47]筑室：在城外盖起房子。反耕者：楚军所到之处，农民多逃亡，现在让农民回来种田。这是楚军的策略，造成不想撤离的假象，以逼使宋国屈服。

[48]子反：即公子侧，时为楚军主帅。

[49]病：此指严重的困难。

[50]析骸以爨（cuàn）：拆了尸骨当柴烧。爨，烧火煮饭。

[51]以国毙：指全国牺牲。

[52]从：从命，指与楚订立城下之盟。

[53]“去我”二句：此为华元转述宋君的话。

[54]为质：华元为质于楚，后宋以公子围龟换回。

[55]虞：欺骗。

【译文】

夏五月，楚军准备撤离宋国。申犀在楚王马前叩头说：“毋畏明知要死但也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可君王却抛弃了自己的诺言。”楚王无法回答。申叔时正好为楚王驾车，他说：“建好房子，让耕田的人回来，宋国就一定听命于楚国。”楚庄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宋人害怕了，派华元深夜潜入楚军阵营，登上子反之床，把子反拉起来，说：“寡君让华元将严重的困难都告诉你们了，说：‘敝国城内已经是交换儿子杀了吃，劈碎骸骨当柴烧，即使这样，兵临城下而被迫结盟，我们宁可让国家灭亡，也不能从命。你们撤离我城三十里，我们就惟命是听。’”子反害怕了，与华元私下订立盟约，然后报告楚王。楚庄王命令大军后退三十里。宋与楚讲和结盟，华元入楚作人质。盟誓说：“我不骗你，你也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