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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
“古诗”在成为专名之前，是后人对前代诗的通称。汉代有一部分作者无考的五言诗，非一人之辞，非一时之作，流传至晋代，便被称为“古诗”。其中或有被指为枚乘、傅毅、曹植、王粲等人所作者，皆不能确考。有些作品从其题材内容及遣词造句看，可以认定是东汉时期的文人作品；有些则来自民间。古诗的主题，不外乎相思离愁、人生感慨，表现方法则上承《诗经》、《离骚》而来，比兴兼用，含蓄婉转。晋宋时期，“拟古”之作风行，陆机、陶渊明、鲍照等人均有对“古诗”的拟作，甚或有逐句拟写的现象产生。南朝梁萧统编纂《文选》时，选录了十九首古诗，成为古诗的代表之作，颇为后世推崇。
上山采蘼芜[1]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6]。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9]。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10]。
织缣日一匹[11]，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注释】
[1] 这是一首弃妇诗，写弃妇与故夫离异后重遇的情景。弃妇以“长跪”相慰问的郑重，表明其对故夫并无怨恨，而故夫“将缣来比素”时流露出的明显的褒贬态度，亦说明其并非喜新厌旧之人，二人恩情未泯，离异实属无奈。诗歌采取对话体，表意显豁，用墨经济，浑然如天成。明许学夷《诗源辩体》对此诗的评价仅次于《古诗十九首》，谓该诗“虽有优劣，要亦非用意为之也”。
[2] 蘼芜（míwú）：一种香草，叶子晒干可以充香囊。晋郭璞《尔雅图赞》：“蘼芜善草，乱之蛇床。不陨其实，自别以芳。”用在这里可以看作弃妇被遣后高洁自适的象征。
[3] 故夫：即前夫。
[4] 长跪：双膝跪地而上半身挺直，以示庄重。
[5] 新人复何如：新妇怎么样。新人，新娶进来的女子。
[6]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shū）：新妇虽然貌美，但还是比不上故人你的好。以下十二句是故夫的回答。言，语助词。姝，美好。
[7] 颜色：即姿色。
[8] 手爪：手指，这里指女子做活的技巧。
[9]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gé）去：新妇从正门被迎进来时，故人从小门被送出去。閤，旁门，小门。
[10] 新人工织缣（jiān），故人工织素：新人擅长织缣，故人擅长织素。工，善于，做得好。缣，双经双纬的细绢，须另加染色。素，纯白的生帛，织成即用，不另加装饰。素比缣实用，故夫以为织缣不如织素，新人不如故人。
[11] 匹：古代布帛的计量单位，一匹等于四丈。
四坐且莫喧[12]
上枝似松柏，下根据铜盘[17]。
雕文各异类，离娄自相联[18]。
谁能为此器，公输与鲁班[19]。
香风难久居，空令蕙草残[24]。
【注释】
[12] 这是一首咏物诗。全篇致力于描摹香炉的形状、表面雕镂的花纹乃至其中香料的燃烧形态，最末宕开一笔，言香炉之香虽好，却难久聚，终不如蕙草之香天然浑成，寄托了诗人的重质朴而厌雕琢的审美态度，颇得汉大赋以铺陈为手段、以讽劝为旨归的精髓。开篇写歌者肃静四坐，篇末写听众对香风的赞叹，首尾呼应，极富现场感。明胡应麟《诗薮》：“古诗自质，然甚文；自直，然甚厚。……《四坐且莫喧》等皆闾巷口语，而用意之妙，绝出千古。”
[13] 四坐：即四座。以下两句是歌者对在座听众所言。
[14] 一言：一番话。
[15] 铜炉器：铜制的香炉。
[16] 崔嵬（wéi）象南山：谓香炉上部烟气蒸腾，仿佛云雾中的巍巍终南山。崔嵬，高耸的样子。南山，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
[17] 上枝似松柏，下根据铜盘：香炉表面雕镂的花纹向上伸展，好似松柏的枝叶，花纹下部如同松柏的根一般盘踞在香炉之下的铜盘。据，依仗。
[18] 雕文各异类，离娄自相联：香炉上雕刻的花纹各不相同，交错分明地连在一起。雕文，雕刻的花纹。离娄，雕镂的花纹交错分明的样子。
[19] 公输与鲁班：春秋时期鲁国有巧匠名公输班，“公输”与“鲁班”实指一人。用在这里极力夸赞香炉的工巧。
[20] 朱火然其中：红色的火在香炉中燃烧。朱火，红色的火焰。然，同“燃”。
[21] 飏（yáng）：因风扬起。
[22] 从风：随风。
[23] 叹：赞叹。
[24] 香风难久居，空令蕙草残：香炉产生的香气难以长久停留，白白地毁掉了一些蕙草。古人有以蕙草炼制香膏以供香炉燃烧者。三国魏张揖《广雅》：“蕙草，绿叶紫华，魏武帝以为香烧之。”
悲与亲友别[25]
悲与亲友别，气结不能言[26]。
赠子以自爱[27]，道远会见难。
人生无几时，颠沛在其间[28]。
念子弃我去，新心有所欢[29]。
结志青云上[30]，何时复来还。
【注释】
