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1),被诛,故援再世不显(2)。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注释】
(1)坐兄何罗反:汉武帝时江充以巫蛊之事诬陷太子,太子被迫起兵,失败后自杀。后冤案昭雪,江充全族及其同党都被诛杀了。马何罗(马援的曾祖父马通的兄长)与江充要好,害怕牵连到自己,打算谋反。他企图潜入汉武帝卧室行刺,被杀。坐:因……而获罪,定罪。
(2)再世:两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郡茂陵县人。他的祖先赵奢曾是赵国的大将,号称“马服君”,他的子孙就用“马”作为姓氏。汉武帝时,马家有人担任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邯郸迁徙过来。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因战功被封为重合侯,因兄长马何罗谋反受到牵连,被诛杀,所以马援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担任显要官职。马援的三个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很有才能,王莽时期都是二千石级别的大官。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1),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2)。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3),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4),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5),身衣羊裘皮绔(6)。
【注释】
(1)章句:剖章析句,经学家解说经义的一种方式。
(2)役属:谓使隶属于自己而役使之。
(3)处(chǔ):治理,管理。
(4)殖货:增殖财货。
(5)班:赐予,分给。
(6)绔(kù):套裤。
【译文】
马援十二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他胸怀大志,几个兄长都很看重他。他曾拜师学习《齐诗》,却无法专注于离章析句的学习方式,于是就辞别兄长马况,想到边境郡县去种田畜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会大器晚成。好的工匠不会把未加工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料这时马况去世了,马援为他服丧一年,从不离开墓地的住所;他敬心侍奉寡嫂,不戴帽子就绝不进她的屋子。后来,他做了郡里的督邮,要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犯了大罪,马援却因同情而放了他,自己逃亡到了北地郡。后来遇到大赦,他就留在那里饲养牲畜,很多宾客都来依附他,于是归他役使的有几百户人家。他辗转游历于陇、汉两地,经常对宾客说:“大丈夫应该立志,越是窘迫越要坚强,越是年老越要壮烈。”于是管理耕作放牧,以致拥有了数千头的牛、马、羊,万斛的谷物。但不久他又感叹说:“那些经营产业、拥有财产的,最为可贵的是能够施舍救助穷人,否则就只能当个守财奴。”于是他把所有的财物都分给兄弟和老友,自己只穿羊皮衣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1),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2),援为新成大尹(3)。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4),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5)。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6),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注释】
(1)辟(bì):征召,荐举。
(2)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改天水郡曰镇戎,改太守为大尹。
(3)新成大尹:即汉中太守。王莽改汉中郡曰新成。
(4)增山连率:即上郡太守。王莽改上郡为增山。连率,也是太守,本人如为伯爵,则称连率。
(5)避地:迁移他处以避灾祸。
(6)西州:指陕西。
【译文】
王莽末年,四面八方都是造反的军队,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雄才俊杰,就征召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为掾吏,把他们举荐给王莽。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任命马援为新成大尹。到了王莽败亡时,马援的兄长马员也正担任着增山连率,就和马援一起离开所在郡,再次到凉州避难。世祖光武帝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拜见,光武帝派马员再回原郡做太守,马员最后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十分敬重他,任他为绥德将军,与他一起筹谋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1),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2),而述盛陈陛卫(3),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4),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5),警跸就车(6),磬折而入(7),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8),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9),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10)!”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注释】
(1)里闬(hàn):乡里。闬,里门,里巷。
(2)握手:执手,拉手。古人以握手表示亲近或信任。平生:旧交,老朋友。
(3)陛卫:帝王御前护卫的士兵。
(4)都布:白叠布,一种质地粗厚的布。单衣:禅衣,古代官吏的服装,朝服。交让冠:一种冠,形制不清。
(5)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旄骑:即旄头,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6)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7)磬(qìnɡ)折:弯腰,表示谦恭。
