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¹⁾，炊忘著箄⁽²⁾，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³⁾？”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箄，饭今成糜⁽⁴⁾。”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⁵⁾？”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⁶⁾，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注释】

(1)委：舍弃，抛开。

(2)著箄（bì）：放置蒸饭用的竹制盛器。

(3)馏：指先将米下水煮，再捞出来蒸熟。

(4)糜：粥。

(5)识（zhì）：记住。

(6)易夺：订正补充。

【译文】

有宾客造访陈寔后留宿，陈寔让陈纪和陈谌去做饭。客人与陈寔交谈议论，两个儿子烧了火以后就去偷听，忘了放置蒸饭用的箄子，饭都漏到了锅里。陈寔问：“烧饭为什么不蒸？”陈纪和陈谌长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话，我们就一起偷听，忘了放蒸架，所以现在烧成了粥。”陈寔问：“你们都记下了些什么？”回答说：“似乎都记得。”两个儿子一起叙述，互相更正补充，把听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陈寔说：“能够这样，那么烧成粥也可以，何必一定要饭呢？”

二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¹⁾，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²⁾，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注释】

(1)因晏在宫内：何晏父死后，曹操娶何晏母尹氏为夫人，故何晏长于宫中。

(2)画地令方：在地上画成方形。

【译文】

何晏七岁时就已经聪慧异常，曹操非常喜欢他。因为何晏长在宫中，曹操就准备收他为子。何晏在地上画了个方形，自己呆在里面。别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后，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三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¹⁾，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²⁾。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³⁾。”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⁴⁾：“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注释】

(1)洛下：指洛阳，西晋京城。

(2)东渡：指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在建康（今属江苏）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3)居然：显然。

(4)乃：竟。

【译文】

晋明帝几岁大的时候，坐在元帝的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情况，潸然落泪。明帝问为什么要哭泣，元帝就把晋王室东渡到江南的事告诉他，并顺便问明帝：“你觉得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答道：“太阳远。没听说有人从太阳那边过来，显然可以知道太阳远。”元帝觉得他的回答不同寻常。第二天，元帝召集大臣们宴会，把明帝说的意思告诉大家，又重新问明帝。明帝竟回答：“太阳近。”元帝惊异地问：“你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就可以看到太阳，但看不到长安。”

五

韩康伯数岁⁽¹⁾，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²⁾。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裈⁽³⁾。”儿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⁴⁾。

【注释】

(1)韩康伯：韩伯，字康伯。善言玄理，官至丹阳尹、吏部尚书。

(2)襦（rú）：短袄。

(3)复裈（kūn）：夹裤。裈，有裆的裤。

(4)国器：治国之才。

【译文】

韩伯几岁大的时候，家里很穷，到了大寒时节，只能穿短袄。母亲殷夫人自己缝制短袄，让韩伯帮忙拿着熨斗，她对韩伯说：“先穿着短袄，一会儿再做条夹裤。”儿子说：“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做夹裤了。”母亲问他什么原因，回答说：“火在熨斗中，但柄也是热的。现在既然穿了短袄，那么下身也会暖和的，所以不需要夹裤了。”母亲非常惊异，知道儿子是治国之才。

六

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¹⁾，但著单练衫五六重⁽²⁾，夜则累茵褥⁽³⁾。谢公谏曰⁽⁴⁾：“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⁵⁾”。帝曰：“昼动夜静。”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⁶⁾。”

【注释】

(1)复衣：有衣里，可装入棉絮的衣服。

(2)单练衫：单层白绢上衣。练，白色熟绢。

(3)累：重叠。茵褥：垫褥。

(4)谢公：谢安。

(5)摄养：调理保养。

(6)理：指玄理。先帝：指简文帝。

【译文】

晋孝武帝十二岁那年，冬天时，他白天不肯穿夹衣，只穿着单绢衫五六层，晚上睡觉的垫褥却要好几层。谢安劝说道：“保养身体应该有规律。陛下白天太冷，晚上过热，恐怕不符合养生之道。”孝武帝说：“白天动晚上静。”谢安出来后叹道：“皇上的理解能力不比先帝差。”

七

桓宣武薨⁽¹⁾，桓南郡年五岁⁽²⁾，服始除⁽³⁾，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⁴⁾，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⁵⁾。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⁶⁾，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⁷⁾。

【注释】

(1)桓宣武：桓温。薨（hōng）：指高品级官员之死。

(2)桓南郡：桓玄。

(3)服：丧服。

(4)桓车骑：桓冲，字幼子，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送故：州郡长官离任、升迁或死亡，僚属多送资财或随迁转，或送丧归里，称为送故。

(5)酸：悲痛。

(6)灵宝：桓玄小字。

(7)鞠爱：抚育爱护。

【译文】

桓温死的时候，桓玄才五岁，孝服刚刚除掉，桓冲与送故的文武百官话别，就指着他们对桓玄说：“这些都是你家原来的部属。”桓玄应声而哭，悲痛之情令人感动。桓冲经常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一定要把这个位置还给他。”桓冲对桓玄的抚育爱护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