[25] 这是一首送别诗。亲密的朋友即将远行，诗人伤心到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因为人生几何，路途阻隔，再难会面，更多的是因为友人“新心有所欢”，背弃了自己以及之前的信念，转而追求高官显爵。全诗直陈肺腑，毫无矫饰，生离之痛，令人动容。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恳款特至，语语披情，‘赠子以自爱’一语特珍。”
[26] 气结：呼吸梗阻，形容极度悲伤。
[27] 自爱：自我珍重。
[28] 颠沛：挫折，困顿。
[29] 新心有所欢：谓朋友另有所爱好的事物在心。
[30] 结志青云上：谓朋友立志平步青云，谋求高位。
穆穆清风至[31]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34]。
【注释】
[31] 这首诗的主人公，是一位思念自己心上人的女子。春日来临，和风吹动她的罗裙，使她想起那长身玉立的心上人，他的青袍随风舒展。她每天清晨站在桥梁上，痴痴地眺望，企图窥见心上人前来与她相会的身影。然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指皎日为誓，如抱柱的尾生一样信守承诺的。女子在期待与怀疑之间日复一日地徘徊。明胡应麟《诗薮》谓首二句为“千古言景叙事之祖”，“结构天然，绝无痕迹，非大冶熔铸，何能至此”。
[32] 穆穆：和顺貌。
[33] 裾（jū）：衣襟。
[34]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谓心上人的青袍如同春草，长长的茎叶随风舒展。
[35] 津梁：即桥梁。
[36] 褰（qiān）裳：撩起衣裳以方便行走。
[37] 抱柱信：谓信守承诺，多用于男女之间。《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38] 皎日：古人常指白日发誓。此处代指誓言。
古乐府
乐府是汉代朝廷所设的音乐官署。《汉书·礼乐志》：“至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古乐府诗即为汉代乐府保存的可供演唱的歌诗。这些作品有的搜集自民间，有的则来自贵族、文人的创作。南朝梁沈约所编撰的《宋书·乐志》中即收录了大量的古乐府诗。宋代郭茂倩搜集唐以前的乐府诗，编成《乐府诗集》，并分为十二类：郊庙歌辞、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近代曲辞、杂歌谣辞、新乐府辞，古乐府诗大部分保存于郊庙歌辞、鼓吹曲辞、相和歌辞和杂歌谣辞中。
日出东南隅行[39]
日出东南隅[40]，照我秦氏楼。
罗敷善蚕桑[43]，采桑城南隅。
少年见罗敷，脱巾著帩头[52]。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喜怒，但坐观罗敷[53]。
【注释】
[39] 这是一首古乐府诗，又名《陌上桑》、《艳歌罗敷行》，首见于《宋书·乐志》，属相和歌辞。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云：“旧说邯郸女子秦姓名罗敷，为邑人千乘王仁妻。仁后为赵五家令。罗敷出采桑陌上，赵五登台见而悦之，置酒欲夺焉。罗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以自明，不从。案其歌词，称罗敷采桑陌上，为使君所邀，罗敷盛夸其夫为侍中郎以拒之，与旧说不同。”可知此诗是在旧题本事基础上重新创作的新故事。全诗分为三解，解是乐章段落的专称。第一解由开头至“但坐观罗敷”，细致刻画采桑女秦罗敷的衣着妆饰，并以各类行人见到罗敷后近乎忘形的反应侧面烘托她的美貌；第二解至“使君一何愚”，使君出场，发出“共载”的邀请，被罗敷严词拒绝；余下为第三解，写罗敷对夫君的夸耀。全诗叙事层次分明，语言清新流丽，使得秦罗敷这一集美丽、坚贞、智慧于一身的妇女形象深入人心，明许学夷《诗源辩体》谓该诗“篇幅虽长，不害为天成”；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谓该诗“叙事措语之妙，爱不能割”。
[40] 隅（yú）：角落。
[41] 好女：美貌的女子。
[42] 自言：自称。
[43] 蚕桑：养蚕、采桑，是旧时女子的专长。
[44] 笼系：系篮子的绳子。
[45] 笼钩：篮子的提手。
[46] 倭堕髻：古代女子的一种发式，是堕马髻的变种，发髻侧在一边。
[47] 明月珠：光彩如明月一般的珠子，耳饰的一种。
[48] 下裾：下襟。
[49] 上襦（rú）：上身穿的短衣。
[50] 行者：出行在路上的人。
[51] 下担捋髭（zī）须：把行李放下，捻着胡须。谓看得出神。髭须，胡子。
[52] 帩（qiào）头：古代男子向上拢头发的纱巾。
[53] 来归相喜怒，但坐观罗敷：谓耕者与锄者有的高兴，有的懊恼，都因为贪看罗敷的美貌。坐，因。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58]。”
“罗敷年几何[59]？”
“二十尚未满，十五颇有余[60]。”