(8)吐哺:史载周公一顿饭中数次吐出口中食物,出来接待贤士。极言殷勤待士。
(9)边幅:指人的仪表,衣着。
(10)稽:留止。
【译文】
当时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探听虚实。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一向关系很好,以为到了那里应当和老朋友一样握手言欢,然而公孙述却摆出众多宫中侍卫,然后才请马援进去,相互揖拜后,让他离开皇宫前往馆舍,还为他定制了白叠布做的朝服和交让冠,在宗庙大会百官,设下旧交的位置。公孙述摆出皇帝的仪仗,警卫清道后才登上车,弯腰恭敬地进入宗庙,依照礼节十分隆重地接待了属官,想封马援为侯,授予他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决,公孙述不像周公那样吐掉口中没有咽下的饭食跑出来迎接国之名士,和他们一同谋划成功的策略,反而重视仪表形式,就像木偶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长久地留住天下的名士呢?”于是他就辞别回去,告诉隗嚣说:“公孙子阳只是个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向着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1),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2)。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3)?”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4)。”援曰:“天下反覆(5),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6),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7),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注释】
(1)遨游:奔走周旋。
(2)陛戟:执戟侍卫立于殿阶两侧,表示戒备森严。
(3)简易:疏略平易。
(4)顾:关联词,表示转折。
(5)反覆:动荡,动乱。
(6)恢廓:宽宏。
(7)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没有实职。
【译文】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带着书信来到洛阳。马援一到,光武帝就在宣德殿接见了他。世祖笑脸相迎,对马援说:“您在两个帝王之间奔走周旋,我现在才见到您,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辞谢,回答说:“当今世道,不单单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同乡,小时候很要好。我先前到蜀地时,公孙述在殿前严加戒备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诈小人,而如此平易随便地接见我?”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而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动乱,盗用帝号的人不可胜数。今天我见到陛下,看您恢宏大度,和高祖皇帝一样,才知道自有真正的帝王。”光武帝十分赞赏他的豪迈。马援就跟着光武帝到了南边的黎丘,又辗转到了东海。等到他要回去时,光武帝让他做了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带着符节送马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
语(1),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2);今上好吏事(3),动如节度(4),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5),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6),帝许之。
【注释】
(1)
(yàn)语:即
话,聚谈。
(2)无可无不可:指对人对事不拘成见。
(3)吏事:政事,官务。
(4)节度:节制,约束。
(5)猥(wěi)多:众多,繁多。猥,多,繁多。
(6)屯田:动用戍卒、农民、商人开垦荒地,汉以后用此措施取得军饷和税粮。
【译文】
隗嚣和马援同睡同起,询问他有关东方的传言以及京城中政事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我这次到朝廷,皇上引见我几十次,每次接见聚谈,都可以从晚间一直聊到天明,他的雄才伟略,无人可以抗衡。而且他心胸坦诚开明,不隐瞒或遮掩什么,他开朗豁达而讲求大节,很像汉高祖。他博览经书,处理政事的能力和文才辩略,前人中没有谁可以与他相媲美。”隗嚣说:“您说他和汉高祖比怎么样?”马援说:“那当然比不上。高祖对人对事不拘成见;当今的皇上喜爱处理政事,行动有节有度,又不喜好饮酒。”隗嚣听了不太高兴:“像您所说的,好像他比高祖反而要略胜一筹?”不过他素来信任马援,于是就派长子隗恂到宫中做人质。马援也就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在洛阳住了几个月都没有担任什么官职。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土地辽阔肥沃,自己带的宾客又多,就上书请求让他到上林苑中去开垦田地,光武帝准许了他的要求。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1)。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2),居后不能令人轩(3),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4)。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5),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6),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注释】
(1)容:介绍,引荐。
(2)轾(zhì):车顶前倾貌。喻看重。
(3)轩:车子前高后低貌。喻看重,抬高。
(4)谲(jué):诡诈、欺骗。
(5)盗憎主人:比喻奸恶的人怨恨正直的人。
(6)匈(xiōnɡ)腹:胸襟。匈,同“胸”。
【译文】
