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哀公十年，鲁国会合吴国以及邾子、郯子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入侵到齐国的鄎地。齐国为了报复，于是有清之战。此时，齐国的齐悼公刚被杀，齐简公即位。鲁国是季孙执政，孟孙、叔孙二家与季孙也不和。所以，清之战时，齐鲁两国国内都不安定。但是，经过冉求的调停，鲁国三家还是共同出兵御齐。结果，此役以齐人失败告终。此篇刻画了作为季孙家宰的冉求的才干，可以看出他在协调鲁国三家方面的政治才干。此外，《左传》作者仍然注重叙写战争中的人物表现和细节。篇中的孟之侧、林不狃、孟孺子等人物都写得生动可爱。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1]，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2]，及清[3]。季孙谓其宰冉求曰[4]：“齐师在清，必鲁故也[5]。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6]。”季孙曰：“不能[7]。”求曰：“居封疆之间[8]。”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9]。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10]。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11]。鲁之群室[12]，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13]。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14]。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15]。”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16]。武叔呼而问战焉[17]，对曰：“君子有远虑[18]，小人何知[19]？”懿子强问之[20]，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21]。”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22]。”退而蒐乘[23]。孟孺子泄帅右师[24]，颜羽御[25]，邴泄为右[26]。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27]。季孙曰：“须也弱[28]。”有子曰[29]：“就用命焉[30]。”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31]。五日，右师从之[32]。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33]，曰：“事充政重[34]，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35]！”

【注释】

[1]齐为鄎故：鄎，齐邑名。上一年，鲁国曾与吴师一同伐齐，驻军于鄎。

[2]国书、高无丕：齐国大夫。

[3]清：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4]季孙：即鲁季康子，鲁哀公时执国政。冉求：孔子弟子，又称冉有。

[5]必鲁故也：必为攻打鲁国。

[6]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留守国内，孟孙、叔孙随哀公到边境抵御齐军。一子，指季孙。二子，指孟孙、叔孙。

[7]不能：季孙自料无法调动孟孙、叔孙二人。

[8]封疆：境内近郊之地。

[9]二子不可：孟孙、叔孙不肯听命。

[10]若不可，则君无出：二人不干，那么哀公也不必出战。

[11]不属者，非鲁人也：不参战，简直就不是鲁国人。不属者，不参战的。

[12]群室：住在都邑中的卿大夫之家。

[13]一室敌车：以一家抵御齐国兵车。

[14]政在季氏：孟孙、叔孙恨季孙专政，所以不肯尽力打仗。

[15]“当子之身”四句：冉求主张与齐国战，所以用话激季孙。大不列于诸侯矣，意为鲁国完全不配列在诸侯中。

[16]“季孙使从于朝”二句：季孙入朝，叫冉求跟随前去。冉求在党氏之沟等待季孙。党氏之沟，鲁国宫中地名。

[17]武叔：即叔孙武叔，名州仇。

[18]君子：指武叔。

[19]小人：冉求自称。

[20]懿子：孟懿子，即孟孙何忌。

[21]“小人虑材”二句：意思是自知才力不足，不配发言，所以不答。虑材而言，考虑了自己的才干才发言。量力而共，估量了力量才出力。共，同“供”。

[22]是谓我不成丈夫也：武叔醒悟冉求是责其不参战，讥讽他不是个大丈夫，故意不答以激二人。

[23]蒐乘：阅兵。

[24]孟孺子：即孟武伯，名彘，字泄，孟懿子儿子。

[25]颜羽：孟孙家臣，字子羽。

[26]邴泄：也是孟孙家臣。

[27]樊迟：孔子弟子樊须。

[28]弱：年少。

[29]有子：冉求。

[30]就用命焉：樊须虽然年少，但能遵守命令。

[31]雩门：鲁都南城西门。

[32]五日，右师从之：孟孙不愿战，五天之后右军才前来。

[33]公叔务人：名公为，鲁昭公儿子。保者：守城人。

[34]事充政重：徭役繁多，赋税苛重。

[35]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既批评了别人，自己就应尽力为国，虽死无怨。

【译文】

十一年春天，齐国因为鄎地战役的缘故，国书、高无丕领兵进攻我国，到达清地。季孙对家宰冉求说：“齐军在清地，必定是为鲁国而来。怎么办？”冉求说：“一家防守国都，二家跟从国君到边境抵御。”季孙说：“办不到。”冉求说：“那就在境内近郊抵抗。”季孙告诉叔孙、孟孙二人，他们不同意。冉求说：“要是不行，那么君王不要出去。您一人率领军队，背城而战，不肯服从命令的，就不能算是鲁国人。鲁国卿大夫各家的总数，比齐国的战车要多。就是您一家的战车，也多过齐军。您担心什么呢？他们二家不想出战是正常的，因为大政握在您季氏手中。您在世的时候，齐国进攻鲁国而不能出战，这是您的耻辱，将再也不能自立于诸侯矣之间了。”季孙让冉求跟他一起上朝，在党氏之沟等候。叔孙喊过冉求问他对出战的看法，冉求回答说：“君子有深远的考虑，小人能知道什么？”孟孙一再问他，冉求回答说：“小人考虑了才干才说话，衡量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孙说：“这是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回去就检阅军队。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驾车，邴泄为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驾车，樊迟为车右。季孙说：“樊迟太年轻。”冉求说：“他能遵守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带领三百名武城人为自己的亲兵。派年老、年幼的守卫宫室，驻扎在雩门外。五天后，右军才前来会合。公叔务人见到守城人就流下了眼泪，说：“徭役繁重赋税又多，在上的人不能谋划，士卒不能忘死，用什么来治理民众？我已经这么说了，怎敢不努力呢！”

