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宋濂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明朝建立后，他接受朱元璋的邀请主持《元史》的修撰，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被朱元璋称为“开国文臣之首”。他是明初著名的文学家，著有《宋学士文集》。

送天台陈庭学序

本文是一篇赠序。开篇先叙川蜀山水之奇，突出游历川蜀之难，引出庭学之能游；继而叙述自己之不能游，与前作反衬，结尾更推进一步，强调必须探索“山水之外”的东西。全文主旨鲜明，一气呵成，是古代赠序中的典范。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4182]，水有瞿唐滟滪之虞[4183]。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4184]，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4185]。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注释】

[4182]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的栈道，是古代川、陕间的主要通道。栈道：在峭岩陡壁上搭木形成的道路。

[4183]瞿唐：今作“瞿嵣”，长江三峡之一，在今四川奉节东。滟滪：即滟滪堆，瞿嵣峡口的险滩。

[4184]仞：古代度量单位。一仞等于八尺。

[4185]掉栗：颤抖。

【译文】

我国西南部的山水，唯独四川境内最为奇特。然而，那里与中原一带相距万里之遥，陆上有剑阁、栈道之类的险阻，水上又有瞿塘峡和滟滪堆之类的忧惧。骑着马行走在大片竹林之间，山势高峻，接连走几十天，也看不到山峦的顶峰。站在高处往下俯瞰，陡峭的山谷有几万尺深，茫茫渺渺看不到谷底，令人惊恐万状，胆战心惊。从水路走，江中的礁石尖利，波涛险恶，漩涡变化不测，船只稍稍偏离航道，就被撞成粉末，像泥土般下沉，沉船中的人便饱了江中鱼鳖的口腹。通往四川的道路是如此艰难啊！因此，不是做官而又有财力的人，不能前往游历；不是饱学之士，即使去游览了，也得不到精神上的享受，说不出个所以然；若非身强体壮者，到达之后，大多会老死在那里。那些喜欢奇山异水的士子，认为这是一件憾事。

天台陈君庭学[4186]，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4187]，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4188]，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4189]，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4190]，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4191]。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4192]。

【注释】

[4186]天台：天台府，在今浙江天台。

[4187]中书左司掾（yuàn）：中书省下所设左司的属员。明代中书省下设左右司。

[4188]都指挥司：军事指挥机构，隶属兵部。照磨：都指挥司下属官吏，掌管文书宗卷。

[4189]扬子云：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诸葛武侯：诸葛亮，三国时蜀汉丞相，封武侯。

[4190]射：射覆，酒令的一种。用相连的字句隐物为谜而使人猜测。

[4191]京师：首都。明初京师应天，即今江苏南京。

[4192]侈：多。

【译文】

浙江天台籍人士陈庭学君，擅长作诗。他以中书左司掾的身份，屡次随大将北征，立有战功，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成都。成都，是四川的要地，又是扬雄、司马相如、诸葛亮等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凡历代英雄豪杰战斗和驻守的遗迹，诗人文士游览登临、饮酒射覆、赋诗吟咏的地方，庭学君都一一游览。游览之后，就一定会写诗抒发感受，记录景物、时世的变迁，因此他的诗歌在入川以后越写越好。过了三年，庭学君依照惯例辞官归家，在京城和我相聚。他的精神更加饱满，语气更加豪壮，志趣更加高远，这大概是因为得益于川蜀山水吧。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4193]，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4194]，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4195]。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

【注释】

[4193]四方兵起：指元朝末年群雄四起。

[4194]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指朱元璋统一天下，建立明朝。圣主，指朱元璋。宇内，天下。

[4195]耄（mào）：年老。《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耄。”

【译文】

我内心很是惭愧，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立志要周游天下，因学业未成，不得空闲。到了壮年能出游的时候，四方战乱，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及至当今圣明天子兴起，天下安定，四海一家，而我却年老力衰。想要像庭学君那样去游历，还能实现吗？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4196]，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注释】