那时,隗嚣采用了王元计谋,对朝廷更加猜疑,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劝导他。隗嚣埋怨马援背叛自己,看到信后更加恼怒,之后就起兵抗拒汉朝。马援上书说:“马援一心想着归依圣明的汉朝,侍奉陛下,本来就没有三公宰相的一句推荐,左右亲信的介绍帮助。我如果不自我表白,陛下又怎么可以了解到我的心声。如果站前靠后都无足轻重,被人怨恨却成不了别人的祸患,这是让我感到可耻的。所以我才胆敢触犯罪忌,冒死表白我的忠心。我和隗嚣,本来确实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当初,隗嚣派我来到这里,对我说:‘本来就是要为汉室效力,请您到那里去看一看。您觉得可以,我就一心向着汉朝。’等到我回去时,把自己的心里话都掏给他了,一心想着要劝导他向善,不敢以不义之心来欺骗他。但隗嚣自己却挟藏着奸诈之心,憎恨自己的主上,于是就把怨恨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来。我如果不说,您就永远不会得知真相。我愿意听从您的召唤,到您那儿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办法,如果能够说出心中藏着的所有的话,陈述自己不成熟的策略,然后再引退田间,做一农夫,那我就死而无憾了。”光武帝召见他来商议战事,马援就把他的谋划全部说了出来。于是光武帝就派马援带着五千骑兵,往来游说于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和羌族豪杰之间,向他们说明各种利害关系,以离间隗嚣的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广竟不答。
【译文】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要他去开导劝诫隗嚣,杨广始终没有给他答复。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1)。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执,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执,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注释】
(1)冘(yóu)豫:犹豫,迟疑不定貌。
【译文】
建武八年,皇帝亲自带兵西征隗嚣,到达漆县,将领们都认为帝王之师极其尊贵,不宜远征到险阻的地带,一直犹豫不决。刚好此时马援应召半夜赶到,光武帝大喜,马上引见他,就大家商议的问题一一向他询问。马援认为隗嚣的将帅有瓦解的态势,向他们发动进攻必定能够摧毁他们。然后在光武帝面前把米堆成山谷的形状,分析山川形势,指点各支部队行进的路径,指出曲折艰险的地方,可谓一目了然。光武帝说:“敌军已尽在我眼底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第一城,隗嚣的部队溃不成军。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1),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2),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3)。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4)。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5),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注释】
(1)侵残:侵害摧残。
(2)先零(lián)羌:汉代羌族的一个分支。
(3)亹(mén):峡中两岸对峙如门的地方。
(4)掩赴:乘其不备而至。掩,突然袭击。
(5)胫(jìnɡ):从膝盖到脚跟的部分。
【译文】
建武九年,朝廷任用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将军们平定凉州。从王莽末年以来,西羌就经常侵扰边境,进入塞内定居,金城的属县大多被他们抢夺。来歙上奏描述陇西被摧残的情形,并指出除了马援,没有人能够平定这里。建武十一年夏天,皇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就征发了三千步骑兵,在临洮攻破先零羌,斩首了几百个人,缴获一万多头的马、牛、羊。驻守在要塞的各部羌人八千多人都来投降马援。羌人各部落有几万人聚集在一起烧杀抢掠,拒守浩亹关隘。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一起去抗击他们。羌人就带着他们的妻子儿女,带着辎重转移到了允吾谷,马援悄悄地从小路进发,突然向他们的军营发起进攻。羌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紧随其后,讨伐敌军。羌人带领精兵聚集在北山之上,马援对着北山布下军阵,然后又调派了几百名骑兵绕到山后袭击敌军,并乘着夜色放起大火,击鼓呐喊,敌军大败,被斩首的有一千多人。马援因为兵力太少,不敢穷追,收缴了他们的谷物和牲畜及其财产撤回了。马援小腿被箭穿透了,皇帝下玺书慰劳他,赏赐给他几千头的牛羊,马援把它们全都分给了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1),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2),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注释】
(1)涂:同“途”,道路。
(2)坞(wù)候:犹坞壁,防御用的土堡,土障。坞,小型城堡。候,同“堠”,边境伺望、侦察敌情的设施,哨所、土堡。
【译文】
当时,朝臣们因为金城破羌县的西部,距离内地太远,又时常受到侵扰,商议说要放弃那里。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城池完好牢固,很容易加固,那里的土地肥沃,灌溉十分便利。如果听任羌人在湟中一带活动,那他们将为害不止,所以不能丢掉那里。光武帝采纳他的建议,于是就下诏给武威太守,让他将客居在武威的金城人全部遣返。被遣返回去的有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来所在的城市。马援上奏,请求为他们设置长官县吏,修缮城郭,建起城堡哨所,疏导水利,鼓励他们耕作放牧,郡中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之后又派遣羌族的豪杰杨封去游说塞外的羌人,让他们都来和亲。还有武都郡中背叛了公孙述前来投降的氐族人,马援都上书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称号,赐给他们印绶,光武帝都允许了。于是就撤回了马成率领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1),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注释】
(1)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译文】
