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1〕，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

【注释】

〔1〕从政者：执政的人。

【译文】

仲尼到齐国去，谒见景公却不去见晏子。子贡说：“谒见君主却不去见他的执政的人，可以吗？”仲尼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而且能顺从他们，我怀疑他的为人。”

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1〕，不维其行^〔2〕，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3〕，无幸见恶，诽誉为类^〔4〕，声响相应^〔5〕，见行而从之者也^〔6〕。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7〕。孔子拔树削迹^〔8〕，不自以为辱；穷陈、蔡^〔9〕，不自以为约^〔10〕。非人不得其故^〔11〕，是犹泽人之非斤斧^〔12〕，山人之非网罟也^〔13〕。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

【注释】

〔1〕世民：世世代代的平民。晏子之父名弱，谥“桓子”，桓子以上，俱不闻名，所以晏子说自己是“齐之世民”。

〔2〕不维其行：不能保持住自己的品行。此与下面两句都是晏子自谦的说法。

〔3〕见爱：被宠爱。

〔4〕诽誉为类：意思是，该责备就责备，该赞誉就赞誉，各自都与其行为相随。

〔5〕声：声音。响：回声。

〔6〕见行而从之：意思是，看到行为如何然后决定给予责备或赞誉。

〔7〕“君子”二句：比喻君子做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问心无愧。

〔8〕拔树削迹：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与学生在大树下习礼，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下大树，孔子于是就离开了宋国。

〔9〕穷陈、蔡：指孔子在陈国、蔡国断粮七日事。穷，困窘。

〔10〕约：贫困。

〔11〕故：原因。

〔12〕泽人：住在水边的人。

〔13〕网罟（ɡǔ）：泛指网。网，鱼网。罟，网的总称。

【译文】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说：“我家世世代代是齐国的平民，我难以保住自己的品行，难以知道自己的过错，不能自立于齐国。我听说过，运气好就受宠爱，运气不好就遭厌恶，遭诽谤或受赞誉都与自己的行为相跟随，就像回声和声音相应和一样，应该看清行为如何然后再决定是责备还是赞誉。我听说过，用一个心眼侍奉三位君主的，因而能顺从君主；用三个心眼侍奉一位君主的，不能顺从君主。现在还没有看到我的行为如何，就责备我顺从君主。我听说过，君子独自站立着，对身影不感到有愧；独自睡觉，对梦魂不感到有愧。孔子在大树下习礼，被人拔掉大树后就离开了，自己并不认为受辱；在陈国、蔡国绝粮处于困境，自己并不认为贫穷。责难人却找不到正当原因，这就如同住在水边的人认为斧斤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住在山上的人认为鱼网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一样。话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他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而陷入困境。当初我看见儒者很尊重他们，现在我看见儒者开始怀疑了。”

仲尼闻之，曰：“语有之^〔1〕：‘言发于尔^〔2〕，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3〕，吾罪几矣^〔4〕。丘闻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5〕，然后仲尼见之。

【注释】

〔1〕语：俗语。

〔2〕尔：通“迩”，近。

〔3〕夫（fú）人：那个人。

〔4〕几：近，接近。

〔5〕宰我：宰予，字子我，孔子的学生。谢：道歉。

【译文】

仲尼听到这些话以后，说：“俗语有这样的话：‘近处说的话，传到远处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掩盖众人的耳目。’我私下议论晏子却没有说中他的过错，我的罪过不可避免了。我听说君子超过别人就把他当成朋友，赶不上别人就把他当成老师。现在我在他老先生身上说错了话，他老先生批评我，他就是我的老师啊。”通过宰我去向他道歉，然后仲尼去会见了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