罗敷前置辞[63]：“使君一何愚！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注释】
[54] 使君：汉代对太守的称呼。
[55] 五马立歭（chíchú）：谓使君的车马停下来，徘徊不前。五马，汉时太守的车驾由五匹马驾辕。歭，即“踟蹰”，犹豫不前貌。
[56] 吏：指太守管辖下的小官。
[57] 姝：美女。
[58]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这两句是罗敷回答使君的问话。
[59] 年几何：年纪多大了。这句是使君的追问。
[60] 二十尚未满，十五颇有余：这两句是罗敷对使君追问的回答。
[61] 谢：以言辞相问询。
[62] 宁可共载不（fǒu）：愿意跟我坐同一辆车吗？宁可，表询问对方意愿。共载，同车。不，同“否”。
[63] 前置辞：走上前去声明。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64]。
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67]；
腰间鹿卢剑[68]，可直千万余。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75]。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76]。”
【注释】
[64] 夫婿居上头：我的夫君次序在前。
[65] 何用：用什么，凭什么。
[66] 骊驹（líjū）：纯黑色的马。
[67] 络：这里指用马笼头兜住马头。
[68] 鹿卢剑：古剑名。《汉书·隽不疑传》晋灼注：“古长剑首以玉作井鹿卢形，上刻木作山形，如莲花初生未敷时。”鹿卢，即井辘轳。
[69] 府小吏：汉代地方官的属吏。
[70] 朝大夫：泛指可议论政事的朝中大夫。
[71] 侍中郎：古代官名，汉代的侍中为正规官职之外的加官，可侍从皇帝左右，与闻朝政。
[72] 专城居：即太守、州牧等地方官。
[73] 为人洁白皙：谓夫君肤色洁白。
[74] 鬑鬑（lián）：胡须长长的样子。
[75]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谓夫君仪态美好地在公府里行走。
[76] 殊：谓出类拔萃。
相逢狭路间[77]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78]。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
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81]。
堂上置樽酒，使作邯郸倡[82]。
中庭生桂树，华镫何煌煌[83]。
兄弟两三人，中子为侍郎[84]。
黄金络马头，观者满道傍。
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87]。
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90]。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91]。
【注释】
[77] 这是一首古乐府，又名《相逢行》、《长安有狭斜行》，属相和歌辞。该诗从来宾的视角入手，故意说道路狭窄，反衬往来车辆众多、门庭若市，通过对厅堂陈设、嘉木珍禽的描绘，极力渲染了大富之家聚会宴饮、豪奢享乐的铺张场面。结尾处对三位女主人各自擅场的描述，以看似不经意的笔墨，突出了这一户人家日常生活的富贵安闲。
[78] 隘（ài）：狭窄，窄小。
[79] 如何：为何。
[80] 挟毂（gǔ）：即“夹毂”，谓少年站在两车中间相问。毂，车轮中心的部位。
[81] 堂：房屋的正厅。
[82] 使作邯郸倡：役使的是赵国的倡伎。使作，役使。邯郸倡，即来自赵国的女乐，赵国女乐当时很有名，邯郸当时是赵国的国都。
[83] 华镫何煌煌：华美的灯饰是多么辉煌。华镫，雕饰精美的灯。镫，同“灯”。煌煌，明亮夺目的样子。
[84] 中子为侍郎：第二个儿子是侍郎。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侍郎，汉代官名，是郎中令的属官。
[85] 五日一来归：汉代官制，朝官每五日休假洗沐一次。
[86] 道上自生光：谓侍郎归来的途中，威仪显赫，引人注目，仿佛自生光彩一般。
[87] 双鸳鸯：一双又一双的鸳鸯。鸳鸯是雌雄偶居的鸟。
[88] 噰噰（yōng）：鸟声和鸣貌。这里指鹤的鸣叫声。
[89] 东西厢：正房东西两侧的房屋。
[90]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长子的妻子织罗绮，次子的妻子织黄绢。流黄，褐黄色的绢帛。
[91]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小儿子的妻子没有事情做，就拿着瑟到厅堂上去了。瑟，一种弦乐器。
[92] 丈人：指丈夫。