建武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的各部落联合起兵作乱,杀死了郡中的长官。马援带着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到了氐道县,羌人跑到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了有利地势,切断了他们的水草供应,不和他们交战,羌人陷入了困境,首领们带着数十万户人家逃出塞外,另外几个部落有一万多人都投降了,于是陇右一带又清静无事了。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1),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2),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3)。晓狄道长归守寺舍(4),良怖急者(5),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6),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注释】
(1)哀:同情,爱惜。老子:老人的自称,犹老夫。
(2)旅距:聚众抗拒,违抗。
(3)烧虏:即烧羌,羌人的一支。
(4)寺舍:官舍。
(5)良:甚,很。
(6)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马援开明诚信,对部下十分宽厚,能把职权交给下级的官吏,自己只是把握大的方向而已。他的官府,每天都挤满了宾客和老朋友,有时下属们向他报告外面的事务,马援就说:“这是属丞、掾吏职权范围的事,何必来麻烦我呢。你们要是爱惜我,就让我能够自由一点。如果是豪门大姓要侵犯普通百姓,狡黠的羌人聚众抗命,这才是太守应该管的事情。”邻县有人要报仇,那些官吏和百姓都惊慌失措地报告说是羌人要造反了,百姓争相跑进城郭。狄道县长跑上门来,请求关闭城门,出兵应对。当时马援正在和宾客畅饮,大笑说:“烧羌哪里还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长回去好好守着他的官府,实在感到恐怖危急的时候,可以躲到床底下。”后来果然就慢慢安定了下来,郡中的人都很佩服他。他在那里任职六年,被征召回朝,担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1),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2)。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3),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4),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5)。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注释】
(1)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为“三府”。亦泛称国家最高行政长官。
(2)寝:止息,废置。
(3)牒:古代可供书写的简札。此指表章。
(4)闲:通“娴”,熟习。
(5)属耳:注意倾听。
【译文】
当初,马援曾在陇西上书,说应该像过去一样,铸造五铢钱。皇上让三府去执行这件事情,三府认为这件事情不能做,事情就被搁置在一旁了。等到马援回来时,就从公府那里要回从前的奏书,其中有别人提出的十几条责难,马援在表章上一一标注,加以解释,再详细向皇帝表白。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因此得到了便利。马援自从回到京城以来,多次被皇上召见。他须发分明,眉目如画。很善于进言对策,特别善于讲述前代的政事。他所说的,上至三辅地区的长者,下至乡里少年,都适合听。从皇太子到各个陪侍听讲的王侯,一听他讲话没有不伸长耳朵忘掉疲倦的。他还善于制定用兵策略,光武帝常说“伏波讲起用兵之道,经常和我想到一起了”,马援每次谋划的事情,都没有不被采纳的。
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1),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2),御款段马(3),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4),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5),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注释】
(1)酾(shī):滤酒。
(2)下泽车:一种适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
(3)款段:马行迟缓貌。
(4)飞鸢(yuān):鸟名。跕跕(dié):坠落的样子。跕,坠落。
(5)猥:谬,错误地。纡(yū)佩金紫:纡,系结,垂挂。金紫,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后用以代指高官显爵。
【译文】
朝廷又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就杀牛置酒,慰劳犒赏将士。他平静地对属官们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哀叹我感情激昂,胸怀大志,说:‘人活一世,但求丰衣足食,乘坐便捷的车辆,驱使着迟钝的马匹,作郡中的一名掾吏,守着祖上的坟墓,在乡里做一个好人,这就可以了。如果要谋求多余的东西,就要自找苦吃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敌军还没消灭,脚下踩着积水,上面雾气重重,被层层的毒气笼罩着,抬头可以看到飞鸟扑腾扑腾地堕入水中,躺在床上时想着少游平日里的话,可是自己如何才能享受那样的生活呢!现在有了诸位的鼎力相助,得到了皇上的恩待,居然比各位先戴上金印紫绶,心中真是又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伏地高呼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1)。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2)。
【注释】
(1)峤(jiào)南:指岭南。峤,特指五岭。
(2)骆越:古种族名,居住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译文】
马援带着大小楼船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击九真郡的强盗徵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之间,斩首抓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得到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三万两千户人家,但它最远的边界距离治县有一千多里,请求皇上把它分为封溪、望海两县,皇上准许了。马援每经过一个地方,就为郡县修整城郭,开引渠道,灌溉庄稼,使人民的生活更加便利。他上奏陈述越人和汉人的法律中互相矛盾的十几个地方,向越人申明旧的制度,以此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就奉行着马将军定下的规矩。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译文】
