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1),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2),宠待有殊。帝寝疾(3),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4),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5),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6),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弟羲为中领军(7),训武卫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8),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9),贵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
【注释】
(1)东宫:皇太子所居宫室,有时也代指太子。
(2)武卫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隶属于中领军。吴国也设此职。
(3)寝疾:卧病。
(4)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曹魏始置,为全国军队统帅,有权调动全国军队。
(5)齐王:即曹芳,曹魏的第三任君主,后被司马懿废黜为齐王。
(6)武安侯:封于武安县的县侯。武安县治今河北武安西南。
(7)中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权力很大,手下有五校尉、中垒、武卫三营。
(8)侍讲:官名。陪侍皇帝身边,讲解经书,解答问题。
(9)禁闼(tà):宫廷门户,也指宫廷、朝廷。
【译文】
曹爽字昭伯,年轻时身为皇室成员而谨慎稳重,明帝曹叡做太子时,非常亲近喜欢他。等到明帝即位,任命曹爽为散骑侍郎,他多次升迁后任城门校尉,加官散骑常侍,转任武卫将军,受到明帝特殊的恩宠优待。明帝卧病不起,便把曹爽召到卧室里,任命他为大将军,授予符节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年少的君主。明帝去世,齐王即位,给曹爽加官侍中,改封武安侯,封邑一万二千户,赐予他佩剑穿鞋进入宫殿、朝见天子不用小步疾走、朝拜时礼官不用直呼他名字的待遇。丁谧为他出谋划策,让他禀告齐王,下诏转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给他提高职位示以尊崇,暗地里是让尚书台上报政事时,先来经过曹爽,这样朝廷政事就可以由曹爽来控制了。于是曹爽的弟弟曹羲出任中领军,曹训出任武卫将军,曹彦出任散骑常侍兼侍讲,其余的几个弟弟,都以列侯的身份侍从皇帝,出入皇宫,他们一家的尊贵恩宠,没有人能比得上。南阳人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人丁谧,东平人毕轨都很有名声,热衷于功名利禄,但明帝因为他们追求浮华,不务实际,对他们都加以抑制,黜退不用;等到曹爽执掌朝政,却又授予他们官职,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乃以晏、飏、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1)。宣王遂称疾避爽。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2),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3),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4),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5),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6),充牣其家(7);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8),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9),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10),使先帝倢伃教习为伎(11)。擅取太乐乐器(12),武库禁兵(13)。作窟室(14),绮疏四周(15),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
【注释】
(1)希:少。
(2)野王:县名。治今河南沁阳。典农部:曹操大兴屯田,在各地设置典农中郎将管理屯田,即所谓典农部。
(3)汤沐地:天子赐给诸侯、公主的封地,封地收入供其汤沐之用。汤沐,沐浴。
(4)望风:顺迎,奉迎。
(5)深文:苛刻严厉地引用法令条文,致人以罪。
(6)尚方:官署名。掌管皇室所用器物的制造与供应,当时有中、左、右三尚方,隶属少府。
(7)牣(rèn):满。
(8)才人:古代宫廷女官,但常为妃嫔称号。
(9)师工:宫廷所设乐师与讽诵箴言之盲人。鼓吹:表演吹奏乐及打击乐的乐师。
(10)邺台:指邺县的魏王宫室。
(11)倢伃(jiéyú):古代宫廷女官,实为妃嫔之一种。
(12)太乐:官署名。掌皇家典礼音乐等事。
(13)禁兵:御用兵器。
(14)窟室:地下室。
(15)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
【译文】
