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的国君楚灵王,是个贪婪、奢侈、残暴、荒唐的暴君,时人谓之“汰侈”,即骄盈奢侈。他做令尹时,即有国君之仪,后来便杀了郏敖自立为王。当上国君后,他征伐扩张,攻打小国,号令中原,要诸侯拥戴自己当霸主,俨然不可一世。到州来打猎,还要向吴国示威,并流露出求取周鼎的野心。他刚愎自用,清除异己,杀害忠良,甚至伤害同族。最终是众叛亲离,被迫自缢而死。《左传》对这一人物的描写可谓有声有色。文中用了许多细节其“汰侈”的表现,说明其败亡有其性格的必然性。但也写出了他性格的另一面,如听了子革的讽谏又有所醒悟,甚至“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听到群公子被杀,竟自己跌到车下来。说明他还不是完全顽冥不化,又有人情味。选文的最后,写叔向的一番话,是有意的拿楚灵王与齐桓公、晋文公对比,以示其失败的原因。此篇集中写楚灵王,已接近于小说笔法。

    (昭公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1],次于颍尾[2],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3]。楚子次于乾谿[4],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5],翠被[6],豹舄[7],执鞭以出,仆析父从[8]。右尹子革夕[9],王见之,去冠、被,舍鞭[10],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11],四国皆有分[12],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13]?”对曰[14]:“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15],筚路蓝缕,以处草莽[16]。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17]。齐,王舅也[18];晋及鲁、卫,王母弟也[19]。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20]?”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21]。今郑人贪赖其田[22],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23],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24],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25]。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26]:“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敢请命[27]。”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28]?”子革曰:“摩厉以须[29],王出,吾刃将斩矣[30]。”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31]。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2]。”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33],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34]。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35],王是以获没于祗宫[36]。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37]?”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38]。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39]。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40]。’”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41],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42]

    仲尼曰:“古也有志[43]:‘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44]!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

    【注释】

    [1]楚子:楚灵王,名围,楚共王庶出之子,鲁昭公元年杀楚王麇(jūn)自立。公元前540年—公元前529年在位。狩:冬猎。州来:今安徽凤台。

    [2]颍尾:古地名。颍水下游入淮河处,即今安徽颍上县的西正阳镇。

    [3]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国大夫。帅师围徐以惧吴:徐国为吴的盟国,所以围徐以威胁吴国。

    [4]乾谿:古地名。在今安徽亳州。

    [5]秦复陶:秦国所送羽衣。

    [6]翠被:翠羽披肩。

    [7]豹舄(xì):豹皮鞋子。

    [8]仆:官名,太仆。析父:人名。

    [9]右尹子革:子革,即郑丹,又称然丹,郑国大夫子然儿子,鲁襄公十九年逃往楚国。夕:晚上朝见楚王。晨见为“朝”,暮见为“夕”。

    [10]去冠、被,舍鞭:表示对子革的尊重。

    [11]熊绎:楚国始封君。吕伋(jí):齐太公姜尚儿子。王孙牟:卫国始封君康叔儿子,又称康伯。燮父:晋国唐叔儿子。禽父:即伯禽,周公旦儿子,鲁国始封君。康王:即周康王。

    [12]四国皆有分(fèn):五国同事康王,四国都得到周王的宝器。四国,指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分,珍宝之器。

    [13]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九鼎为王权的象征,鲁宣公三年,楚庄王曾问周鼎,显示出他的野心。

    [14]对曰:这是子革答对。

    [15]辟在荆山:楚国熊绎都于丹阳,即今湖北秭归县,荆山在其北。荆山,楚国的发祥地,在今湖北南漳,熊绎分封在这里。

    [16]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即“褴褛”,破旧的衣服。草莽:草野。

    [17]桃弧:桃木做的弓。棘矢:棘木(酸枣木)做的箭。以共御王事:楚地贫瘠,只能进贡桃弧、棘矢给周王,以袪除不祥。共,同“供”。供御,贡献。

    [18]王舅也:周成王母亲为姜太公女儿,所以齐国国君是周王舅舅。

    [19]王母弟也:周公旦、卫康叔为周武王母弟,晋唐叔为成王母弟。

    [20]“今周与四国”三句:意思是楚国已经强大,周与四周诸侯都来事奉楚王,为什么舍不得九鼎?按,子革的话实际含有讽喻。

    [21]“昔我皇祖”二句:我的皇祖伯父原来居住在旧许。昆吾是楚国远祖的哥哥,所以称皇祖伯父。旧许,在今河南许昌,后因迁于叶、夷,原国土为郑所得,所以称旧许。旧许是宅,即“宅旧许”,旧许是从前昆吾所居之地。

