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在齐,齐侯出田〔1〕,招虞人以弓〔2〕,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3〕。
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4〕。”君子韪之〔5〕。
【注释】
〔1〕田:田猎。
〔2〕虞人:掌管山泽的官。
〔3〕舍:放。
〔4〕守道不如守官:遵守恭敬之道,见君主召唤即出,不如遵守为官之道。旧注:“道为恭敬之道,见君召便往;守官,非守召不往也。”
〔5〕韪(wěi):是。
【译文】
孔子在齐国时,齐侯出去打猎,用弓招换虞人,虞人没来晋见,齐侯派人把他抓了起来。虞人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来招唤大夫,用弓来招唤士,用皮帽来招唤虞人。我没看见皮帽,所以不敢晋见。”齐侯听后就放了他。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好啊!遵守道不如遵守职责。”君子都认为说得对。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1〕,居戚〔2〕。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3〕,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4〕,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注释】
〔1〕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指孙文子驱逐卫献公而立殇公,十二年后,又与晋人帮助献公复位,之后出居于戚。孙文子,即孙林父,春秋时卫国大夫。献公,指卫献公。姬姓,名衎。
〔2〕戚:卫国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濮阳北。孙文子食邑。
〔3〕延陵季子:即吴公子季札。
〔4〕燕子巢于幕:幕,帷幕。旧注:“燕巢于幕,言至危也。”
【译文】
卫国的大夫孙文子得罪了卫献公,居住在戚地。卫献公去世后还未安葬,孙文子就敲钟娱乐。延陵季子去晋国时路过戚地,听到这件事,说:“奇怪啊!这人住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到帷幕上一样危险,害怕还来不及呢,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国君的灵柩还没殡葬,可以这样娱乐吗?”孙文子从此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季子能根据义来纠正别人,文子能克制自己来服从义,可谓善于改正错误啊!”
孔子览晋志〔1〕,晋赵穿杀灵公〔2〕,赵盾亡,未及山而还〔3〕。史书:“赵盾弒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4〕,自诒伊戚〔5〕。’其我之谓乎!”
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注释】
〔1〕晋志:晋国的史书。
〔2〕赵穿:赵盾的族弟。
〔3〕未及山:没越过晋国边境的山。山指温山。
〔4〕我之怀矣:此为《诗经·邶风·雄雉》中的诗句,意为心中怀念我亲人。
〔5〕自诒伊戚:此为《诗经·小雅·小明》中的诗句,意为自己招来祸患。
【译文】
孔子阅读晋国的史书,书上记载:晋国的赵穿杀死了晋灵公,赵盾逃亡在外,还没越过国境的山又返回来了。史官写道:“赵盾弑君。”赵盾说:“不是这样的。”史官说:“你是正卿,逃亡而没出国境,返回来又不讨伐凶手,弑君的不是你又是谁呢?”赵盾说:“唉!‘由于我的怀念,自己招来忧患。’这说的就是我了。”
孔子叹息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啊,书写史实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啊,因为法度而蒙受恶名。可惜啊!如果越过国境就可以免去罪名了。”
楚灵王汰侈〔1〕,右尹子革侍坐〔2〕,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臣又尝问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4〕,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昭》〔5〕,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殁于文宫〔6〕。臣问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7〕。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8〕。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9〕。’”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于难。
孔子读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为仁〔10〕,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11〕?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12〕,称诗以谏,顺哉!”
【注释】
〔1〕汰(tài)侈:骄奢。
〔2〕右尹:官名。子革:即然丹,郑穆公孙。
〔3〕《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相传是远古时代的文化典籍。旧注:“《三坟》:三皇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又孔安国《尚书》序:“《八索》乃八卦之说,《九丘》为九州之志。”
〔4〕肆其心:随心所欲。
〔5〕祭公谋父:周朝卿士。《祈昭》:诗名。
〔6〕殁:死。文宫:周穆王的宫殿。
〔7〕“祈昭之愔愔(yīn)乎”二句:愔愔,和谐,安详。旧注:“言祈昭乐之安和,其法足以昭其德音者也。”
〔8〕“式如玉”二句:旧注:“思王之法度,如金玉纯美。”
〔9〕“刑民之力”二句:刑,伤害。旧注:“刑伤民力,用之不胜不节。无有醉饱之心,言无厌足。”
〔10〕克己复礼:旧注:“克,胜。言能胜己私情,复之于礼,则为仁也。”
〔11〕辱于乾谿:旧注:“灵王起章华之台于乾谿,国人溃畔,遂死焉。”
〔12〕风:通“讽”,用含蓄的方式劝谏。
【译文】
楚灵王骄纵无度,右尹子革在旁边陪坐,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人是好史官,你要好好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古书。”子革回答说:“好的史官,要能够记载君王的过错,宣扬君王的善政。而此人凭着华丽的文辞做官,不能算作好史官。臣又曾问他,从前周穆王想放纵他的私心,想要周游天下,让天下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就作了《祈昭》这首诗来劝阻他,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文宫。我问过倚相有关这首诗的事,他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事,他哪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求安详和悦,宣扬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范,样子好像玉,好像金。怜惜百姓的力量,自己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听了,向子革作揖,便走进房中,送上饭菜不吃,觉睡不着。过了几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骄奢的毛病,以致遇上了祸难。
孔子读到这段记载,说:“古时候有这样的话:克制自己的欲望,回到礼议上,就是仁。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像这样,难道还会受辱于乾谿吗?子革不是左史官,所以只能讽谏灵王,引用诗来讽谏,是为了使讽谏顺利啊!”
郑有乡校〔1〕,乡校之士,非论执政〔2〕。鬷明欲毁乡校〔3〕。子产曰:“何以毁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4〕。”
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1〕乡校:乡间学校,也用作乡人议事之所。
〔2〕非论:非议,批评。
〔3〕鬷(zōnɡ)明:春秋时郑大夫,字然明。
〔4〕药:治疗。
【译文】
郑国有乡校,乡校里的学生,非议执政者。鬷明想要毁掉乡校。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呢?人们早晚闲暇时到这里游玩,议论政事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忠言善行可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胁来防止怨恨的。防止怨恨就如同防水一样,大水决了堤,伤害的人必然会多,我们就无法去救了,不如小规模地放水加以疏导。不如把我们听到的话作为治病的良药。”
孔子听到这些话,说:“从这件事来看,人们要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1〕,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2〕。”使子贡往问之。而曰:“昔舅死于虎〔3〕,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注释】
〔1〕式:通“轼”,车前横木。此作动词用,扶轼。
〔2〕重:双重,几重。
〔3〕舅:指公公。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路过泰山旁,有个妇人在野外哭得非常悲伤。孔子扶着车前的横木倾听,说:“如此的哀伤,好似有几重悲伤啊!”让子贡前去问问看。那妇人说:“从前我公公被老虎吃了,我丈夫不久也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又被老虎吃了。”子贡问:“为什么不离开此地呢?”妇人说:“这里没有苛政。”子贡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你要记住啊,苛政猛于凶暴的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