[93] 调丝未遽（jù）央：乐曲还没这么快就弹奏完。调丝，弹奏弦乐器。未遽央，未完。
陇西行[94]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95]。
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100]。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101]。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108]。
却略再拜跪[109]，然后持一杯。
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112]。
废礼送客出[113]，盈盈府中趋。
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114]。
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115]。
健妇持门户[116]，胜一大丈夫。
【注释】
[94] 这是一首古乐府，属相和歌辞，又名《步出夏门行》。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谓此诗：“始言妇有容色，能应门承宾，次言善于主馈，终言送迎皆合于礼。”全诗写一位善于操持门户的健妇殷勤待客的过程，盛赞她的干练周到，较大丈夫尤过之。前八句写天上景象，以成对的事物反兴人间健妇的自出待客。中间写主妇与客人之间的酬酢，笔触细腻，一丝不苟。后四句是作者的议论，认为若娶得这样的妻子，比娶那些名门之女还要强许多。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认为迎客非妇人之事，此诗乃“寓讽于颂”，“中间逗出‘废礼’二字，乃是正意，隐藏不露”。亦可备一说。
[95] 白榆：指星星。榆荚成串，色白而形圆，因而用来比拟众星。
[96] 桂树：指传说中月中的桂树。
[97] 青龙：星宿名。属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七宿。
[98] 啾啾：象声词，鸟兽的鸣叫声。
[99] 一母将九雏：谓一雌鸟保育九只雏鸟。将，携带。
[100] 为乐：取乐。由此引出人世间的好妇待客。
[101] 敷愉：和颜悦色的样子。
[102] 伸腰：挺直腰杆，谓行礼庄重。
[103] 不（fǒu）：同“否”。
[104] 北堂：古代主妇的居所。
[105] 坐客毡氍毹（qúshū）：请客人坐在毡子上。氍毹，一种毛织的坐褥。
[106] 清白各异樽：清酒和白酒分开盛放，随客人取饮。
[107] 酒上正华疏：这一句“上”或作“止”，“正”或作“玉”，皆不可解，疑有误字。
[108]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这一句写主客互相辞让。
[109] 却略：谦恭地退身。
[110] 竟：终止。
[111] 敕（chì）中厨：吩咐内厨房。敕，命令。中厨，内厨房。
[112] 慎莫使稽留：小心不要耽搁了。稽留，延迟。
[113] 废礼：谓整套礼仪程序进行完毕。
[114] 门枢：门扇的转轴，这里指门户。
[115] 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这里化用了《诗经·陈风·衡门》“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句。齐姜，齐国大姓姜氏的女儿，这里借指名门闺秀。
[116] 健妇持门户：健壮能干的女子管理家事。
艳歌行[117]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118]。
兄弟两三人，流荡在他县[119]。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120]。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125]。
石见何累累[126]，远行不如归。
【注释】
[117] 这是一首汉代乐府古诗，属相和歌辞。全诗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了一个戏剧化的生活场景。流荡在异乡的游子们，衣裳破旧，幸得贤惠的女主人为他们缝补，恰好被男主人撞见，不免疑心。真相当然很快便水落石出了，然而若不是客居在外，自有妻子操持针线，又怎么会无端生出这样的波澜呢？由此点出“远行不如归”的主题，可谓匠心独运。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水清石自见”句：“浅浅托喻，人情大抵可见。”
[118] 冬藏：指候鸟冬天迁徙至南方。这里以候鸟来去有定时，反兴游子漂流在外，归期无定。
[119] 流荡：谓远游。
[120] 绽：缝补，连缀。
[121] 贤主人：这里指女主人。
[122] 览取为吾（zhàn）：拿过来替我们缝补。览，同“揽”。，同“绽”。指缝补裂开之衣。
