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1〕，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2〕，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3〕。”大夫种进对曰^〔4〕：“臣闻之贾人^〔5〕，夏则资皮^〔6〕，冬则资絺^〔7〕，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8〕。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9〕，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10〕？”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注释】

〔1〕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公元前494年，吴败越于夫椒，越王句践退保会稽。栖，栖身。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

〔2〕昆弟：弟兄。国子姓：越国子民。

〔3〕共知：共治。

〔4〕大夫种：越大夫文种，字子禽。

〔5〕贾（gǔ）人：商人。

〔6〕资皮：求取皮货。资，取。

〔7〕絺（chī）：细葛布。

〔8〕待乏：等待物资缺乏。

〔9〕爪牙之士：勇敢的将士。

〔10〕后：晚。

【译文】

越王句践栖身于会稽山上，号令三军说：“凡属我父子兄弟及越国子民，如果有能帮助我退吴兵的人，我与他共治越国之政。”大夫文种上前回禀说：“我听商人说，在夏天就要开始收取冬天所需的皮货，冬天则要收取夏天所需的细葛布，大旱季节收取汛期的舟船，水涝季节收取旱季的大车，这样做是为了等待物资缺乏。越国平时虽然没有四方的忧虑，但谋臣与勇将，却不可不供养并加以甄选。譬如蓑衣斗笠，在大雨已到之时一定会求取使用。如今君王已经栖身于会稽山上，然后才求谋臣，这未免太晚了吧？”句践说：“只要能听到大夫您的话，现在为时不晚！”越王拉着文种的手与之谋划退吴策略。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1〕，使其下臣种^〔2〕，不敢彻声闻于天王^〔3〕，私于下执事曰^〔4〕：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5〕，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6〕，请句践女女于王^〔7〕，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8〕。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9〕。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10〕，沉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11〕。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12〕？与其杀是人也^〔13〕，宁其得此国也^〔14〕，其孰利乎？”

【注释】

〔1〕乏无所使：缺乏人才，没有合适使臣。

〔2〕下臣：下等之臣，这是文种自我谦称。

〔3〕彻：达。声闻：说话声音。天王：指吴王夫差。

〔4〕私：私下。下执事：吴王手下执事之人。

〔5〕师徒：军队。不足以辱君：不值得您屈尊亲自讨伐。

〔6〕子女：美女。赂君之辱：补偿吴王屈尊伐越。

〔7〕请句践女女（nǜ）于王：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第二个“女”用做动词，意为充当婢妾。

〔8〕毕从：全部随同进贡。

〔9〕左右：任意处置。

〔10〕系：用绳捆绑。孥（nú）：子女。

〔11〕乃必有偶：五千甲士拼命，力量加倍，相当于一万人。

〔12〕伤君王之所爱：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

〔13〕是人：这些人。可能是既指越国带甲五千人，也包括被杀死的吴人。

〔14〕此国：越国。

【译文】

越王于是派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王句践手下缺人，没有合适使臣，派下等之臣文种，不敢直接对天王说话，私下对天王执事人员说：越王军队不值得天王屈尊讨伐，愿意用金玉美女补偿天王屈尊伐越，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越国大夫之女作为吴国大夫的婢妾，越国士之女作为吴国士的婢妾。越国的宝器全部进贡吴国。越王率领军队，服从吴国军队指挥，任凭天王随意处置。如果天王认为越国罪在不赦，那么越国将焚烧宗庙，捆绑妻子儿女，将金玉沉到江底，有披甲戴盔五千将士拼死战斗，他们就会以一当二。因此，将有一万甲士与君王作战，恐怕会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吧？与其让这些吴越人互相残杀，宁可不战而得到越国，哪一个对天王更有利呢？”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1〕：“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2〕。三江环之^〔3〕，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4〕。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5〕，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注释】

