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员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1〕,洞同覆载而无所碍〔2〕。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怒不喜,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

    【注释】

    〔1〕包:北宋本原作“句”。《道藏》本作“包”。据正。

    〔2〕洞同:贯通。碍:限制。

    【译文】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同水准一样平,和绳墨一样直,与规一样圆,同矩一样方,包裹了整个宇宙而没有内外,贯通覆盖运载万物而没有什么阻碍。因此体察到道的人,不悲哀也不快乐,不欢喜也不发怒,他们坐着的时候没有思虑,他们睡觉的时候不做梦,万物到来时给它命名,事情到来时而去应对。

    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1〕,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2〕,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3〕。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今谓狐狸〔4〕,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尝见狐者,必未尝见狸也。狐、狸非异,同类也。而谓狐狸,则不知狐、狸。是故谓不肖者贤,则必不知贤;谓贤者不肖,则必不知不肖者矣。

    【注释】

    〔1〕遁:欺骗。

    〔2〕己未必得贤:《群书治要》引此无“得”字。

    〔3〕几:近。

    〔4〕狐:哺乳动物,犬科,肉食类。性狡猾多疑。狸:俗称野猫。又称“豹猫”。哺乳类猫科动物。

    【译文】

    大凡人们都把他们所喜欢的人认为是贤人,而喜欢他们所认为快乐的事。世上没有国君不举用贤人的,有的能使国家得到治理,有的却使国家混乱,这样不是自我欺骗造成的,而是各自寻求同自己志趣相同的人造成的。自己不一定是个贤人,却寻求与自己相同的人,而这样想得到贤人,不也是和自己相近了吗?让尧度量舜是可以的,使桀度量尧,这就像用升来度量石一样。现在人说的狐狸,那么必定是不知道狐,又不知道狸。不是不曾见到狐,就一定不曾见到狸。狐、狸不是异类,而是同类。而合称狐狸,那么就是不知道狐和狸的区别而形成的。因此把不肖的人说成是贤人,那么就一定不知道贤人;说贤人是不肖的人,那么必定不知道不肖的人。

    物莫无所不用〔1〕。天雄乌喙〔2〕,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侏儒瞽师,人之困慰者也〔3〕,人主以备乐。是故圣人制其剟材〔4〕,无所不用矣。

    【注释】

    〔1〕“物莫”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当作“物无所不用”。

    〔2〕天雄:中药名。主大风。乌喙(huì):即乌头。

    〔3〕困慰:困窘,怨恨。

    〔4〕制:处理。剟(duō):砍削,割取。

    【译文】

    万物中是没有什么不能被利用的。天雄、乌喙,是药物中毒性最大的,但是高明的医生却用它来治病救人。矮子、瞎子,是人类中困窘到极点的人,但是国君用他们来演奏音乐。因此圣人用人就像处理那些砍割剩下来的木材,没有什么用不上的。

    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1〕,小人日快快以至辱〔2〕。其消息也〔3〕,离珠弗能见也〔4〕。文王闻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5〕。非为日不足也,其忧寻推之也。故《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6〕。”

    【注释】

    〔1〕孳孳(zī):通“孜孜”,努力不懈的样子。

    〔2〕快快:肆意。刘绩《补注》本作“怏怏(yànɡ)”。当为误改。

    〔3〕消息:消长。

    〔4〕离珠:古代明目之人。刘绩《补注》本作“朱”。

    〔5〕宿:止留。

    〔6〕“周虽”二句:见于《诗·大雅·文王》。旧邦,悠久的国家。命,天命。

    【译文】

    积累薄的多了就会变厚,积累低的多了就会变高,因此君子一天天勤勉努力而成就辉煌的业绩,小人一天天肆意放纵而逐步酿成耻辱。这些消长变化,就是离珠也不能够辨明。周文王听到好的行事自己就像赶不上一样着急,看到身上存有不善的行为就像遇到不祥一样。不是因为每天都做得不够,而是用自己的深忧来推断它的发展。因此《诗》中说:“周朝虽然是历史悠久的国家,但它接受天命却是新的。”