    [22]今郑人贪赖其田:郑国仍占着旧许。

    [23]远我而畏晋:疏远楚国惧怕晋国。

    [24]“今我大城”二句:陈、蔡、不羹:陈、蔡两国,皆为楚所灭。不羹,地名,在河南舞阳县襄城县一带。赋:指军备。

    [25]“是四国者”二句:仅此四国的兵力,已足使诸侯畏惧。四国,指陈、蔡、二不羹四城。

    [26]工尹:官名。路:工尹名。

    [27]君王命剥圭(guī)以为鏚(qī)柲(bì),敢请命:要剖开圭玉来装饰斧柄,工尹路请楚灵王指示样式。剥圭,剖开玉。鏚,斧。柲,柄。

    [28]“今与王言如响”二句:析父认为,子革回答楚灵王之问一味随声附和,顺王之心,是纵容他的野心。响,回声。

    [29]摩厉以须:子革将自己的话比做刀刃,意思是刀已磨利,只等机会。摩,同“磨”。厉,同“砺”。须,等待。

    [30]王出,吾刃将斩矣:待楚王出来,我的刀刃将要对准要害砍去。言外之意是要劝阻楚灵王不要好大喜功,害民生事。

    [31]左史:楚国官名,名倚相。趋过:小跑经过王前,表示恭敬。

    [32]《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四部书都是古书,已失传,内容不详。

    [33]穆王:周穆王。肆其心:放纵其野心。

    [34]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想使自己的车辙马迹无处不有。

    [35]祭(zhài)公谋父:周公孙子,武公儿子,名谋父,周王卿士。

    [36]获没于祗宫:谋父做诗以谏穆王,打消了穆王的意图,穆王筑祗宫,并善终于祗宫。祗宫,穆王的别宫,在今陕西华县。

    [37]“若问远焉”二句:问倚相,他连《祈招》的诗都不知道,更不必说久远之事了。

    [38]“祈招之愔愔(yīn)”二句:祈招性情平和,不滥用武力,因此显示了周天子的好名声。愔愔,安和的样子。式,语首助词,无义。

    [39]“思我王度”三句:周王的举止,如金似玉一般坚重而完美。度,仪度,举止。

    [40]“形民之力”二句:使用民力财力,适度而已,不可放纵无度。按,子革用此诗劝灵王应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如放纵其野心,后果将不堪设想。形,同“型”,衡量。醉饱之心,比喻放纵过度。

    [41]“馈不食”二句:楚灵王已经领悟了子革讽谏的意思,因此吃不下睡不着。

    [42]“不能自克”二句:思量好几天,灵王仍不能克制自己的野心,终于有明年的乾谿之难。克,克制。

    [43]志:记载。

    [44]克己复礼:克制自己,使自己遵循先王的礼法。ft

    【译文】

    楚灵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作为后援。下着雪,灵王戴着皮帽,穿上秦国的复陶羽衣,披着翠羽披风,脚着豹皮靴,手持鞭子出去,仆从析父跟着他。右尹子革晚上朝见,灵王看见他,去掉帽子、披风,放下鞭子,对他说:“往昔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四国都得到了宝器,唯独我国没有。现在我要是派人出使到周朝,请求赐给鼎作为宝器,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当年我们先王熊绎居住在偏僻的荆山,筚路蓝缕以开辟荒野,跋涉山林以事奉天子,只能把桃弧、棘矢作为给天子的贡品。齐国是周王的舅舅,晋和鲁、卫是周王的同母弟弟。楚国所以无宝器,而他们则都有。现在周朝和四国都服事君王,将会唯命是从,怎么会舍不得鼎呢?”灵王说:“往昔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地。现在郑国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还给我们。我如果要求他们归还,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周王不吝惜鼎,郑国敢舍不得田地?”灵王说:“当年诸侯疏远我国而畏惧晋国,现在我们在陈、蔡、不羹这些大城,兵车都有千辆,你是有功劳的。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畏惧君王的!单是这四座城,就足够他们害怕的了。再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怎敢不畏惧君王呢!”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剖玉来装饰斧柄,谨请下令怎么做。”灵王进去察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有名望的人,如今和君王说话却随声附和,国家将会怎么样?”子革说:“我已磨好刀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就要砍下去了。”灵王出来,又和子革说话。左史倚相快步经过。灵王说:“这是个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事情。当初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欲望,周游天下,打算到处留下自己的车辙和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一诗来劝阻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起更久远的事,他哪里能知道?”灵王说:“你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那诗说:‘祈招和悦安闲,德音宏大深远。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如玉如金般温润坚强。他谋求保存人民的力量,而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向子革作个揖就进去了,饿了吃不下,躺下睡不着,过了好几天,还是不能自我克制,所以遭到祸难。

    孔子说:“古时候有句话:‘克制自己回到礼,就是仁’。这话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哪里会在乾谿受辱?”