〔1〕子胥：伍子胥，名员。即前文的申胥。

〔2〕仇雠敌战之国：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

〔3〕三江：吴江、钱塘江、浦阳江。环：环绕。

〔4〕不可改于是：不能改变这种地理格局。

〔5〕上党：地名，在山西太原一带。此处是借上党指代中原多陆少水的诸侯国。

【译文】

吴王夫差想听从文种与之讲和，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吴国之于越国，是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外有三江环绕，人民无法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地理格局是不能改变的了。伍员我听说，内陆人家住在内陆，水边人家住在水边。上党那些中原诸侯国，即使我们进攻获胜，也不能住在他们的国土上，不能乘用他们的车辆。而越国，我们进攻获胜，就能住在他们的土地上，就能乘坐他们的舟船。这就是利益，不可失去啊，君王一定要消灭越国。失去这个利益，即使后悔，一定会来不及的。”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1〕，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2〕。

【注释】

〔1〕太宰嚭：伯氏，名嚭，本为楚人，楚平王时，费无极谗杀郤宛，伯氏因是郤宛同党而逃离楚国，伯嚭逃至吴，为吴王夫差之太宰。

〔2〕与之成：与越讲和。

【译文】

越人妆扮好八名美女献给吴国太宰伯嚭，说：“您如果能赦免越国之罪，又有比她们更美的女子献给您。”太宰伯嚭进谏说：“我听说古代征伐敌国，只是使敌国臣服而已。越国现在已经臣服了，吴国还追求什么呢？”夫差与文种讲和而撤兵。

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1〕，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2〕，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3〕。”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4〕，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5〕，其身亲为夫差前马^〔6〕。

【注释】

〔1〕执雠：结仇。

〔2〕中原：原野之中。

〔3〕更：更改。

〔4〕吊有忧：吊唁有丧事者。

〔5〕宦士三百人于吴：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做臣仆。

〔6〕前马：马前卒，在马前护卫或引导。

【译文】

句践对国人说：“我不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与强大的吴国结仇，使百姓暴露骨骸于原野之中，这是我的罪过啊！我请求改正错误。”于是越王葬埋死者，慰问伤者，抚养生者，吊唁有丧事者，祝贺有喜事者，送别他国使者，迎接他国来者，除去人民所厌恶的弊政，弥补人民的不足。然后越王谦卑地事奉夫差，派三百名越士到吴国做臣仆，句践亲身做夫差的马前卒。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1〕，北至于御儿^〔2〕，东至于鄞^〔3〕，西至于姑蔑^〔4〕，广运百里^〔5〕。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6〕。”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7〕，公令医守之^〔8〕。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9〕，公与之母^〔10〕；生二人，公与之饩^〔11〕。当室者死^〔12〕，三年释其政^〔13〕；支子死^〔14〕，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15〕，纳宦其子^〔16〕。其达士^〔17〕，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18〕。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19〕。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20〕，国之孺子之游者^〔21〕，无不餔也^〔22〕，无不歠也^〔23〕，必问其名^〔24〕。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注释】