    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1〕,官无失法。譬若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矣〔2〕。舜、禹不再受命〔3〕,尧、舜传大焉〔4〕,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5〕,至于兄弟,禅于家国〔6〕,而天下从风。故戎兵以大知小〔7〕,人以小知大。

    【注释】

    〔1〕隐行:隐蔽的行为。

    〔2〕纲:北宋本原作“网”。《道藏》本作“纲”。据正。

    〔3〕不再受命:说尧传位于舜,舜传于禹,不再受“天命”。

    〔4〕传:禅让。

    〔5〕刑:通“型”,指铸器之模型。引申有仪法、示范义。寡妻:国君对正妻的谦称。

    〔6〕禅(shàn):传。按,引文出自《诗·大雅·思齐》。

    〔7〕戎:北宋本原作“戒”。《道藏》本作“戎”。据正。

    【译文】

    实现治国的措施,使工匠没有巧诈的事情,农民没有废弃的力量,士人没有隐蔽的行为,官吏没有犯法的过错。比如就像撒网的人,牵引纲绳而上万个网眼一起都张开了。舜、禹受命于人而不再受命于天,尧、舜禅让帝位是重大的举动,首先表现在微小方面。先对自己的嫡妻做出示范,而后推行到自己的兄弟,再传给诸侯和大夫,而天下人民就像随风一样跟随。因此战争凭借大的可以知道小的,人可以从小的知道大的方面。

    卫武侯谓其臣曰〔1〕:“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2〕,有过必谒之〔3〕。”是武侯如弗羸之〔4〕,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论者也。

    【注释】

    〔1〕卫武侯:春秋卫君,前812—前757年在位。时年95岁。

    〔2〕小子:长辈、老师对后辈或学生的称呼。羸(léi):疲弱、衰老。

    〔3〕谒(yè):陈述,告诉。

    〔4〕如: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如”当为“知”,字之误也。

    【译文】

    春秋晚期卫武公对他的臣下说:“你们不要认为我年高而以为我衰老不堪了,有过错一定给我指出来。”这说明卫武公知道即使不说自己衰老,别人也一定认为他衰老了,因此虽然年老而不停止修身,可以说是通达存亡的变化道理了。

    性者〔1〕,所受于天也;命者〔2〕,所遭于时也〔3〕。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4〕?比干何罪〔5〕?循性而行指〔6〕,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7〕。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

    【注释】

    〔1〕性:指人性,亦有天性、本性等义。

    〔2〕命:指命运、天命。

    〔3〕时:时机,时运。

    〔4〕太公:周初吕尚的称号。姜姓,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佐武王灭商,齐国始祖。

    〔5〕比干:商纣王叔父,官少师。因劝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6〕指:志向。刘绩《补注》本作“止”。王念孙《读书杂志》:循性而行指,谓率其性而行其志也。

    〔7〕必其得福:《文子·符言》作“必得其福”。

    【译文】

    人的本性,是上天授予的;人的命运,是由遭到的天时决定的。有那样的才能而不遇到相应的时代,这是天时决定的。姜太公有什么能力?比干有什么罪过?都是顺着天性而表达志向罢了,有的招致患害、有的得到利益,寻求实现理想有一定的规律,得到它们就在于命运了。因此君子虽能推行善事,而不一定能得到福气。不忍心去干坏事,而未必一定能免除灾祸。

    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1〕

    【注释】

    〔1〕“君”七句:于大成《缪称校释》:《意林》引《子思子》云:“君,本也。臣,枝叶也。本美而叶茂,木枯则叶凋。”

    【译文】

    国君,是国家的根本;臣下,则是国家的枝叶。根本不壮美,而枝叶却茂盛的,还没有听说过。

    福之萌也绵绵〔1〕,祸之生也分分〔2〕。福祸之始萌微,故民嫚之〔3〕,唯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4〕:“鲁酒薄而邯郸围〔5〕,羊羹不斟而宋国危〔6〕。”

    【注释】

    〔1〕绵绵:细微的样子。

    〔2〕分分:通“纷纷”,杂乱。

    〔3〕嫚(màn):轻慢。

    〔4〕《传》:即《庄子·胠箧》。

    〔5〕“鲁酒薄”句:许慎注:鲁与赵俱朝楚,献酒于楚,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不与,楚吏怒,以赵所献酒于楚王,易鲁薄酒,楚王以为赵酒薄而围邯郸。一曰:赵、鲁献酒于周也。按,事见《庄子·胠箧》。