    (昭公十三年)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45],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46];迁许而质许围[47]。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48],王使与于守而行[49]。申之会,越大夫戮焉[50]。王夺斗韦龟中犨[51],又夺成然邑[52],而使为郊尹[53]。蔓成然故事蔡公[54],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55]。因群丧职之族[56],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57],围固城、克息舟[58],城而居之[59]

    【注释】

    [45]“楚子”二句:鲁襄公二十九年,楚灵王(当时称公子围)继屈建为令尹。杀大司马薳掩,楚灵王杀薳掩事在鲁襄公三十年。

    [46]薳(wěi)居:薳掩族人。

    [47]迁许而质许围:扣留许围为人质。迁许事在鲁昭公九年。许围,许大夫。

    [48]“蔡洧有宠于王”三句:蔡洧(wěi),蔡国人,楚灭蔡后,洧在楚国为官。楚灭蔡时,蔡洧父亲被楚王所杀。

    [49]王使与于守而行:让蔡洧留守国内,楚灵王自己前往乾溪。

    [50]越大夫戮焉:鲁昭公四年楚灵王会合诸侯于申,越国大夫常寿过被楚灵王侮辱。戮,同“辱”。

    [51]斗韦龟:令尹子文玄孙。中犨(chōu):邑名。

    [52]成然:斗韦龟儿子,食邑于蔓,又称蔓成然。

    [53]郊尹:治理郊境的官。

    [54]故:从前。事:事奉。蔡公:指公子弃疾,楚灵王在昭公十一年灭蔡后封他为蔡公。

    [55]皆王所不礼也:意指楚灵王多行不义,树敌颇多。

    [56]因:凭借。群丧职之族:许多丧失职位的亲族。

    [57]启:诱导。

    [58]固城、息舟:楚国二邑。

    [59]城而居之:作乱者筑息舟之城而据守。ft

    【译文】

    楚灵王当令尹的时候,杀死大司马薳掩,并夺取他的妻室、家产。即位以后,又夺取薳居的田地;把许国迁走而以许围为人质。蔡洧得到楚灵王的宠爱,灵王灭蔡国时,蔡洧父亲死于这次战争,灵王派蔡洧留守都城自己离城出征。申地会盟时,越国大夫遭到羞辱。灵王夺走斗韦龟的中犨邑,又夺去成然封邑,而让他担任郊尹。蔓成然原来事奉蔡公弃疾,所以薳氏家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都是灵王不加礼遇的人。他们借助那些丧失职位的家族,诱使越国大夫常寿过作乱,包围固城,攻克息舟,并在这里修筑城墙据守。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60],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61]。我请试之[62]。”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63],及郊,而告之情[64],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65]。观从使子干食[66],坎,用牲,加书而速行[67]。己徇于蔡[68],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69],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70]。”蔡人聚,将执之[71]。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72]?”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73]。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74]。且违上,何适而可[75]?”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76],依陈、蔡人以国[77]。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78],以入楚。

    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79]。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80],请藩而已[81]。”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猈先入[82],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83]。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84]。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85]。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86],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87]。”师及訾梁而溃[88]

