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1〕。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2〕;应对者,利辞也,利辞者,轻论也〔3〕;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4〕。言或反覆,欲相却也〔5〕。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6〕。
【注释】
〔1〕“说者”四句:意谓从己方看,游说即为了说服对方;从对方看,要说服他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陶弘景注:“说者,说之于彼人也;说之者,所以资于彼人也。资,取也。”陶注说从彼人处获取,亦通。说者,游说者。说之,说服对方。资,助。
〔2〕“饰言者”四句:意谓修饰言辞,就是需借助动人的言辞打动对方;既然要借助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陶弘景注:“说者所以文饰言语,但假借以求入于彼,非事要也;亦既假之须有损益。故曰假之者,损益也。”饰言,修饰言辞。假,借助。
〔3〕“应对者”四句:意谓游说过程中,遇到猝然对答之时,须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陶弘景注:“谓彼有所问,卒应而对之,但便利辞也。辞务便利,故所论之事,自然利辞,非至言也。”应对,对答。利,便利,此指机巧。轻,快速,浮泛。
〔4〕“成义者”四句:意谓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陶弘景注:“核实事务以成义理者,欲明其真伪也;真伪既明则符验自著。故曰明之者符验也。”成义,成义理的言辞。这里指申说义理的言辞。
〔5〕言或反覆,欲相却也:陶弘景注:“言或不合反覆相难,所以却论前事也。”按,此句《道藏》本在注中。却,退。或曰,欲相却,即意欲打消对方的顾虑。
〔6〕“难言者”四句:意谓双方互相论难之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其隐微之事勾引出来。陶弘景注:“却论者,必理精而事明,几微可得而尽矣,故曰却论者钓几也。求其深隐曰钓也。”却论,不接受对方的言论。却,推辞不受。
【译文】
游说就是为了说服对方,要说服对方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修饰言辞,需要借助动人的言辞,要借助动人的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回答对方突然的发问,要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言谈时双方可能意见不合,就需要反复辩难,意欲使对方让步。双方互相论难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对方隐微的事勾引出来。
佞言者,謟而干忠〔1〕;谀言者,博而干智〔2〕;平言者,决而干勇〔3〕;戚言者,权而干信〔4〕;静言者,反而干胜〔5〕。先意承欲者〔6〕,謟也;繁称文辞者〔7〕,博也;纵舍不疑者〔8〕,决也;策选进谋者〔9〕,权也;先分不足以窒非者〔10〕,反也。
【注释】
〔1〕佞言者,謟而干忠:佞言,其特点是用奸巧的言辞巴结对象,以求得忠诚之名。陶弘景注:“謟者,先意承欲以求忠名,故曰謟而干忠。”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干忠,博取忠臣之名。
〔2〕谀言者,博而干智:谀言,其特点是博引文辞奉承对方,以求得智者之名。陶弘景注:“博者繁称文辞以求智名,故曰博而干智。”谀言,用不实之词奉承。博,广泛使用华丽的文辞。
〔3〕平言者,决而干勇:平言,其特点是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勇于决策而求得勇者的名声。陶弘景注:“决者,纵舍不疑以求勇名,故曰决而干勇。”平言,直截了当的言辞。
〔4〕戚言者,权而干信:戚言,特点是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以博得对方同情,从而赢得对方信任。陶弘景注:“戚者忧也。谓象忧戚而陈言也。权者策选进谋,以求信名,故曰权而干信。”戚言,忧戚的样子说出来的悲伤的话。
〔5〕静言者,反而干胜:静言,特点是自知自己不足,所以故意回避,转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胜利。陶弘景注:“静言者,谓象清净而陈言;反者,他分不足以窒非,以求胜名。故曰反而干胜。”静,同“靖”,谋议。反,自己理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
〔6〕先意承欲: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
〔7〕繁称文辞:广泛征引文辞去说。
〔8〕纵舍不疑:抛却疑虑,放开去说。
〔9〕策选进谋:进献计谋时要注意策略的选择。
〔10〕先分不足以窒非:谓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攻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陶弘景注:“己实不足,不自知而内讼,而反攻人之过,窒他为非,如此者反也。”
【译文】
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能够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而博得忠的美名;谀言,用繁复称引之华丽言辞奉承能够获得智的名声;平言,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而求得勇者的名声;戚言,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从而赢得对方的信任;静言,有谋略的言辞都是自知自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的胜利。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就是“謟”;广泛称引华丽的文辞,就是“博”;把疑虑抛却而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决”;根据形势的变化选择策略而进说,就是“权”;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反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这就是“反”。