当初,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德行都很高,总像对待父亲那样尊奉他,不敢独断专行。等到何晏等人被任用后,他们都非常拥戴曹爽,劝说曹爽不能把大权在握的职位交给别人。于是曹爽任命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让何晏主管官员的选拔任用,又任命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众多政事很少再通过司马懿之手。司马懿便称病避开曹爽。何晏等人专断朝政,共同分割洛阳、野王典农中郎将所属的桑田数百顷,又把皇族公主的汤沐地取消,变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凭借权势窃取公家财物,仗着自己的官位,用各种手段对州郡等地方官员进行勒索。有关官员都迎合顺从,没有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旨。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一直有矛盾,于是借卢毓手下官员的一点儿过错,严苛地引用法令将卢毓治罪,命令主管官员先收缴了卢毓的印绶,然后才奏报皇帝。他们作威作福,都到这个程度。曹爽的饮食、车马、服饰,都非分比拟皇帝的规制;尚方署为皇帝制造的珍玩物品,摆满了他的家里;后庭中妻妾成群,又私自掠取先帝的才人七八名,以及将吏、师工、鼓吹乐师和良民百姓的子女三十三人,都充任歌舞艺人。又伪造诏书,征调五十七名才人送往邺城王宫,让先帝的倢伃教习她们成为歌舞艺人。又擅自掠取太乐署的乐器、国家武库中的御用兵器。他修建地下室,四周装饰有雕刻着空心花纹的窗户,经常与何晏等人在里面聚会,饮酒作乐。曹羲对曹爽的做法深为忧虑,多次劝谏他。又为此撰写三篇文章,陈述骄奢自满要招致祸患败亡的道理,词意恳切激烈,但他不敢直接指责曹爽,便假借告诫弟弟们而拿给曹爽看。曹爽知道他是在针对自己,很不高兴。曹羲有时因为劝谏不被曹爽采纳,哭着起身离开。
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1),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示以羸形(2)。胜不能觉,谓之信然。
【注释】
(1)九年:指正始九年(248)。
(2)羸(léi):瘦弱。
【译文】
司马懿暗中在做着准备。正始九年冬,李胜出朝任荆州刺史,到司马懿那里去告别。司马懿假称自己病势沉重,并做出一副羸弱的样子。李胜没能察觉,认为真是这样。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1),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2)。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3),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4),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5),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6),败乱国典,内则僭拟(7),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8),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9),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10),离间二宫(11),伤害骨肉。天下汹汹(12),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13),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14),秦氏以灭;吕、霍早断(15),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16),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17)。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18),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注释】
(1)车驾:指皇帝。高平陵:魏明帝陵墓,在当时洛阳南九十里。
(2)洛水浮桥:在当时洛阳南洛水上,是往返高平陵的必经之路。
(3)辽东:郡名。治今辽宁辽阳。
(4)先帝:指魏明帝。秦王:指魏明帝养子曹询。
(5)二祖:指曹操、曹丕。属(zhǔ):托付。
(6)顾命:天子临终的诏命。
(7)僭拟:逾礼犯上。
(8)槃互:盘互,比喻相互连结之意。
(9)都监:官名。皇帝内侍官,由宦官担任。
(10)神器:指皇位。
(11)二宫:指齐王曹芳和其母郭太后。
(12)汹汹:喧嚣声,比喻天下人心浮动的样子。
(13)寄坐:居客位,比喻地位不稳且无实权。
(14)赵高极意:秦末丞相赵高专擅朝政,恣意胡为,大杀秦诸公子及群臣,后又杀二世,不久秦亡。
(15)吕、霍早断:指西汉外戚吕氏、霍氏专权被及时铲除事。吕指汉高祖皇后吕氏一族,霍指汉武帝时大将军霍光一族,吕、霍二族皆控制朝政,胡作非为,后被消灭。
(16)济:指蒋济,时为太尉。尚书令:官名。尚书台的主官,东汉朝廷政务皆归尚书台,尚书令成为总领全国政务的最高行政首脑,曹魏的尚书令已是事实上的宰相。孚:指司马孚,时为尚书令。
(17)永宁宫:指郭太后。
(18)辄:任意,自专。因为当时皇帝与曹爽在一起,所以司马懿有这样的说法。
【译文】