    【注释】

    [60]“观起”三句:观起是楚令尹子南所宠信的人,鲁襄公二十二年,楚康王杀杀子南,观起被车裂。其子观从在。朝吴:蔡国大夫归生之子,楚灭蔡后,依附楚国公子弃疾。

    [61]“今不封蔡”二句:现在如果不恢复蔡国,蔡国就没希望了。

    [62]我请试之:观从准备响应作乱以图谋恢复蔡国。

    [63]子干:公子比。子皙:公子黑肱。按,二人都是楚灵王弟弟,昭公元年,子干奔晋,子皙奔郑。

    [64]告之情:观从告诉他们真情。

    [65]见之而逃:弃疾起先不知何故,所以吓跑了。

    [66]观从使子干食:让子干吃弃疾没吃的食物。

    [67]坎,用牲,加书而速行:挖坑杀牲并置盟书于牲之上,伪造公子弃疾和子干结盟的迹象,并迅速公布于众。

    [68]己:观从自己。徇:公开宣布。

    [69]纳之:送二人入楚。

    [70]将师而从之:假说弃疾将率军援助二人入楚。

    [71]将执之:蔡人不信观从的话,准备逮捕他。

    [72]“失贼成军”三句:贼人已走,蔡公军队已组成,杀我无益。贼,指子干、子皙。

    [73]“二三子”三句:二三子指蔡人。能死亡,效忠楚灵王而死。则如,就不如。违之,违背蔡公。以待所济,以观事情的成败。

    [74]“若求安定”三句:求安定就助蔡公,以求复国。与之,助蔡公。所欲,恢复祖国。

    [75]违上:违背蔡公。

    [76]邓:古地名,在蔡旧都上蔡,即今河南漯河。

    [77]依陈、蔡人以国:陈、蔡人都有复国的愿望,所以用复国的许诺来发动陈、蔡人。依,依赖。

    [78]四族: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

    [79]“及郊”三句:欲为名,陈、蔡为了播扬诛除无道和复国的名声。为武军,筑壁垒,大筑营垒。

    [80]役病:士卒疲弊。

    [81]藩:藩篱,暂时用篱笆编成工事以驻军。

    [82]须务牟、史猈(bà):楚国大夫,蔡公同党。

    [83]正仆人:仆人之长。大子禄、公子罢(pí)敌:都是楚灵王儿子。

    [84]鱼陂(pí):古地名,在今湖北天门。

    [85]先除王宫:除王宫,清理王宫,驱除灵王亲信。除,清理。弃疾一入国都,先清理王宫,可见其野心。

    [86]“使观从”二句:楚灵王在乾谿,为伐徐之师作后援。观从赴乾谿,告知子干等起兵叛王。

    [87]先归复所,后者劓(yì):观从号召众人背叛灵王。复所,恢复其禄位、居室和田产。劓,割鼻刑罚。

    [88]师及訾(zī)梁而溃:灵王回师,到訾梁全军溃散。訾梁,訾水上的桥梁,在今河南信阳。ft

    【译文】

    观起死的时候,其子观从在蔡地事奉朝吴,说:“现在不重建蔡国,蔡国就没有机会复国了。让我来试试看吧。”他假传蔡公弃疾的命令召回子干、子皙,二人到达城郊,观从才告知真情,强行和他们结盟,进兵攻蔡邑。蔡公正要吃饭,见到他们进来便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了那些食物,挖了坑,杀了牺牲,把盟书放在上面,而后要他们快走。自己则在蔡地宣布,说:“蔡公召回二人,准备送回楚国,已经和他们结盟并送他们走了,即将率军队跟随出发。”蔡地人聚集而来,要抓观从。观从辩解说:“已经放走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把我杀了又有什么用?”蔡地人便放了他。朝吴说:“各位如果能为楚王而死,那就违背蔡公,以等待最后的结果。如果希望得到安定,那就应该支持蔡公,以实现共同的愿望。况且违抗在上者,那么又何所适从呢?”大家都说:“支持蔡公。”便事奉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二人在邓地盟誓,用复国的许诺利用陈、蔡两地人的力量。楚国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朝吴带领陈、蔡、不羹、许、叶四地的军队,依靠薳氏等四族的族人,进入楚国。

    到达国都郊外,陈、蔡二地的人想宣扬自己的名声,便请求修筑城堡。蔡公知道了,说:“这次行动要快。而且役夫已经很疲惫了,用篱笆隔离就行了。”于是编篱笆作为军营。蔡公派须务牟和史猈先进入都城,通过正仆人杀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立为楚王,公子黑肱为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任司马,先去清除王宫。派观从前往乾溪军中,把情况告诉他们,并且说:“先回去的保留所有待遇,后回去的将受割鼻刑罚。”楚军到达訾梁便溃散了。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89],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90]。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91]。”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92]?”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93]。”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94],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95]。”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焉[96]。”然丹乃归于楚[97]。王沿夏[98],将欲入鄢[99]。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100]:“吾父再奸王命[101],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102],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103]。夏五月癸亥[104],王缢于芋尹申亥氏[105]。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106]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107]。”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108]:“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109]。”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110]!”乙卯夜[111],弃疾使周走而呼曰[112]:“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113],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114],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115],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116]。丙辰[117],弃疾即位,名曰熊居[118]。葬子干于訾,实訾敖[119]。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120]。使子旗为令尹[121]