建武二十年秋天,马援整顿军旅凯旋回京,军中的将士因瘴气瘟疫死了十分之四五。朝廷赐给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位于九卿之后。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1),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2)。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䩭(3),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4),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注释】
(1)马式:铜铸的骏马的样式。
(2)景:同“影”,影子。
(3)
(jī):同“羁”,马络头。
(4)鬐(liè):马鬣。
【译文】
马援喜好骑马,善于鉴别名马,他在交阯得到一面骆越铜鼓,就把它铸成马的样式,回来后交给皇帝。他上奏说:“天上飞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龙,地上走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马。马是兵甲之本,是安邦定国的重要工具。安定时可以用来分别尊卑的次序,动乱之时则可以排解远近的危难。过去有骏马骐骥,一天能奔驰千里,伯乐看到它,一眼就把它识别出来。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子舆把这一密法传给西河仪长孺,长孺又传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又传给成纪的杨子阿,我曾拜子阿为师,所以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每次试着用这种方法去相马,都很灵验。我个人认为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观看影子比不上观察实物。现在我想用活马表现好马的形状,但骨骼的结构难以一一体现,又无法传给后代。孝武皇帝时,擅长相马的东门京曾铸造铜马献给他,孝武帝就下诏把马立在鲁班门外,于是就把鲁班门更名为金马门。我严格依照仪氏所描绘的马络头,中帛氏说的马嘴,谢氏说的马的嘴唇鬃毛,丁氏说的马身,把这几家观察骨骼的方法综合起来,铸造了这匹马的模型。”马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皇帝下诏把它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一种模式。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1),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2),当如此矣。”
【注释】
(1)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汉武帝时南越王相吕嘉叛乱,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进行讨伐,平定南越,分置南海、合浦、珠崖、儋耳、苍梧、桂林、九真、日南、交趾等九郡。
(2)谅:确实。
【译文】
当初,马援军队回来,快到京城时,他的许多老朋友都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擅长谋略闻名,也来祝贺马援。马援对他说:“我希望你能说出好的谋略,怎么反而和大家没什么不同?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辟七个郡,才封给他几百户的食邑;我现在只是立下微不足道的战功,却忝获大县的奖赏,功劳少赏赐多,如何能够长久呢?先生您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我想不出来。”马援说:“现在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的边境,我想自告奋勇前去抗击匈奴。大丈夫死也应死在边疆荒野之地,用马革裹着尸体送回来安葬,怎么可以躺在床上死在老婆孩子面前呢?”孟冀回答说:“真正的壮士,就应该这样。”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1)。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2),固亦几不免(3)。
【注释】
(1)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2)松后果以贵满致灾:梁松娶光武帝的长女舞阴公主为妻,光武帝驾崩时遗诏让梁松任汉明帝的辅政大臣。汉明帝继位后,梁松受到弹劾,说他怀私推荐官员,事发被免官,后来又牵涉写匿名书诽谤,结果下狱论死。其家人也被迫迁到交州九真郡(今越南清化省境内)。
(3)固亦几不免:窦固是窦融的侄子,好读书,喜兵法。汉光武帝时袭父爵,封显亲侯。明帝时,因从兄窦穆获罪,受牵连,罢职家居十余年。
【译文】
回来一个多月,匈奴和乌桓就开始侵扰扶风郡了,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受到侵扰,帝王园陵受到威胁,就请求出战,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他九月份回到京城,十二月就又出兵驻扎襄国县。皇帝诏示百官为他祭拜路神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人在尊贵时,就应该学会做低贱的普通人,如果你们不想再成为低贱人,身居高位得意自满的话,就请想想我这些粗野的话。”梁松后来果然因为高贵自满而招致杀身之祸,窦固也差点惹上灾祸。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译文】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带着三千名骑兵从高柳出发,向雁门、代郡、上谷几个要塞行进。乌桓的探马看到汉军来了,敌军就纷纷逃散了,马援没什么俘获就回来了。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1)。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注释】
(1)我乃松父友也:梁松之父梁统,曾为武威太守。
【译文】