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关闭情意也〔1〕;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瞷奸邪〔2〕。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3〕。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睹要得理〔4〕。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5〕。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6〕。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7〕。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8〕言者,有讳忌也〔9〕。“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10〕。
【注释】
〔1〕“故口者”三句:陶弘景注:“口者所以发言语,故曰机关也;情意宣否在于机关,故曰所以开闭情意也。”机关,事物的枢要、关键。
〔2〕“耳目者”三句:按,纵横家认为,人之内心情意皆有口出,而耳目皆辅佐心,心、耳、目并用,则奸邪即可察知。陶弘景注:“耳目者所以助心通理,故曰心之佐助也;心得耳目即能窥见间隙,见彼奸邪,故曰窥瞷奸邪也。”心,古人认为心是思维器官,作用类似于今天所说的大脑。瞷(jiàn),窥视。
〔3〕故曰参(sān)调而应,利道而动:意谓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而动。陶弘景注:“耳目心三者调和而相应,则动必成功,吉无不利,其所以无不利者,则以顺道而动,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也。”参,这里指口、耳、目。
〔4〕“故繁言而不乱”四句:按,此言策士在游说时要善于在各种复杂的言辞中,辨别出要理;反过来,一旦抓住中心要理,便不会被各种言辞所迷惑。陶弘景注:“苟能睹要得理,便可曲成不失。故虽繁言纷葩而不乱,翱翔越道而不迷,变易改当而不危也。” 翱翔,像鸟一样在天上飞。这里指行动自由。危,诡,欺诈。
〔5〕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陶弘景注:“五色为有目者施,故无目者不可得而示;五音为有耳者作,故无耳者不可得而告。此二者为下文分也。”五色,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这里泛指各种颜色。五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这里泛指各种声音。
〔6〕“故不可以往者”四句:意谓若不前去游说,则不会打开对方心扉而了解实情;若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则不会得到对方之想法。陶弘景注:“此不可以往说于彼者,为彼暗滞,无所可开也;彼所以不来说于此者,为此浅局无所可受也。”
〔7〕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意谓双方讯息不通,圣人则不乱做。陶弘景注:“夫浅局之与暗滞,常闭塞而不通,故圣人不事也。”物,事物。不事,意即不乱做事。事,做,从事。尹桐阳曰:“故不事者,谓言当止而不事。”
〔8〕口可以食,不可以言:陶弘景注:“口食可以肥百体,故可食也;口言或有招百殃,故不可以言也。”
〔9〕言者,有讳忌也:陶弘景注:“言者触忌讳,故曰有忌讳也。”言,原脱。今据《道藏》本补。
〔10〕“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陶弘景注:“金为坚物,众口能铄之,则以众口有私曲故也。故曰言有曲故也。”言有曲,说话时因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
【译文】
所以说口是机关,是用来控制实情和心意的;耳目是心的辅助,是用来窥探奸邪的。所以说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有利的途径然后行动。这样便能做到:言辞繁多但不会混乱,行动自由但不会迷失方向,情况变化而不被欺骗,这都是因为看准了要点而得到应对的原则。所以没有视力的人是不能显示各种颜色给他看的,没有听力的人是不能发出各种声音给他听的。如果不去游说,就不会打开对方的心扉而了解实情,如果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就不会得到对方的想法。双方信息不通,圣人是不会乱做的。古人有句话说:“口可以用来吃饭,但不能随便说话。”说话要有所顾忌。谚语说“众口铄金”,就是因为人们在说话时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的缘故。
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1〕。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2〕。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3〕。故介虫之捍也,必为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4〕。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5〕。
【注释】
〔1〕“人之情”三句:陶弘景注:“可听在于合彼,可成在于顺理。此为下起端也。”情,常情,常态。
〔2〕“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五句:按,此言智者善于扬长避短,故能成功。陶弘景注:“智者之短,不胜愚人之长;智者之拙,不胜愚人之工。常能弃此拙短而用彼工长,故不困也。”拙,笨拙,不擅长。工,巧,擅长。
〔3〕“言其有利者”四句:《太平御览》引佚注曰:“人辞说条通理达,即叙述从其长者,以昭其德,人言壅滞,即避其短,称宣其善,以显其行。言说之枢机,事物之志务者也。”陶弘景注:“人能从利之所长,避害之所短,故出言必见听,举事必成功也。”
〔4〕“故介虫之捍也”四句:本句《太平御览》引作“介虫之捍,必以甲而后动;螫虫之动,必先螫毒。”介虫,带甲壳的虫。捍,捍卫,保卫。螫(shì)虫,带毒刺的虫。