    〔6〕“羊羹”句:许慎注:宋将华元与郑战,杀羊食士,不及其御。及战,御驰马入郑军,华元以获也。按,并见《左传·宣公二年》、《吕览·察微》。斟,舀,倒。《左传》中为春秋宋人名羊斟。

    【译文】

    福气产生的时候是极其微小的,祸害产生的时候是很杂乱的。福气、灾祸开始的时候是那么细微,因此老百姓轻视它,只有圣人能够见到它的开始而知道它的终结。所以《传》中记载说:“鲁国的酒味淡而引起楚宣王包围赵都邯郸,因宋将华元所食羊肉汤不给御者品尝而使宋国危险。”

    召公以桑蚕耕种之时〔1〕,弛狱出拘〔2〕,使百姓皆得反业修职;文王辞千里之地,而请去炮烙之刑〔3〕。故圣人之举事也,进退不失时,若夏就絺绤〔4〕,上车授緌之谓也〔5〕。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6〕。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7〕。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其类。若积薪樵,后者在上。

    【注释】

    〔1〕召(shào)公:姬姓,名奭。又作邵公、召康公。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称召公。周代燕国始祖。《史记》有《燕召公世家》。

    〔2〕弛(chí):放松。

    〔3〕“文王”二句:许慎注:纣拘文王,文王献宝于纣,纣赏以千里之地,文王不受,愿去炮烙之刑。按,事见《吕览·顺民》等。炮烙之刑,王念孙《读书杂志·天文》云:“炮格,谓为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也。”

    〔4〕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北宋本原作“纮”。刘绩《补注》本作“绤”。据正。

    〔5〕緌(ruí):《说文》:緌,系冠缨也。刘绩《补注》本作“绥”。绥(suí),登车时用以拉手的绳索。《尔雅·释诂上》郝懿行义疏:“緌,又通作绥。”

    〔6〕“老子”二句:许慎注:商容,神人也。商容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齿刚。按,商容,老子之师。《说苑·敬慎》作“常枞”。

    〔7〕“列子”二句:许慎注:先有形而后有影,形可亡而影不可伤。按,见《列子·说符》。列子,战国初期道家学者,郑国人。《汉书·艺文志》“道家”有《列子》八篇。今《庄子》有《列御寇》篇。壶子:列子之师,即壶丘子林。

    【译文】

    召康公在蚕桑和春播的大忙季节,放出监狱关押的罪犯,使百姓都能够返回修治本业;周文王请求纣王收回给自己的千里封地,来请求废除炮烙之刑。因此圣人的行事,进退不失去时机,就像夏天穿上絺绤,上车抓住拉手绳索一样。老子向商容求学,见到商容吐舌而知道持守柔弱的道理。列子向壶子学习,见到影柱而懂得后而不先的道理。因此圣人不在万物到来之前行事,但是能常常制服它的同类。这就像堆聚柴草一样,后放的常常堆在上面。

    纣为象箸而箕子叽〔1〕,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2〕,见所始则知所终。故水出于山,入于海;稼生乎野,而藏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注释】

    〔1〕“纣为”句:并见《说山训》,当出于《韩非子》之《喻老》、《说林上》。象箸(zhù),象牙制的筷子。箕子,纣王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谏纣不听,被囚禁。武王灭商,被释放。《尚书·洪范》即为其所作。叽,通“唏”,实为“欷”,悲叹。《说山训》作“唏”。

    〔2〕“鲁以”句:许慎注:偶人,桐人也。叹其象人而用之也。按,事载《孟子·梁惠王上》。桐人,即木偶人。

    【译文】

    纣王命人制造了象牙筷子而箕子悲哀,鲁国用土木偶人殉葬而孔子哀叹,看见开始就知道它的终结。因此水从山涧流出,向东注入东海;庄稼生在野外,而果实贮藏在粮仓。圣人看到它的发生的地方,就知道它的最后归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