马援曾生了一场病,梁松来看望他,独自走到床前向他行拜见礼,马援没有回礼。梁松走后,大家问他:“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在朝廷中是显要尊贵的人物,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怕他的,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显贵,但我怎么能丢掉长幼的次序呢?”梁松因此怀恨在心。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1),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2)!”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3)。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4),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5),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6)。”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注释】
(1)据鞍:跨在马上。顾眄(miǎn):左顾右眄。眄,看,望。
(2)矍铄(juéshuò):形容目光炯炯,精神健旺。
(3)募士:招募的士兵。弛刑:弛刑徒,解除枷锁的囚徒。
(4)索:尽。
(5)长者家儿:指权要子弟。
(6)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
【译文】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郡的五溪蛮夷,深入敌界,全军覆没,马援就又请求出战。当时他已经六十二岁,光武帝考虑到他年事已高,没有允许。马援亲自请战说:“我还可以披着盔甲骑上战马。”光武帝让他试试看。马援坐在马鞍上,故意回头斜视,表示自己还能打仗。光武帝笑着说:“你这个老头还是精神矍铄啊!”于是就让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带着从十二郡中招募来的勇士及解除刑罚的罪犯共计四万多人出征五溪。马援连夜和送别的人诀别,对为帝王传递号令的朋友杜愔说:“我受到皇帝的恩待,年岁日增,日子所剩无几,经常担心不能以死报效国家。现在如我所愿,就算死了,也能甘心瞑目了。我只怕权要人物的子弟有人呆在我身边,或者和我共事,很难协调,这是最让我耿耿于怀和讨厌的事情。”第二年春天,汉军到达临乡,遇上敌军攻打县城,马援迎头痛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的共有两千多人,其余的敌军都逃到竹林中去了。
初,军次下雋,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1),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注释】
(1)崄(xiǎn):险要,险阻,危险。
【译文】
当初,汉军临时驻扎在下雋县,有两条路可走,从壶头走,路途近,但水势险阻,从充县走路途平坦,但要长途转运,光武帝当初也感到迟疑不决。军队到达那里时,耿舒想从充县走,马援认为那样会延误时日,浪费粮食,不如挺进壶头,掐住敌军的咽喉,充县的贼军就不攻自破了。这件事情请示朝廷后,光武帝采用了马援的计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1),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2),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3),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4)。伏波类西域贾胡(5),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注释】
(1)中病:得病。
(2)曳足:拖着脚。
(3)怫(fú)郁:忧郁,心情不舒畅。怫,抑郁,心情不舒畅。行:将。
(4)殄(tiǎn)灭:消灭,灭绝。殄,灭绝。
(5)贾(ɡǔ)胡:做生意的胡人。贾,做买卖。
【译文】
三月,进军壶头。敌军占据高处,守住险要关隘,水流湍急,船过不去。正逢当时酷暑难忍,士兵大多病死,马援也得了重病,于是全军困乏,就在岸边穿洞为室,以躲避暑气。每次敌军登上险要关隘击鼓高喊时,马援就拖着病腿前去观望,左右的人都被他的壮举感动了,没有人不为他流下眼泪来。耿舒给他兄长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说要先攻打充县,粮草虽难转运但兵马用得上,几万士兵都想奋勇当先。现在壶头终究还是无法前行,大批人马郁闷困惑,即将死去,实在值得痛惜。先前到临乡时,敌军无故自己送上门来,如果连夜攻击,就可以歼灭他们。而伏波好像西域来经商的胡人,到了一个地方就停了下来,所以才会失利。现在果然就遇了瘟疫,一切都被我言中了。”耿弇收到信,就上奏皇上。皇帝派了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请梁松代理监领军队。这时刚好马援病逝,梁松本来对他就心怀不满,就趁机诬陷他。光武帝大怒,收回了马援的新息侯印绶。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1),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2)。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3),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4)。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注释】
(1)轻身:使身体轻健。省欲:节制欲望。
(2)望:怨恨,责怪。
(3)谮(zèn):诋毁,诬陷。
(4)槁葬:草草埋葬。
【译文】
当初,马援在交阯的时候,经常吃薏米,以保持轻便的身体,控制欲望,抵御瘴气。南方的薏米果实大,马援想带回去做种子,所以军队返回京城时,就载了一车的薏米。当时,人们以为那是南方产的珍奇宝物,权贵们都埋怨他。不过那时马援很得宠,所以没有人敢说。等到马援死后,就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那时载回的,都是明珠和有花纹的犀牛角。马武和于陵侯侯昱都上书说明真相,皇帝看了更加恼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不安,不敢回祖坟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而已。马援的宾客和老朋友也没人敢去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把自己捆在一起,到皇帝面前请罪。皇帝把梁松的奏书拿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马援被立罪的原因,就上书申诉冤情,前后共上书六次,言辞十分哀痛恳切,然后才得以安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