    楚师还自徐[122],吴人败诸豫章[123],获其五帅[124]

    【注释】

    [89]自投于车下:摔到车下。

    [90]甚焉:爱子之心更甚于楚灵王。

    [91]知挤于沟壑矣:必被抛弃于沟壑之中。此暗讽灵王自己也将死于非命,何必还眷恋儿子被杀。

    [92]能无及此乎:杀别人之子太多,才有今日的报应。此,即指“挤于沟壑”。

    [93]请待于郊:劝灵王在近郊停下来。

    [94]大都:如陈、蔡、不羹等大的都邑。

    [95]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由大国出面为楚灵王进行干预。

    [96]大福不再,祗(zhī)取辱焉:大福,指当国君的好运。祗,恰巧。灵王知道大国也不会支持。

    [97]然丹乃归于楚:子革也离开灵王归楚。然丹,子革。

    [98]夏:汉水的别名。

    [99]鄢:楚国别都,在今河北宜城。

    [100]芋尹无宇:即申无宇。

    [101]吾父再奸王命:指鲁昭公七年申无宇折断王旌及入章华宫追捕逃犯二事。奸,触犯。

    [102]君不可忍:灵王有难,我不可狠心不救。忍,狠心。

    [103]遇诸棘闱以归:申亥遇灵王,和他一起回来。棘闱,楚国棘邑之门。

    [104]癸亥:二十五日。

    [105]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灵王在申亥家上吊死。

    [106]以其二女殉而葬之:申亥葬楚灵王,并将两个女儿殉葬。

    [107]犹受祸也:还将受到祸害。

    [108]子玉:即观从。

    [109]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别人将忍心对待你。俟,等待。

    [110]王入矣:当时不知道灵王的生死,所以国都里的人常常夜里以灵王回国而相互惊扰。

    [111]乙卯:十七日。

    [112]使周走:让人走遍各处。

    [113]杀君司马:杀司马弃疾。

    [114]早自图:早点为自己打算。

    [115]众怒如水火焉:意为众怒如大水一样爆发。

    [116]二子:子干、子皙。

    [117]丙辰:十八日。

    [118]“弃疾即位”二句:弃疾为国君,即楚平王。按,楚国国君之名多用“熊”字,弃疾即位后也更名熊居。

    [119]葬子干于訾,实訾(zī)敖:楚国君死后无谥号,多以葬地冠“敖”字,如前面的郏敖和这里的訾敖。实,就是。

    [120]“杀囚”五句:楚平王杀一囚犯,并扮作灵王之尸,加以安葬,以安定人心。

    [121]子旗:即蔓成然。

    [122]还自徐:去年围徐的部队返回。

    [123]豫章:古地名,在今江西南昌。

    [124]五帅:指领兵伐徐的荡侯等五人。ft

    【译文】

    楚灵王听到儿子们的死讯,自己摔到了车下,说:“别人疼爱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过之。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将来会落得掉进沟壑而死的下场。”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怎能不落到这一地步呢?”右尹子革说:“请您等在郊外,由国人来处置。”灵王说:“众怒不可犯啊。”子革说:“或者进入大都城,再向诸侯求救兵。”灵王说:“诸侯都背叛了。”子革说:“要不逃亡到诸侯国去,听凭大国为君王做主。”灵王说:“大的福分不可能再有,只会自取羞辱。”子革便自己回到楚国。楚灵王沿汉水而下,打算进入鄢都。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触犯王命,灵王没杀他,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对国君不能忍心不救,恩惠不能背弃,我要跟从灵王。”便去寻求灵王,在棘门相遇,便一起回来了。夏五月二十五日,灵王在芋尹申亥家上吊自杀。申亥用他二个女儿殉死安葬了灵王。

    观从对子干说:“不杀掉弃疾,即便得到国家,还是要受到祸害。”子干说:“我不忍心。”观从说:“人家将会狠心地对待您,我不忍心这样的结果出现。”便出走了。国内民众经常在夜里大呼:“灵王进城了!”十七日夜,弃疾派人四处奔走大喊说:“灵王来了!”国人十分惊恐。又派蔓成然跑去告诉子干、子皙说:“灵王来了,国人杀司马弃疾,马上就要过来了!君王如果及早拿定主意,可以免于受辱。众人的怒火就像水火一样厉害,已无计可施了。”又有人高叫着跑来,说:“大伙儿来了!”子干、子皙都自杀了。十八日,弃疾即位为楚王,改名为熊居。安葬子干在訾地,就是訾敖。又杀了个囚犯,穿上灵王的服装,让尸体在汉水漂流,然后捞上来下葬,用来安定人心。任命蔓成然为令尹。

