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父偃(1)，齐国临菑人也(2)。学长短从横术(3)，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4)。游齐诸子间(5)，诸儒生相与排傧(6)，不容于齐。家贫，假无所得(7)，北游燕、赵、中山(8)，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9)，乃西入关见卫将军(10)。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11)。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注释】

(1)主父：复姓。据说为战国时赵武灵王的后裔。

(2)齐国：西汉诸侯国名。在今山东东北部。

(3)长短从横术：战国时策士游说献策各国的名词，指陈述利害、游说君王的方法。“从横”同“纵横”，即合纵连横。

(4)《易》：儒家经典《周易》的简称，西汉初年被列为“经”书，尊称《易经》。内容主要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的卦形符号与卦爻辞；“传”是阐释《周易》经文的专著，共计七种十篇。《春秋》：鲁国的编年史。据说曾经孔子修订，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百家之言：战国时期形成的诸子百家学说。

(5)诸子：诸侯王子。

(6)排傧（bìn）：排斥，摈弃。傧，通“摈”。

(7)假（tè）：即“假贷”，借贷。

(8)燕、赵、中山：皆西汉诸侯国名。燕，在今北京西南隅。赵，在今河北邯郸。中山，在今河北中部。

(9)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公元前134—公元前129年。

(10)卫将军：卫青，时任大司马大将军。

(11)阙下：宫阙之下，帝王所居宫廷。此借指皇帝。

【译文】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士。早年学习战国纵横家的游说之术，后来学习《周易》《春秋》及诸子百家学说。游说于齐国诸侯王子间，当地的众儒生联合起来排挤他，使之无法在齐国立足。主父偃家里贫穷，借贷无门，只好向北游于燕、赵、中山之地，但都没能得到厚待，客居他乡，生活困顿。他感到诸侯之中没有值得交游的了，于是于元光元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大将军。卫青多次向武帝举荐他，武帝没有理会。主父偃资金匮乏，待得时间久了，各侯王贵族门下的宾客都很讨厌他，于是他自己上书给武帝。早上上的奏书，晚上便得到召见。书信中谈到了九件事，有八件是涉及律度法令的，有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事的，所说如下：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1)，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2)，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注释】

(1)博观：广泛观察，增广见闻。

(2)重诛：极刑，严厉的惩罚。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听取直言极谏来增广见闻，而忠心的臣子也会耿直劝谏，不会回避极刑，因此政事才不会失算，功绩才会流芳百世。如今我不敢隐藏忠心，回避极刑，大胆地来呈献自己的愚拙之计，希望陛下能不计我的失言之罪而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司马法》曰(1)：“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2)，春蒐秋狝(3)，诸侯春振旅(4)，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注释】

(1)《司马法》：古代著名兵书，约成书于战国时期，据《史记·司马穰苴（rángjū）列传》记载：“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汉代对《司马法》很是看重。司马穰苴，姓田，名穰苴。春秋时期齐国人，齐景公时掌管军事的大司马，故后人称之为司马穰苴。我国古代著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

(2)大恺（kǎi）：亦作“大凯”，古代军队凯旋时所奏的音乐。

(3)春蒐（sōu）秋狝（xiǎn）：古代春季打猎为蒐，秋季打猎为狝。

(4)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译文】

《司马法》上说：“国家虽强大，热衷于战争必定会灭亡；天下虽太平，忘记战争肯定会有危机。”天下已然太平，天子奏响大凯之音，并在春秋季节定期狩猎，各诸侯在春季整顿军队，秋季举行练兵仪式，这些都是没有忘记战争的缘故。况且愤怒有违仁爱，兵器为凶险器械，争斗属于大行的细枝末节。古代的君王一旦动怒便发动战争，以致死伤无数，故圣明贤王对待战争是很慎重的。那些好战争强，穷兵黩武的人，到最后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1)，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2)。务胜不休，欲攻匈奴(3)，李斯谏曰(4)：“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5)，委积之守(6)，迁徏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7)，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8)，却地千里，以河为境(9)。地固泽卤(10)，不生五谷(11)，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12)。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粟(13)，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14)，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15)。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注释】