[123] 夫婿：指女主人的丈夫。
[124] 斜柯西北眄（miǎn）：侧着身子向西北看。这里是说丈夫起了疑心。斜柯，侧着身子。眄，斜视。
[125]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游子对他说，你且不必疑心，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126] 累累：分明貌。
皑如山上雪[127]
凄凄复凄凄[136]，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137]，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138]。
【注释】
[127]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又名《白头吟》，传说为卓文君所作。汉刘歆《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这种说法未能考实，恐为假托。该诗讲述一名女子与变心的男子绝交的故事。开篇以白雪、皓月等高洁之物比拟女心之坚贞，而男子竟有两意，则女子断不肯隐忍求全，于置酒对饮之后决然出走。后八句劝谏世间女子，勿为嫁娶之事悲啼，得一心人共白首，则万事足矣。全诗情调哀而不伤，气韵高古，托意婉切。
[128] 皑（ái）：霜雪洁白貌。
[129] 皎：白而明亮貌。
[130] 两意：谓异心。
[131] 诀绝：谓断交。
[132] 斗酒会：即诀别的酒会。
[133] 明旦：明晨。
[134] 躞蹀（xièdié）御沟上：缓慢行走在御沟的岸上。躞蹀，小步行走的样子。御沟，古代流经宫苑的水沟。
[135] 沟水东西流：谓二人关系如沟中之水般一去不复返。
[136] 凄凄：悲伤的样子。
[137] 一心人：谓心意相通的爱人。
[138]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xǐ）：这里以垂钓兴男婚女嫁之事。竹竿，即钓鱼竿。袅袅，摇动的样子。蓰蓰，摇曳的样子。清张玉穀《古诗赏析》谓其乃“借鱼之贪饵，点明男子贪色之非”，亦可备一说。
[139] 重意气：谓重视男女之间的感情，信守然诺。
[140] 何用钱刀为：谓男女之间的感情比金钱重要。钱刀，指金钱。刀，古代的一种刀形货币。
双白鹄[141]
飞来双白鹄[142]，乃从西北来。
十十将五五[143]，罗列行不齐。
忽然卒疲病[144]，不能飞相随。
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
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145]。
吾欲负汝去，羽毛日摧颓[146]。
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147]。
歭顾群侣[148]，泪落纵横垂。
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149]。
【注释】
[141] 这是一首古乐府，又名《飞鹄行》、《艳歌何尝行》。该诗以拟人手法，写一对白鹄远飞中途，雌鸟疲病，雄鸟于是不得以之下舍弃它独自远飞，而终哀哀不能忘。篇末以群侣欢聚之乐，反衬雄鸟丧偶之痛，愈见凄凉悲慨。诗歌以哀怨缠绵的笔调，状雄鸟之情深义重，感人肺腑。
[142] 白鹄：即天鹅。
[143] 十十将五五：谓鸟儿结伴远飞，互相扶助。将，扶助。
[144] 卒：疾速。谓病起突然。
[145] 口噤：口紧闭。
[146] 摧颓：疲惫无力貌。
[147] 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谓新相知诚可乐，生别离则可忧。《楚辞·九歌》：“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148] 歭：同“踟蹰”，徘徊不前的样子。
[149] 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这一句为乐府诗配乐演唱时的祝语，与上文无关。
枚乘
枚乘（？一前140），字叔，淮阴（今江苏淮阴）人，汉初文人。工辞赋，文词瑰丽。初为吴王刘濞郎中，曾上书劝谏刘濞谋反，濞不听，遂转投梁孝王刘武。汉景帝即位后，刘濞起兵叛乱，枚乘再度上书劝阻，濞仍不纳，终被诛。枚乘由此闻名，拜为弘农都尉，称病辞官不就。武帝立，以安车召入长安，卒于途中。《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九篇，今存《七发》、《柳赋》、《菟园赋》三篇，以《七发》为代表。近人辑有《枚叔集》。
兰若生春阳[150]
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155]。
夜光照玄阴[156]，长叹恋所思。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157]。