师及齐师战于郊[36]。齐师自稷曲[37]，师不逾沟[38]。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39]。”如之，众从之[40]。师入齐军。

右师奔，齐人从之[41]。陈瓘、陈庄涉泗[42]。孟之侧后入以为殿[43]，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44]。”林不狃之伍曰[45]：“走乎[46]？”不狃曰：“谁不如[47]？”曰：“然则止乎[48]？”不狃曰：“恶贤[49]？”徐步而死[50]。

【注释】

[36]师：指冉求所率左师。

[37]齐师自稷曲：稷曲，稷门外的地方。稷门为曲阜城南的正门。

[38]师不逾沟：齐军攻左师，左师不肯越过城沟迎战。

[39]请三刻而逾之：刻，戒约。此指请季氏与军士订立三条戒约，必能过沟。

[40]如之，众从之：依照樊迟的话，众人都越沟而战。

[41]右师奔，齐人从之：孟氏所率右师本无意作战，全军败逃，齐军紧追不舍。

[42]陈瓘、陈庄：齐国大夫。泗，泗水，流经山东曲阜城北、城西。

[43]孟之侧后入以为殿：孟之侧：孟氏族人。后入：最后入城。

[44]马不进也：不矜夸自己勇敢而殿后，谦称是由于马走不快。

[45]林不狃：右师里的军士。伍，五人为伍，指林不狃的部下兵卒。

[46]走：逃跑。

[47]谁不如：即“我不如谁”。按，林不狃不愿意逃跑。

[48]止：指留下抗敌。

[49]恶贤：留下也无益。恶，何。贤，益处。

[50]徐步而死：右师虽有孟之侧、林不狃等勇猛之士，但孟氏不战，终于失败。徐步，慢慢撤退。

【译文】

鲁军和齐军在郊外交战。齐军从稷曲发起进攻，鲁军不肯越沟接战。樊迟说：“这并非做不到，而是不信任您啊。请三次申明号令然后冲过沟去。”冉求按他的话做了，大家都跟着过沟。军队攻入齐军。右军奔逃，齐军追赶。陈瓘、陈庄渡过泗水。孟之侧在全军最后当殿后，抽箭鞭打他的马，说：“是马跑不快啊。”林不狃的伙伴问：“逃走吗？”林不狃说：“我们不如谁了？”兵士又说：“那么停下来抵御吗？”林不狃说：“我们留下有什么作用？”慢步而走，结果被杀死。

师获甲首八十[51]，齐人不能师[52]。宵，谍曰[53]：“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

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54]，而贤于邴泄[55]。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56]”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57]，皆死，皆殡[58]。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59]。”冉有用矛于齐师[60]，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注释】

[51]师获甲首八十：冉求左师获胜。

[52]不能师：溃不成军。

[53]宵谍：夜间侦查敌情的间谍。

[54]我不如颜羽：颜羽为御手。

[55]而贤于邴泄：邴泄是车右。

[56]“子羽锐敏”三句：子羽（颜羽）勇敢敏锐善战，邴泄胆小，只喊着“逃吧”。孟孺子不想作战，但没喊逃走，所以说自己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驱之，驱马欲逃。

[57]嬖僮：所宠爱的童子。汪锜，嬖僮之名。

[58]皆殡：公为与汪锜一起战死，都加以殡敛。

[59]殇：葬童子的仪式。孔子认为汪錡虽年少，但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勇气无异于成年人，不可用殇礼葬之。

[60]冉有用矛于齐师：用矛刺杀齐军，使鲁军冲进齐军阵地。

【译文】

鲁军砍得齐军甲士的脑袋八十颗，齐军溃不成军。夜里，军探报告说：“齐军逃跑了。”冉求三次请求追击齐军，季孙都没允许。

孟孺子对人说：“我不如颜羽，却比邴泄贤明。颜羽敏锐，我不想作战但能保持沉默。邴泄说：‘赶马逃跑。’”公为和他的爱童汪锜同坐一辆车，都战死，一起加以殡殓。孔子说：“能拿着武器保卫国家，可以不用未成年人礼来安葬他。”冉有用矛对付齐军，所以能够冲入齐军。孔子说：“这是合于道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