(1)秦皇帝：秦始皇嬴政。战国时秦王，统一六国，建立秦朝，自称为始皇。

(2)三代：即夏、商、周三朝。

(3)匈奴：古代对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称谓。

(4)李斯：战国末楚国上蔡人，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丞相，在加强君主专制中央政权统治中起重要作用，参与制定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度量衡等。后被赵高所杀。

(5)城郭：城是内城的墙，郭是外城的墙，泛指城邑。

(6)委积：（粮草、财物等的）聚集，储备。

(7)靡敝：亦作“靡弊”，耗费，凋敝。

(8)蒙恬：秦始皇时重要将领。征战匈奴，修筑长城，威名显赫。后被赵高等害死。

(9)河：古代的“河”特指黄河。

(10)泽卤：地势低洼的盐碱地。

(11)五谷：指稻、黍、稷、麦、豆五种粮食作物。

(12)北河：清代以前，黄河自今内蒙古磴口以下分为南北两支，北支称“北河”，约当今乌加河。

(13)飞刍（chú）（wǎn）粟：迅速地运送粮草。刍，喂牲口的草料。，牵引车船。

(14)黄：县名。今山东龙口。腄（zhuì）：县名。今山东烟台。琅邪：郡名。在今山东东南沿海一带。

(15)三十钟而致一石：六斛（hú）四斗为一钟，十斛为一石。此说指每向北边运送一石粟，要花一百九十二斛的代价。斛，旧量器名，亦为容量单位，五斗为一斛。石，中国市制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译文】

从前秦始皇凭着战无不胜的气魄，占领全天下，吞并六国，四海统一，其功绩堪比三代。但他求胜之心无休无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不聚居在城邑，不积蓄物资，频频迁移，居无定所，很难彻底制服它。如果轻兵纵入，粮草必定难以为继；但若运粮随军，负担太重也不易成事。况且即使攻占了它的土地，也没有什么益处；掠取它的民众，也不可调民到中原真正拥有他们。也就是说即使得到胜利也必定要丢弃掉，这不是为民父母者应做的事情。宁愿空耗中原物资去攻伐匈奴，这不是一个周全的计谋。”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匈奴迁徙于千里之外，以黄河为边界。夺取的土地都是低洼盐碱地，五谷不生，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来戍守北河。派遣军队驻守十多年，每日风吹雨淋，死的人不计其数，但最后始终也没有越过黄河再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马不足，军备不强所致吗？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百姓夜以继日地运送粮草，从黄县、腄县、琅邪郡这些靠海的地方起，转运到北河，为了运送一石粟需要付出三十钟粮草的代价。天下男子拼命耕作也难以供应粮饷，女子纺丝织麻也不能满足军队帐幕的需求。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弱者不能养活自己，到处可见死于道路者，就这样，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了。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1)，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2)。御史成谏曰(3)：“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4)，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5)。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6)，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7)。

【注释】

(1)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汉朝开国皇帝。

(2)代谷：地名。今山西繁峙及旧崞一带。

(3)成：人名。

(4)搏：捕捉。景：后多作“影”。

(5)平城之围：也称白登之围。汉高祖七年，刘邦率大军对敌匈奴的冒顿单于，在平城白登山被围困七日，后靠陈平献计解围。平城，县名。今山西大同东北。

(6)刘敬：即娄敬，因功赐姓刘氏。汉朝史上首倡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7)亡：无，没有。

【译文】

直至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巡视边境时，听说匈奴在代谷附近聚集，便要去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像鸟兽般时聚时散，追逐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一样，如今以陛下的圣明恩德去攻打匈奴，臣自以为很危险。”汉高祖不听，于是率军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遭到围困。高皇帝很后悔，只好派刘敬跟匈奴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事。

故《兵法》曰(1)：“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2)，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3)，固不程督(4)，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5)，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6)，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7)，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8)：“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9)。

【注释】

(1)兵法：即《孙子兵法》，春秋末齐国人孙武所作，共十三篇，是我们现存最早的兵书，享有“兵学圣典”的美誉。

(2)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3)虞：有虞氏，远古部落名。舜帝为其后裔。夏：中国第一个阶级王朝，相传为禹所建。殷：即商朝。从成汤至盘庚曾五次迁都，盘庚迁殷后亦称殷商。周：周王朝，分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春秋和战国。

