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译文】
纳兰容若用纯真朴素的眼光去观察外物,用自然真实的语言抒发感情。这是因为那时满族统治者刚刚统治中原,还没有染上汉族人那种好虚骄、修饰的坏习惯,所以才能在词里面表现得如此真诚、精准,合乎生活的本来面目。北宋以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词人,也就纳兰性德一个人而已。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二三则。“自然之舌”在手稿中作“自然之笔”。手稿“真切如此”后原有一节文字曰:“后此如《冰蚕词》便无余味。同时朱、陈、王、顾诸家便有‘文胜’‘则史’之弊。”王国维在手稿中将“冰蚕”一句删去,而在发表时,又将“同时”一句删去,改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个修改当然体现了王国维在理论表述上凝练集中的要求。但从删去的文字也可略窥王国维撰述此则之初衷。《冰蚕词》作者承龄(1814—1865),乃满族著名诗人,在晚清词名甚高。其《冰蚕词》录词五十四首,以长调为主,师法南宋吴文英、王沂孙等人,词风沉郁,偶有晦涩处。这种学词路径和词风是王国维极力反对的,所以将其与同是满族词人的纳兰容若进行比较,认为承龄词“无余味”。其实《冰蚕词》中也有数量不少的小令,乃取法五代北宋,体现出婉美雅洁的审美特点,应与王国维的审美旨趣较为接近,但王国维似乎论未及此。
而“朱、陈、王、顾”乃指清初朱彝尊、陈维崧、王士禛、顾贞观四人。此四人在清初词坛均享有重名,而且在整个清代影响深远,王国维援引《论语》中“文胜质则史”一语以评此四人,大意是批评他们过于讲究形式以至文质不称。这个评价当然显得简单。但王国维的初衷是在清代词学的格局中彰显纳兰容若的特殊意义,所以不惜出语略重。其实,对清词整体的鄙薄之意已先见于1906年发表由王国维代笔的《人间词甲稿序》,其云:“元、明及国初诸老,非无警句也,然不免乎局促者,气困于雕琢也。嘉、道以后之词,非不谐美也,然无救于浅薄者,意竭于摹拟也。”而在同样是王国维代笔的《人间词乙稿序》中,王国维除了重申清词之不堪,更由此突出了纳兰容若的不凡地位。其语云:“自元迄明,益以不振。至于国朝,而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崛起于方兴之族。其所为词,悲凉顽艳,独有得于意境之深,可谓豪杰之士,奋乎百世之下者矣。同时朱、陈,既非劲敌;后世项、蒋,尤难鼎足。至乾、嘉以降,审乎体格韵律之间者愈微,而意味之溢于字句之表者愈浅。岂非拘泥文字而不求诸意境之失欤!”这两节文字就反映出王国维对清词的基本判断。其实,王国维不仅否定有清一代之词,而且对元明词也一笔抹杀,再加上对南宋词的彻底否定,于是就将纳兰的地位自然升任为北宋之后“一人而已”。
但在王国维的理论语境中,纳兰确实应该占有极高的位置。“自然”是王国维非常重视的一个概念,其论境界说的内涵,论隔与不隔等,“自然”始终是其中最核心的内涵之一。此则从“自然”的角度将纳兰性德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但其实着眼点在“北宋”二字。换言之,王国维是以北宋之眼来裁断词史,而纳兰性德无论是在小令的体制选择上还是在风格的趋同上,确实更具北宋的韵味。
所谓“以自然之眼观物”,即是超越人世间种种利害关系,从自然人性和纯粹审美的角度来审视外物,从而将外物的精神观照出来,物性的彰显也由此最为充分。王国维在此其实强调的是一种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纯粹性。所谓“以自然之舌言情”,就是将即兴的感受用自然的语言予以表达,不刻意借用典故,或安排结构,以造成艰深的作品面貌,而是将活泼泼的情感自然倾泻出来,如此才能将物性和最真实的审美感受通过自然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这两句不仅求物性之真,也求情感之真。“真”是“自然”最坚实的底蕴。
王国维认为,纳兰性德之所以能在文体程式化十分严重的清代,依然葆有这种自然之心,与他蒙古族的民族习性有一定关系。清代满人主政,虽然有一个不断汉化的过程,但在纳兰性德的时代,尚较多地保留了蒙古民族——即前所谓“方兴之族”自然率真的性格,所以能在已久被扭曲、失却自然韵致的词体中重新唤回这样一种真切自然的风格。虽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评价显得太高,但从纳兰词里,确实可以看到一种久违了的北宋词珠圆玉润的神采,这可能是王国维对其特加垂青的原因所在。而且,在“自然”之外,纳兰词境之“大”,也是王国维极为欣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