【注释】
[150] 这是一首怀念所爱之人的诗，作者为无名氏。《玉台新咏》作枚乘诗。开篇以兰若经冬犹发，兴心中爱恋历四时而无所变更；后六句极言所思之人之不可及，思念之切，而不可向人言，忧愁累积，已达到了发狂的地步。
[151] 兰若生春阳：兰草与杜若生于阳春时节。
[152] 盛滋：谓草木茂盛生长。
[153] 愿言：思念殷切。言，语助词。
[154] 情款：诚挚的深情。
[155] 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这一句极言所恋之人相隔遥远，会面无期。美人，指所恋之人。
[156] 夜光照玄阴：月光照在幽暗的地方。夜光，即月光。玄阴，极幽暗之地。
[157] 积念：长久得不到纾解的相思。
李延年
李延年，生年不详，中山（今河北定州）人，汉武帝时著名宫廷音乐家。出身于倡优世家，精通音律，善歌舞。早年因触犯律法受腐刑，其妹李夫人得宠，遂由此致显贵，任乐府协律督尉，朝夕侍奉皇帝左右。后因李夫人故去而失势，又因其弟李季秽乱后宫而被灭族。今存诗一首。
歌诗[158] 并序
李延年知音[159]，善歌舞，每为汉武帝作新歌变曲[160]，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坐上，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161]。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162]。
宁不知倾城复倾国[163]，佳人难再得。
【注释】
[158] 这是一首乐府诗，首见于《汉书·外戚传》，为汉武帝时宫廷乐人李延年所作。这首诗用夸张的笔墨，勾勒出一位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佳人形象，使得武帝怅望不已：“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这时平阳公主适时地举荐了李延年的妹妹，武帝召见了她，果然如诗中的美人般绝世独立。李家兄妹从此荣宠不衰。该诗起句平平，愈显得末句如平地惊雷，波澜顿起。晋傅玄《美女篇》：“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一顾乱人国，再顾乱人家。未乱犹可奈何。”全由此诗化来，而不及其自然流宕。
[159] 知音：即通晓音律。
[160] 新声变曲：新创作的乐曲，迥异于宫廷音乐的曲调。
[161] 绝世而独立：谓佳人的美貌冠绝当世，超凡脱俗。
[162]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谓佳人顾盼之间可引发君主之间的争夺，导致失城亡国的灾祸。
[163] 宁不知：难道不知。此三字据《汉书》补。
苏武
苏武（前140—前60），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名臣。汉武帝时由郎官入仕。天汉元年（前100），以中郎将身份奉命出使匈奴，被单于扣留，因拒不归降，被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牧羊。苏武历十九年苦寒，至始元六年（前81），汉昭帝与匈奴和亲，终于获释归汉。汉宣帝时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
留别妻[164]
结发为夫妇[165]，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166]。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167]？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别生滋。
努力爱春华[170]，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171]。
【注释】
[164] 这是一首赠别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为苏武出使匈奴时留赠妻子之作。该诗将夫妻恩情、远别愁绪、临行嘱托娓娓道来，明白如家常闲话。末句立下生死之约，读来令人泣下。
[165] 结发：谓束发成人，男冠女笄。
[166] 欢娱在今夕，嬿（yàn）婉及良时：谓良辰吉日，夫妇尽欢，和美融洽。这里化用了《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与《诗经·邶风·新台》“燕婉之求”句。燕婉，和美貌。
[167] 夜何其：即“夜何时”。其，语助词。《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168] 参（shēn）辰皆已没：谓星星都已隐去，证明天色将曙。参，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参星酉时（下午三点至五点）现于西方。晨，即辰星，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东方苍龙七宿。也叫商星、大辰、大火，一般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现于东方。