正始十年正月,皇帝到高平陵祭祀明帝,曹爽兄弟都随从前往。司马懿部署调动兵马,先占据武库,又率领军队出城驻扎在洛水浮桥。然后司马懿上书弹劾曹爽说:“早先臣从辽东回来,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拉着臣的手臂,深为身后的事情担忧。臣说:‘武皇帝、文皇帝二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这是陛下所亲眼见到的,不用担忧难过,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将以死来尊奉陛下的诏命。’当时黄门令董箕等人,旁边侍奉皇帝养病的才人,全都听到了我说的话。现在大将军曹爽背弃了先帝的诏命,败坏扰乱国家制度,对内非分逾制,对外专擅威权;破坏京师宿卫各军编制,把朝廷禁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朝中的重位要职,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来担任;宫中的宿卫将士,历代任职的老人都被排斥出去,想安排新人来为自己的私利服务;他的私人势力盘根错节,放纵胡为,日甚一日。对外已经如此,而他对内又任用宦官张当为都监,与他串通勾结,监视陛下,妄图篡夺皇位,又离间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破坏母子之间的骨肉之情。他的胡作非为使天下骚动,人人自危,陛下仅仅是寄坐皇位,怎么能够得到长久的安定呢!这可不是当初先帝诏令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呀。臣虽然老朽年迈,敢把当年的承诺忘掉?从前赵高恣意胡为,秦朝因此灭亡;吕氏、霍氏的势力被尽早铲除,汉朝江山得以长久。这正是陛下最好的借鉴,也是臣受命尽忠的时候。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等人,都认为曹爽有无视君主的野心,他们兄弟不适宜统领禁军宿卫皇宫,为此上奏太后。太后诏令臣按照他们的奏章行事。臣自主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解除曹爽、曹羲、曹训的兵权,免去其他官职,仅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各自府第,不得逗留拖延以使陛下在外面久留;如果他们敢逗留抗命,就立即以军法处置。臣勉强支撑病体,率军驻扎在洛水浮桥,密切监视,以防意外。”
爽得宣王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1),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2),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注释】
(1)大司农:官名。掌管钱谷租税等财政收支事,为九卿之一。
(2)平昌门:洛阳城门。
【译文】
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没向皇帝呈报,窘迫忧惧,不知道该做什么。大司农沛国人桓范听说司马懿起兵,不应太后的召唤,假托诏令骗开平昌门,抽出剑戟,胁迫看守城门的门候,向南跑去见曹爽。司马懿知道后,说:“桓范去给他谋划,但曹爽一定不能采用他的计策。”桓范劝曹爽拥奉皇帝到许昌,召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应付事变。曹爽兄弟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说:“事情到了今天,您这一家想平安地过百姓生活还能得到吗?况且一般人劫持一个人质,也还希望活命,现在您和天子在一起,借此号令天下,有谁敢不服从?”曹羲仍然不能采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劝说曹爽,让他早些回去认罪。曹爽于是派遣许允、陈泰去见司马懿,愿意认罪接受处置,这才把司马懿的奏章呈报皇帝。皇帝于是免去曹爽兄弟的官职,让他们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府第。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1)。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于是收晏等下狱。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2),‘君亲无将,将而必诛’(3)。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嘉平中(4),绍功臣世(5),封真族孙熙为新昌亭侯(6),邑三百户,以奉真后。
【注释】
(1)收:拘捕。
(2)《春秋》:春秋时鲁国的史书,相传为孔子修订而成,为儒家经典之一。
(3)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这两句话出《春秋公羊传》。君亲,君主与父母,也特指君主。将,逆乱。本指“将为乱”,后因用以指逆乱。
(4)嘉平:魏齐王曹芳年号(250—254)。
(5)绍:继承,接续。世:后嗣。
(6)族孙:同族兄弟的孙子。
【译文】
当初,张当私自把所选的才人张氏、何氏等人送给曹爽。朝廷怀疑他们之间有阴谋,便把张当抓起来准备治罪。张当供认曹爽与何晏等人阴谋反叛,并且预先训练军队,等到三月间就要起事,于是朝廷抓捕何晏等人入狱。朝廷召集公卿大臣举行会议,都认为:“《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歹意,有歹意的一定诛灭’。曹爽身为皇族的分支,世代蒙受特殊的恩宠,亲自接受先帝手把手下达的遗诏,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而他却包藏祸心,鄙视丢弃先帝的托付,竟与何晏、邓飏及张当等人图谋篡夺皇位,桓范党附支持这些罪人,都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全部处死,并诛灭他们的三族。嘉平年间,朝廷给无后的功臣接续继承人,封曹真的族孙曹熙为新昌亭侯,食邑三百户,跳过曹爽等人直接做曹真的继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