〔5〕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意谓介虫、螫虫均知扬长避短,游说则更如此。本句《太平御览》引作“故禽兽知其所长,而谈者不知用也”。陶弘景注:“言介虫之捍也,入坚厚以自藏,螫虫之动也,行毒螫以自卫,此用其所长,故能自勉于害,至于他鸟兽,莫不知用其长,以自保全。谈者感此,亦知其所用而用也。”
【译文】
人之常情是说出话来总希望让人家听从,干什么事总想着能够成功。因此,聪明的人总是避免使用自己的短处,而利用愚笨人的长处,避免使用自己笨拙之处,而利用愚笨人擅长之处,所以不会陷入困境。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利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长处来说的;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害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短处来说的,从其短处着眼来避免祸害。所以带有甲壳的虫在保卫自己的时候,一定要用坚固厚实的甲壳;带毒刺的虫在出动攻击的时候,必定要用它的毒刺。禽兽都知道使用它们的长处,因此,游说的人也要知道他应该使用的方法而使用之。
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1〕。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2〕。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3〕。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锐〔4〕。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5〕。
【注释】
〔1〕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意谓病言、恐言、忧言、怒言、喜言在游说中是忌讳之言,应加以摒弃。陶弘景注:“五者有一,必失中和而不平畅。”辞言,这里指应摒弃之言。
〔2〕“病者”十句:按,以上详解五种应该摒弃之言的特点。病言,就是像病人气力不足那样的没有神气之言。恐言,就是像人害怕得断了肠子,痛苦而又没有主见的言辞。忧言,就是像人愁思不通畅的言辞。怒言,就是像人怒火攻心胡撞乱动那样没有条理的言辞。喜言,就是像人得意忘形不知要点的言辞。陶弘景注:“病者恍惚,故气衰而言不神也;恐者内动,故肠绝而言无主也;忧者怏悒,故闭塞而言不泄也;怒者郁勃,故妄动而言不治也;喜者摇荡,故宣散而言无要也。”宣,疏散。
〔3〕“此五者”三句:按,上述五种病言,皆从中医学角度比喻作解,而据中医理论,精气通则上述五种症状就会消失,语言就会畅达。所以此句意谓,这五种言辞只有在人精气畅通了才能使用,只有对自己有利才可以实行。陶弘景注:“此五者既失其平常,故用之在精,而行之在利。其不精利则废而止之也。” 精,精气,精神。
〔4〕“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九句:按,此言游说的原则。要,要点,要领。势,权势,势力。高,尊敬,看重。贱,地位低下。锐,细小。
〔5〕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此句意谓这些游说原则,人们往往并不知道如何使用,总是违反它。陶弘景注:“此量宜发言,言之术也。不达者反之,则逆理而不免于害也。”反,违反。
【译文】
所以说游说应摒弃的言辞有五种:病辞、恐辞、忧辞、怒辞、喜辞。病辞,让人听了感到气馁而没有精神;恐辞,让人听了害怕而失去主见;忧辞,让人听了心情郁闷而不愿与人交流;怒辞,让人听了因愤怒冲动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喜辞,让人听了心意疏散而失去主见。这五种言辞只有人精气通畅了才能使用,只有有利才可实行。所以与智者说话要凭借渊博的知识,与知识渊博的人说话要善于辨析事理,与善于辨析事理的人说话要善于抓住要领、简单扼要,与达官贵人说话要围绕权势来进行,与富有的人说话要本着尊敬的态度对待他,与贫穷的人说话要从能够给他带来利益的角度出发,与地位低下的人说话态度谦卑对方就容易接受它,与勇敢的人说话要围绕勇敢果断的话题开展,与愚笨的人说话要从细微之处着眼,用对方容易理解的言语作答。这些就是游说的原则,但是一般人往往违反这些原则。
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1〕。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而事不乱〔2〕。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3〕,故智贵不妄〔4〕。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5〕。
【注释】
〔1〕“是故与智者言”五句:意谓将上述游说原则运用于智者,那么容易明白而接受,如果要传授给不智的人,就难以办得到。陶弘景注:“与智者语,将以明斯术;与不智者语,将以此术教之。然人迷日久,教之不易,故难为也。”难为,难以办到。
〔2〕“故言多类”四句:意谓言辞有不同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事情就不会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面变化。陶弘景注:“言者条流舛杂,故多类也;事则随时而化,故多变也。若言不失类,则事亦不乱也。”言多类,这里指上文所说的言辞的种类。
〔3〕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按,此句意在强调做到“言其类”的后果。陶弘景注:“不乱故不变,不变故存主有常。”主,主旨。
〔4〕故智贵不妄:此句意谓游说的智慧在于遵循规律而不妄动。陶弘景注:“能令有常而不变者,智之用也;故其智可贵而不妄也。”不妄,不妄动。
〔5〕“听贵聪”三句:按,此句强调听、知、辞之原则。陶弘景注:“听聪则真伪不乱,知明则可否自分,辞奇则是非有诠。三者能行则功成事立。故须贵也。”奇,出其不意。
【译文】
所以在跟聪明的人讲话过程中使用这些原则,他是很容易明白的;跟不聪明的人讲话,教他使用这些原则,这是很难办到的。言辞有不同的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有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即使整天在说,那么事情也不会混乱。虽然整日所谈的内容不变,也不会迷失主题。所以,智慧的可贵在于能够按照言说的原则去处理事情而不妄动。听言贵在听得清楚明白,智慧贵在能明辨事理,言辞贵在出奇制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