(4)程督：罪责。

(5)外市：勾结外族，通敌。

(6)尉佗：即南越王赵佗，秦时为南海尉，故称尉佗，汉高祖时受封为南越王。章邯：字少荣。秦末大将，巨鹿之战为项羽所败，又受赵高疑忌而降项羽，楚汉战争时被刘邦击败自杀。

(7)二子：指尉佗和章邯。

(8)周书：《尚书·周书》逸文。

(9)孰：“熟”的古字。

【译文】

因此《孙子兵法》上说：“凡发兵十万，一日耗费千金。”秦朝曾发起数十万兵进击匈奴，虽然也剿灭敌军，杀死大将，并俘获了他们的单于，但这只能使双方结怨更大，仇恨更深，不足以弥补天下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况且匈奴对侵犯掳掠已经习以为业，这是他们的本性所在。上自虞夏商周起就不对他们加以罪责，权当作禽兽养着，不把他们看作开化了的人类。如今不向上追溯虞夏商周的传统，却向下重蹈近代人的错误策略，这是我深感忧虑的原因，也是百姓所疾恶困苦的事情。况且驻兵久了就会滋生变故，服役艰苦便容易产生疑虑。让边境的百姓疲敝痛苦不堪，将士和官吏互相猜忌而导致卖国通敌，因此尉佗、章邯才会得以实现他们的私心，而使秦朝的政令无法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推行，大权被他们掌握，这就是远征匈奴利弊的见证。因此《周书》上说：“天下的安危取决于天子的政令，国家的存亡取决于皇帝政策的使用。”希望陛下能认真考虑并详细考察我所说的问题。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1)。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2)，中郎(3)，中大夫(4)。岁中四迁。

【注释】

(1)徐乐：汉燕郡无终人（今天津蓟县），是武帝重要的文学侍臣之一。严安：汉临淄人（今山东淄博），亦武帝文学侍从，后卫骑马令。

(2)谒（yè）者：官名。掌宾赞之事，即为天子传令。

(3)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属郎中令，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侍卫和随从。

(4)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后改名为光禄大夫。

【译文】

当时，徐乐、严安也都上书给武帝陈述时势。奏书上奏后，武帝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从哪里来？为何没能早点相见啊！”于是授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表奏章议论政事，先后被提升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之职。一年之中升迁了四次。

偃说上曰(1)：“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2)。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3)。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4)，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注释】

(1)说（shuì）：劝说，游说。

(2)合从：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诸侯相联合对抗秦国的政策。六国土地南北相连，故称合从。此处指西汉的各诸侯国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3)朝错：即晁错，西汉颍川人，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吴、楚七国叛乱时，被景帝误杀。

(4)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適，同“嫡”，正妻称“嫡妻”，正妻所生之子称“嫡子”。

【译文】

主父偃劝说武帝道：“古代诸侯的封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实行强势政策还是怀柔政策都比较容易控制。如今诸侯国有的统治着数十座城邑，封地方圆千里，中央对他们的控制一旦松懈便开始骄奢放纵，容易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若监管得紧了，便仗着强大的实力相互勾结来对抗朝廷。如果朝廷颁布法令要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乱的想法，先前因晁错主张削藩而引起的七国之乱便是一个例子。现在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的虽也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没有半点封地，这样仁爱孝顺之道也得不到宣扬。希望陛下恩准各诸侯王将恩德推广，施惠于众子弟，给他们分封土地，使他们都成为诸侯。那样的话，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愿，表面上看陛下您推施的是恩德，实际上是在分割他们的封国，久而久之必定可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于是汉武帝便采纳了他的建议。主父偃又劝谏道：“茂陵县刚刚建好，那些豪门富户及侵占他人产业的大族扰乱百姓，可以把他们都迁徙到茂陵来，既可充实京城的人口，又可削弱奸诈之徒的势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动刑罚便可除害的方法。”汉武帝也采纳了。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1)，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2)！”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3)，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4)，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5)，死则五鼎亨耳(6)！吾日暮(7)，故倒行逆施之。”