[4196]颜回、原宪：都是孔子学生。颜回，居陋巷，安于求学，深得孔子赞扬。原宪，字子思，孔子死后隐居乡野，安于贫贱。所以后代常常拿颜回、原宪代指安于贫贱，不改操守的读书人。

【译文】

然而，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孔子的弟子颜回、原宪等，大都常年居住在陋室，由于很少与人往来，以致杂草遮没了门户，但他们的志向和意气却始终很充沛，好像他们胸中足以包容天地万物。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有超出山水之外的东西吗？庭学君回去之后，试着从这方面探求一下，如果有什么收获，请告诉我，那样的话，我将不只是惭愧而已。

阅江楼记

这是作者奉朱元璋旨意为阅江楼撰写的一篇应制文。文章开篇由叙述金陵山川王气，引出对当今皇上的歌功颂德，同时规劝皇上能居安思危，励精图治，勉励臣下要感恩戴德，忠君报上。

金陵为帝王之州[4197]，自六朝迄于南唐[4198]，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4199]，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4200]，罔间朔南[4201]，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4202]，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4203]，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4204]。

【注释】

[4197]金陵：即今江苏南京。

[4198]六朝：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唐：五代十国之一，建都金陵（今江苏南京）。

[4199]定鼎：传说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之土。古代以鼎为传国之宝，置于国都，故往往称建都为“定鼎”。

[4200]暨（jì）：及，到。

[4201]罔间朔南：南北无间隔。罔间，无间隔。朔，北方。

[4202]豫：出游。

[4203]卢龙：山名。在今江苏江宁西北。

[4204]锡：赐。嘉名：美好的名字。云：句尾语气助词。

【译文】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从六朝到南唐，都是割据偏安于一方的政权，都不能同此地的山川王气相适应。直到我们大明王朝的皇帝在这里开国建都，才与山川王气相当。从此，王朝的声威教化遍及全国各地，不分南北，皇上修养身心，用清和之风化育天下，与天地融为一体，即使一次游赏一次娱乐，也足以为天下后世效法。京城的西北方有座狮子山，从卢龙山曲折延伸到这里，长江像彩虹一样横贯，萦绕在山下。皇上因为这一带江山雄伟壮丽，就下旨在山顶建筑高楼，与百姓同享游玩观景之乐，并赐给它一个美妙的名字叫“阅江”。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4205]。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4206]，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4207]，升其崇椒[4208]，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4209]，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4210]，必曰：“此朕栉风沐雨[4211]，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4212]，蛮琛联肩而入贡[4213]，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4214]。”四陲之远[4215]，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4216]，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4217]，必曰：“此朕拔诸水火[4218]，而登于衽席者也[4219]。”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4220]！