    楚国军队从徐国回来,吴国在豫章击败楚军,俘获了楚军五名将领。

    平王封陈、蔡[125],复迁邑[126],致群赂[127],施舍、宽民[128],宥罪、举职[129]。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130]。”对曰:“臣之先佐开卜[131]。”乃使为卜尹[132]。使枝如子躬聘于郑[133],且致犨、栎之田[134]。事毕弗致[135]。郑人请曰:“闻诸道路[136],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137]。”对曰:“臣未闻命[138]。”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139],曰:“臣过失命[140],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141]。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142]。”

    他年[143],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144]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145]!”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146]:“是区区者而不余畀[147],余必自取之[148]。”民患王之无厌也[149],故从乱如归[150]

    【注释】

    [125]封陈、蔡:复陈、蔡二国,立陈惠公(吴)于陈,立蔡平公(庐)于蔡(今河南新蔡)。

    [126]复迁邑:灵王时被迁徙的都返回原来的居处。

    [127]致群赂:初起事时答应的赏赐,现在都兑现。

    [128]施舍、宽民:布施恩惠,与民休息。

    [129]宥罪、举职:赦免罪臣,举拔贤才。

    [130]唯尔所欲:虽然观从曾劝子干杀自己,但平王不计前嫌,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131]佐开卜:担任卜人的助手。

    [132]卜尹:卜师。

    [133]枝如子躬:楚国大夫,枝如为复姓。

    [134]且致犨、栎之田:犨、栎本是郑国之邑,被楚国夺去。楚平王即位,准备将它们归还郑国,以敦睦邦交。

    [135]弗致:子躬并没有把二邑归还郑国。

    [136]闻诸道路:道听途说。

    [137]敢请命:郑国得知平王的意思,要向子躬讨还二邑。

    [138]臣未闻命:诡称没得到平王此令。

    [139]降服:脱去上衣,表示请罪。

    [140]过:罪过。失命:违背了命令。

    [141]子毋勤:平王用好话劝慰子躬,不要这样自苦。勤,劳苦。

    [142]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楚王让他先回去,以后有事,仍要用他。

    [143]他年:几年以后。

    [144]乃改葬之:改葬楚灵王。

    [145]尚:或许,可能。

    [146]诟:责骂。

    [147]区区:指小小的楚国。畀(bì):给予。不余畀,即不畀余。

    [148]自取之:后来灵王果然弑君自立。

    [149]民患王之无厌也:灵王野心很大,永无满足的时候。

    [150]从乱如归:楚灵王贪得无厌,丧尽民心,百姓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踊跃。ft

    【译文】

    楚平王重新恢复陈国、蔡国,使被迁徙的人返回迁出的城邑,赏赐有功者,布施恩惠、宽政待民,赦免罪人、举荐贤才。召回观从,平王说:“你要求什么都可以满足。”观从回答说:“下臣先人是卜尹的助手。”平王便让他担任卜尹。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并且归还犨、栎的田地。但聘问完毕枝如子躬并没把田地交还郑国。郑国人请示说:“道路传言说将命我们国君治理犨、栎二地,谨此请命。”枝如子躬回答说:“我没听说有这命令。”回到楚国后,平王问起犨、栎二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回复说:“下臣有罪,没有遵命归还二地给郑国。”平王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这样自苦。先回去吧,以后寡人有事还会告诉你。”

    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的灵柩所在告给平王,于是将他改葬。

    起初,灵王占卜说:“我也许得到天下!”结果并不吉利。他把龟扔到地下,责骂上天并呼喊道:“不过区区小国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夺取。”楚国民众对灵王贪得无厌很不满,所以跟随作乱如同百川归海。

    初,共王无冢適[151],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152]。乃大有事于群望[153],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154],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155],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156],使五人齐[157],而长入拜[158]。康王跨之[159],灵王肘加焉[160],子干、子皙皆远之[161]。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162]。斗韦龟属成然焉[163],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164]!”