〔1〕句无：地名，在今浙江诸暨。

〔2〕御儿：地名，在今浙江嘉兴。

〔3〕鄞（yín）：地名，春秋时属越，在今浙江鄞县。

〔4〕姑蔑：地名，在今浙江衢州龙游。

〔5〕广运：东西为广，南北为运。

〔6〕蕃：繁殖人口。

〔7〕免：通“娩”。分娩。

〔8〕公：官方。

〔9〕生三人：指三胞胎。

〔10〕公与之母：官方给予安排乳母。

〔11〕饩（xì）：赠送人的食物。

〔12〕当室者：嫡子。

〔13〕释：免除。政：指徭役。

〔14〕支子：庶出之子。

〔15〕疹（chèn）：通“疢”。疾病。

〔16〕纳宦其子：将其子交官方抚养。

〔17〕达士：国中显达之士。

〔18〕摩厉：磨砺，切磋。义：事物道理。

〔19〕庙礼：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

〔20〕脂：油。行：巡视。

〔21〕孺子：年轻人。游：飘流。

〔22〕餔：给他食物吃。

〔23〕歠（chuò）之：给他水喝。

〔24〕必问其名：一定要问他们的名字，以便日后任用。

【译文】

句践的国土，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县，西到姑蔑，方圆百里。句践将越人父母兄弟叫来，对他们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四方人民都归附他，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如今我不能做到这样，将率领国人夫妇繁殖人口。”命令壮年人不要娶老年妇女，老年人不要娶壮年妻子。女子年到十七岁不出嫁，其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不娶妻，其父母有罪。即将分娩的女子上报官方，官方命医生守护。生下男婴，官方奖励两壶酒，一只狗；生下女婴，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下三胞胎，官方给予安排乳母；生下双胞胎，官方给予食物。家中嫡子去世，官方免除三年徭役；家中庶子去世，官方免除三个月徭役。对死者，官员一定要哭泣葬埋，如同自己亲子一样。命令孤儿、寡妇、疾病以及贫病的人，将其子交官方抚养。对国中显达之士，让他们居处清洁，衣服华美，吃饱喝足，与他们切磋事物道理。四方之士来到越国，一定要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句践用船载着稻米与食油，遇到国中年轻人在外飘流的，就给他食物吃，给他水喝，一定要问他的名字。如果不是句践亲身种的粮食，他就不吃，不是夫人所织的布，他就不穿，十年不向国人征税，人民都储存有三年的食物。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1〕，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2〕？请姑无庸战^〔3〕。”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4〕，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5〕。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6〕。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7〕，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8〕，而可无死乎^〔9〕？”是故败吴于囿^〔10〕，又败之于没^〔11〕，又郊败之。

【注释】

〔1〕节：有节度，步入正轨。

〔2〕安与知耻：哪里配得上知道耻辱。

〔3〕请姑无庸战：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

〔4〕衣：穿。水犀之甲：水犀牛皮制作的铠甲。亿：十万。

〔5〕旅：俱。

〔6〕常赏：常规赏赐。

〔7〕劝：互相勉励。

〔8〕孰是君也：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

〔9〕而可无死：怎能不为他战死。

〔10〕囿：地名，在今浙江太湖一带。

〔11〕没：地名。

【译文】

越国的父兄请命说：“以前夫差在诸侯之国面前羞辱我们君王，如今越国也步入正轨了，请求报复此仇。”句践推辞说：“以前的越吴之战，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称知道耻辱？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越国父兄又请命说：“越国四境之内，亲近君王，像亲近父母一样。子女欲报父母之仇，臣民思报君王之仇，岂有敢不尽力的人？请求再与吴国决战。”句践答应了越人父兄的请命，他召集民众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不怕民众人数不足，而担心民众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如今夫差手下穿水犀牛皮的甲士有十万三千人，他不担心士兵志行是否有羞耻感，而是担心人数不够多。如今我要帮助上天消灭吴国。我不希望你们只有匹夫之勇，我要求你们一齐进退。进攻时想到受赏，退逃时想到受刑，这样就会有常规的赏赐。进攻不听命令，退逃没有羞耻感，这样就会有常规的刑罚。”越兵果然按时出动，国人都互相勉励，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我们怎能不为他战死呢？”因此越人在囿地战败吴军，接着又在没地打败吴军，又在吴国京郊打败吴军。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1〕，吾与君为二君乎^〔2〕。”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3〕。君若不忘周室^〔4〕，而为弊邑宸宇^〔5〕，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6〕，遂灭吴。

【注释】

〔1〕达：遣送。王：指夫差。

〔2〕二君：两位君主。

〔3〕礼先壹饭：犹言“有一饭之礼在先”，指夫差曾在会稽允许句践求和。

〔4〕不忘周室：吴国与周王室同姓，夫差此言要求句践看在周王室的份上。

〔5〕为弊邑宸宇：吴国愿在越国屋檐下，受其庇护。弊邑，指吴国。宸宇，屋檐下。

〔6〕越君其次：越君住进吴国。次，居住。

【译文】

夫差求和，说：“我的军队，不足以让越王屈尊讨伐了。请求以吴国的金玉、美女来补偿越王屈尊讨伐。”句践回答说：“从前上天将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天命；如今上天以吴国赐给越国，越国能够不听上天命令、而听吴王的命令吗？我想把吴王遣送到甬句东，我与吴王像两个国君一样。”夫差回答说：“我在会稽已经有礼在先了。君王如果不忘记周王室，庇护吴国于屋檐之下，这也是我的愿望。君王如果说：‘我将摧毁吴国社稷，灭掉吴国宗庙。’那么我就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来看天下呢！”越王进驻吴国，于是灭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