【注释】

[4205]轩露：明显地显露出来。

[4206]俟（sì）：等待。

[4207]法驾：皇帝的车驾。

[4208]崇：高。椒：山巅。

[4209]朝宗：原指诸侯朝见天子，这里借指江河入海。

[4210]阨（ài）：险要的地方。

[4211]栉（zhì）风沐雨：风梳发，雨洗头，形容奔波劳苦。栉，梳头。

[4212]番：指外国。

[4213]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琛（chēn）：珍宝。

[4214]覃（tán）：延长。

[4215]陲：边疆。

[4216]炙肤：皮肤被太阳晒伤。皲（jūn）：手足受冻开裂。

[4217]捋（luō）桑：采桑。行馌（yè）：给田间耕作的人送饭。

[4218]拔诸水火：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4219]衽（rèn）席：床席。

[4220]奚止：何止。

【译文】

登楼游览时，万千景象，依次呈现在眼前，某些隐藏千年的秘密，也一下子显露出来了。这难道不是天地神灵早就安排好，专等那统一天下的圣明君主，从而展示千秋万代的壮观景象吗？每当风和日丽，皇帝御驾亲临，登上山顶，倚栏远眺，一定会悠然心动，触动深思。看到长江、汉水滚滚东流，奔向大海；看到四方诸侯聚集京城，禀奏政事；看到城池高深，关隘坚固，皇上一定会说：“这大好江山，都是我当初顶风冒雨，历经艰难，战胜敌人，攻城掠地才获得的。”因而想到整个华夏大地，幅员广阔，越要想方设法保全它。皇帝看到长江波涛滚滚，看到无数风帆来来回回，看到番邦的船只接连不断来京朝见，外国航船络绎不绝来京朝见，各国使者携带珍宝竞相进贡，一定会说：“这是我以恩德感化，以威力慑服，广泛延及国内外才做到的。”因而想到边远四方的民族，是那么遥远，越要想方设法用怀柔政策去安抚那里的人心。看到长江两岸、四方原野之上，耕田的农夫被烈日炙烤着皮肤，被寒风吹裂了双足，四季不停地艰苦劳作，看到农家妇女采桑养蚕、下田送饭，辛勤劳作，一定会说：“这些都是我把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又把他们安置在能够安睡的床席之上的。”因而想到天下四方百姓，更要想方设法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从以上这些方面类推，皇帝在阅江楼上一定还会想到很多很多。臣下我由此体会到这座高楼的兴建，皇上是想要借它来调剂精神，通过观赏景物抒发感想，所见所感无不寄托着皇上治理天下的思想，哪里仅仅是想通过它来观赏长江景色呢！

彼临春、结绮[4221]，非不华矣；齐云、落星[4222]，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4223]，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4224]，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4225]，委蛇七千余里而入海[4226]，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4227]，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4228]。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

【注释】

[4221]临春、结绮：南朝陈后主所建的楼阁，隋军攻入南京时，尽焚于火。

[4222]齐云：楼阁名。唐代在今江苏吴县所建，明太祖攻占长江，吴王张士诚群妾在此焚死。落星：楼阁名。三国时孙吴建于今江苏江宁东北落星山。

[4223]燕、赵之艳姬：燕、赵，战国时诸侯国。相传燕、赵一带的女子多美貌，故燕、赵艳姬代指美貌的宫女、嫔妃。

[4224]一旋踵间：转一下身的时间，形容时间过得极快。踵，脚后跟。

[4225]岷（mín）山：在今四川北部，是长江和黄河的分水岭。古人误认为长江发源于岷山。

[4226]委蛇（wēiyí）：形容弯弯曲曲，绵延不绝。

[4227]逢掖：古代读书人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

[4228]神禹：指夏禹。疏凿：疏通水道，开凿河道。这里指治水。罔（wǎnɡ）极：无边。

【译文】

临春阁、结绮阁，不能说不华丽；齐云楼、落星楼，不能说不高大，可它们都不过是演奏淫曲艳调，深藏燕、赵之地美女的场所，结果呢，转瞬间繁华尽逝，家破国亡，令人心生感慨，对此臣下我真不知该怎样去评说。虽然这样，长江发源于岷山，蜿蜒曲折流经七千余里才汇入大海，白浪滔滔，碧波翻滚，六朝时期，往往倚靠它作为天然屏障，得以偏安一隅。如今天下统一，南北一家，长江被视作一条安静的河流，再也用不着利用它的天然条件去作战了。那么，这究竟是靠了谁的力量呢？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有登上这座高楼观赏长江的，应当想到皇上恩德如天，浩荡无边，难以明言，这就如同当初圣明的大禹王凿山引水、拯救万民的不朽功绩一样无边无际。想到这一点，尽忠皇上、报答皇上的心情，能不油然而生吗？

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4229]，勒诸贞珉[4230]。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4231]。

【注释】

[4229]宵旰（ɡàn）：“宵衣旰食”的简称。天没亮就穿衣起床，晚上很晚才进食，意思是勤于政务。旰，晚。

[4230]珉（mín）：似玉的石头。

[4231]亵（xiè）：亵渎。

【译文】

臣下我生性愚钝，奉皇帝旨意撰写这篇《阅江楼记》。心中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励精图治的功德，想将它铭刻在精美的石碑上。其他流连风景、赞美江山的话语，都一概不讲，因为怕亵渎了圣明天子建造阅江楼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