    【注释】

    [151]冢適:嫡长子。適,同“嫡”。

    [152]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五人都是宠妾所生,不知立谁为太子合适。五人,指康王、灵王、子干、子皙和平王。

    [153]大有事:遍祭山川。群望:名山大川之神。

    [154]当璧而拜者:共王以玉璧展示众神,说,正对着璧下拜的当立。当璧,面对玉璧。

    [155]既:望祭完毕。

    [156]巴姬:共王宠妾。大室:祖庙。

    [157]齐:同“斋”,斋戒。

    [158]长入拜:按长幼次序而入拜神。

    [159]康王跨之:两脚各跨璧的一边,不是“当璧”。

    [160]灵王肘加焉:肘放于璧上,也不是“当璧”。

    [161]皆远之:更远离玉璧。

    [162]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平王位置正好当璧,两次下拜,手正压在璧纽上。弱,幼小。厌,同“压”。纽,璧上穿绳子的鼻子。

    [163]斗韦龟属成然焉:斗韦龟知道平王必将为楚国国君,所以将成然托付给平王。

    [164]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康王、灵王都曾为王,共王违背立长之礼,又违背“当璧”之命,是弃礼违命,所以楚国必定危险。ft

    【译文】

    当初,楚共王没有嫡子,但有宠爱的儿子五个,拿不定主意该立谁。就遍祭山川,祝祷说:“请神明在这五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政。”就将玉璧向所有的山川神灵展示,说:“正对玉璧下拜的,就是神所立的人,谁敢违背?”事后和巴姬秘密地将玉璧埋在祖庙的庭院里,让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入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膊压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年幼,被人抱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玉璧的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托付给平王,并说:“抛弃礼仪违背神灵的命令,楚国恐怕危险了!”

    子干归[165],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166],何难?”对曰:“无与同好[167],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168],一也;有人而无主[169],二也;有主而无谋[170],三也;有谋而无民[171],四也;有民而无德[172],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173]。晋、楚之从,不闻达者[174],可谓无人。族尽亲叛[175],可谓无主。无衅而动[176],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177]。亡无爱征[178],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179],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180]?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181]。苛慝不作[182],盗贼伏隐[183],私欲不违[184],民无怨心[185]。先神命之[186],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187]。获神[188],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189],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190]?子干之官,则右尹也[191]。数其贵宠,则庶子也[192]。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193],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194]?”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195]。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196],有莒、卫以为外主[197],有国、高以为内主[198]。从善如流,下善齐肃[199],不藏贿[200],不从欲[201],施舍不倦,求善不厌[202]。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203];好学而不贰[204],生十七年,有士五人[205]。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206],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207],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208]。亡十九年,守志弥笃[209]。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210]。献无异亲[211],民无异望[212],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213]?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214],国有奥主[215]。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216],归楚而不逆[217],何以冀国[218]?”