【注释】

(1)卫皇后：字子夫，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受武帝临幸，后立为皇后。燕王定国：燕王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武帝时因淫乱畏罪自杀，国除为郡。

(2)大横：太骄横。

(3)结发：古代男子自成童时开始束发，谓之结发。而汉代成年人才束发。

(4)昆弟：兄弟。昆，哥哥、兄长。

(5)五鼎食：周代士食三鼎，大夫五鼎。列五鼎而食，形容高官贵族的豪奢生活。

(6)五鼎亨：古代一种酷刑，用鼎镬烹煮人。鼎，古代烹煮器皿，一般是三足两耳。亨，“烹”的古字。

(7)日暮：用太阳快落山比喻人将要年老。

【译文】

在尊立卫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逆伦违法这两件事情上，主父偃都立下了功劳。大臣们都惧怕他的那张利嘴，行贿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批评他说：“你太张狂骄横了！”主父偃说：“我从年轻时开始游历四方，已达四十多年，始终不能成就功名，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兄弟不以我为兄弟，诸侯王的门客联合起来排挤我，我遭受苦难的日子太长了。大丈夫活着的时候不能拥有列食五鼎的荣华富贵，纵然是死了也要尝试一下五鼎烹的酷刑！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因此才会不择手段地违犯常理。”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译文】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郡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有黄河天然险阻，蒙恬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来驱逐匈奴，对国内可省却转运粮草和军队必需品的麻烦，又拓展了中原版图，是剿灭匈奴的根本。汉武帝听了他的建议后，把这件事交由公卿商议，众大臣都不同意。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发兵三十万在北河驻守，始终不能成功，后来便放弃了。”朱买臣与公孙弘辩难，使其屈服，于是设立了朔方郡，这本是根据主父偃所献之策做的。

元朔中(1)，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2)，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3)：“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4)，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注释】

(1)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年—前123年。

(2)齐王：汉诸侯王刘次景，后畏罪自杀。淫失（yì）：恣纵，放诞。失，通“佚”。

(3)数（shǔ）：责备，数落。

(4)内：“纳”的古字。

【译文】

汉武帝元朔年间，主父偃上奏说齐王行为放荡，内有淫乱，武帝便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佐相，派往齐国。主父偃到齐国后，把原来的兄弟宾客都召到府中，散发五百金，数落他们说：“起初我贫贱时，兄弟不接济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为齐相，你们有的便跑到千里之外去迎接我。我和诸位从此断绝关系，以后不要再进我主父偃的家门了！”之后，便派人用齐王与他姐姐通奸之事触动齐王。齐王自认为最终不能免于惩罚，唯恐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便自杀了。

偃始为布衣时(1)，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2)，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3)，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4)。

【注释】

(1)布衣：麻布衣服。古代老百姓只能穿麻布衣服，故称老百姓为“布衣”。后世不做官的读书人也自称“布衣”。

(2)赵王：赵王刘彭祖，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

(3)居中：身在朝中。

(4)族：古代的一种残酷刑罚，一人有罪，全家受戮。

【译文】

当初主父偃为平民时，曾经在燕、赵游历，后来做了官，便揭发了燕国隐藏的种种违法之事。赵王刘彭祖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打算上书揭发主父偃暗中做的一些坏事，但因为他一直身在朝中，故迟迟不敢揭发。等到主父偃到齐国当佐相，离开关中时，便即刻让人上书给武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贿金，因此诸侯王的子弟才得以分封土地成为侯王。又恰好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朝中，武帝龙颜大怒，以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而导致他自杀的，于是征召回主父偃，并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王贿金之事，但确实不曾胁迫齐王自杀。武帝不想杀他，但公孙弘争谏说：“齐王自杀后，无子孙可继承王位，齐国降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第一大罪人，不杀主父偃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诛灭主父偃全家。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1)。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注释】

(1)孔车：人名。

【译文】

当主父偃受恩宠显贵时，门下宾客数以千计，及至身死家灭，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视，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出来收葬他。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个忠厚有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