    【注释】

    [165]子干归:子干由晋国回到楚国。

    [166]同恶相求,如市贾焉:都憎恶楚灵王,是同恶相求。起事当如商贾那样各求所欲,容易成功。

    [167]无与同好:他人并不和子干一条心。

    [168]有宠而无人:地位显贵,但没贤人辅佐。

    [169]有人而无主:即便有贤人,但缺乏有实力的人为他撑腰做主,做他的支援或内应。主,指有势力的人。

    [170]谋:谋略。

    [171]无民:没有百姓支持。

    [172]无德:不修德,不修仁政。

    [173]十三年矣:子干在昭公元年(十三年前)逃亡晋国。

    [174]不闻达者:都不是贤人。

    [175]族尽亲叛:子干已无亲族在楚国。

    [176]无衅而动:无可乘之机,即仓促起事。

    [177]为羁终世,可谓无民:子干长年流亡于晋国,缺乏国内百姓的支持。

    [178]亡无爱征:子干长年逃亡在外,国内却没有人怀念他。

    [179]王虐而不忌:灵王虽然暴虐,但不忌刻,也有宽容的时候。

    [180]“楚君子干”三句:子干夺位,存在上述五难,没人能使他成功。君子干,以子干为国君。

    [181]城外属焉:弃疾据有陈、蔡,方城以外的地方也归属他。城,指方城。

    [182]苛:苛刻的政令。慝:邪恶的行为。

    [183]盗贼伏隐:弃疾统治的区域里盗贼销声匿迹。

    [184]私欲不违:弃疾不以私欲违背礼法。

    [185]民无怨心:弃疾政治清明,得到百姓拥护。

    [186]先神命之:指“再拜,皆厌纽”。

    [187]“羋(mǐ)姓有乱”三句:楚国有乱,常立小儿子为国君,这是叔向认为弃疾将被立为王时所做的分析。羋,楚王族之姓。季,少子。常,常例。

    [188]获神:即上文的“当璧而拜”。

    [189]居常:弃疾最幼小,立少合于常例。

    [190]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弃疾有五利,必被立为国君。

    [191]子干之官,则右尹也:子干官不过右尹,地位不如弃疾。

    [192]数其贵宠,则庶子也:子干贵宠不如弃疾。庶子,庶出的儿子。

    [193]“民无怀焉”二句:百姓不怀念子干,国内也没有同情他的人。

    [194]不亦是乎:不也是如此吗。齐桓、晋文二人也是庶出,也逃亡在外。

    [195]有宠于僖:齐桓公得到齐僖公的宠爱。僖,齐僖公。卫姬:齐僖公妾。

    [196]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齐桓公有贤人辅佐。

    [197]以为外主:齐桓公流亡到莒国,卫国是他的舅家,有两国为外援。

    [198]有国、高以为内主:国氏、高氏可以为内应。

    [199]下善:见人有善,就以身下之。齐肃:有斋戒之事,律己甚严。齐,同“斋”。

    [200]不藏贿:不贪财货。

    [201]从:同“纵”。

    [202]施舍不倦,求善不厌:这就是有德、有民。

    [203]献:指晋献公。

    [204]不贰:专心致志。

    [205]有士五人:指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他们都是贤人。

    [206]子馀:即赵衰。子犯,即狐偃。

    [207]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四国支持文公。

    [208]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栾枝、郤榖、狐突、先轸都支持文公返国。

    [209]志:返国之志。

    [210]民从而与之:民归附文公。

    [211]献无异亲:指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存文公。

    [212]民无异望:百姓再没有可寄托希望的人。

    [213]“天方相晋”二句:文公获神、有民、令德、宠贵诸利皆备,所以能立为国君。

    [214]共有宠子:楚共王有宠子弃疾,子干无宠。共,即楚共王。

    [215]国有奥主:子干回国时灵王尚在王位。奥主,指国君。

    [216]去晋而不送:子干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

    [217]归楚而不逆:回来时楚国也没有人迎接他。

    [218]何以冀国:子干宠贵、令德、有主、有民无一具备,所以没希望享有楚国。ft

    【译文】

    子干回到楚国,韩起向叔向询问说:“子干应该能成功吧!”叔向回答说:“很难。”韩起说:“他们有共同的憎恨者而互相需要,有如市场上的商贾,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人和子干有相同的喜好,谁又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夺取国家有五难:得到宠爱而无贤人相助,这是第一;有贤人而缺乏有力者的支持,这是第二;有人做做主而缺少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而没有人民的支持,这是第四;有人民拥护而自己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楚两国中追随他的人,没听说有贤达者,可说是没贤人。族人被灭净尽,亲戚也都背叛了他,可说是缺乏有力者。楚国内部没有空子可钻却轻举妄动,可说是缺少谋略。终生在外流亡,可说没有人民的拥护。逃亡在外而没人怀念,可称得上没有德行。楚灵王暴虐但不忌刻,楚国要拥立子干为国君,有这五难而且要杀死旧国君,谁能办得到?能得到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他统治着陈、蔡二地,方城外也属他管辖。没有烦苛的政令和邪恶的事情,盗贼潜伏不敢胡来,有私欲但不违背礼法,人民没有怨恨情绪。原先已得到神灵的命令,国民信任他,而且羋姓有乱,总是立小的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规。他得到神灵保佑,这是第一;有人民的拥护,这是第二;有好的德行,这是第三;受到爱宠地位尊贵,这是第四;合乎立为国君的常规,这是第五。他有五利而远离五难,谁又能够危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论起他的尊贵与受宠程度,则只是庶子。说到神灵的敕命,他可是远离玉璧。他的显贵已经丧失,爱宠已经没有,人民并不怀念,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凭什么可以立为国君?”韩起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庶子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儿子,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他从善如流,日常行为严肃庄重,不贪财,不纵欲,施舍财物不知疲倦,追求善行从不满足。所以他享有国家,不也是很自然的吗?我国先君文公,是狐季姬儿子,得到献公的宠爱;好学而专心一致,才十七岁,就有贤士五人辅佐他。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膀右臂,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枝、郤榖、狐突、先轸作为内应。流亡十九年,坚守回国志向愈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人民,人民因而追随文公而支持他。献公没有其他的亲人,人民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保佑晋国,又将有谁能代替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相同。楚共王有宠爱的儿子,国内还有国君在。子干又没有施惠给人民,而且外部没有援助;他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回到楚国也没人迎接,他凭什么希望享有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