[169] 去去：远去。
[170] 春华：即春天的花，喻青春年少的好时光。
[171]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言此去匈奴，生死未卜。若我活着，定会返来；若我死了，也当相思不忘。
辛延年
辛延年（前220—？），东汉时诗人，有《羽林郎》诗一首存世。
羽林郎[172]
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175]。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176]。
两鬟何窈窕[181]，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182]。
就我求清酒[187]，丝绳提玉壶。
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188]。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191]。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192]。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193]。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194]。
【注释】
[172] 这是一首乐府诗，讲述了一位酒家胡姬拒绝豪奴调戏的故事。开篇简要交代了事情的缘起，随后即以大量笔墨描写胡姬的美艳及其容饰的华贵，青春年少，卓然独立，实在是值得男子为其一掷千金。接着宕开一笔，以胡姬自叙的口吻，再次细述豪奴前来调戏的经过，末六句则申明不相从的原因，乃是已有夫君，誓不背离。全诗结构严整，笔法铺张，与《日出东南隅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173] 霍家奴：大将军霍光的家仆，这里借指权贵家的奴仆。
[174] 姓冯名子都：冯子都为霍光的奴仆。这里依旧为借指。《汉书·霍光传》：“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服虔注曰：“皆光奴。”
[175] 酒家胡：卖酒的胡女。
[176] 当垆（lú）：卖酒。垆，旧时酒家放酒坛的土台。
[177] 连理带：有连理枝花纹的衣带。
[178] 广袖合欢襦：袖子宽大的、有合欢花样的短衣。
[179] 蓝田玉：用蓝田所产的玉做成的首饰。蓝田，著名玉产地，在今陕西西安蓝田。
[180] 大秦珠：大秦国出产的珠子，《后汉书·西域传·大秦》：“（大秦）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
[181] 窈窕（yǎotiǎo）：娴静美好的样子。
[182]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极言胡姬身价。
[183] 金吾子：即执金吾，是汉代掌管京师治安的禁卫军长官。这里是对官员的泛称，表尊敬。
[184] 娉（pīng）婷：仪态美好的样子。
[185] 昱爚（yùyuè）：光辉灿烂的样子。
[186] 翠盖：以翠鸟的羽毛装饰的车盖，后泛指华美的车驾。
[187] 就：靠近。
[188] 脍（kuài）：切细的鱼肉。
[189] 贻（yí）：赠送。
[190] 结我红罗裾：谓豪奴以赠红罗裙为凭借，欲结交胡姬。
[191]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谓胡姬既然不惜撕裂红罗这样珍贵的物品，自然也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
[192]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谓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唯有女子不忘旧好，情深义重。
[193]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谓人生知遇有新有故，不会因为贵贱不等就弃此顾彼。
[194]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谓胡姬郑重地告诉豪奴，您的一番诚挚的钟爱白费了。多谢，郑重宣告。私爱，偏爱。
班婕妤
班婕妤（前48—2），汉成帝妃，雅善诗赋。出身勋臣之家，入宫初为少使，不久即得宠幸，立为婕妤，生有一子，早夭。后遭赵氏姊妹诬陷而失宠，自请往长信宫供奉王太后。作品有《自伤赋》、《捣素赋》、《怨歌行》三篇存世。
怨诗[195] 并序
昔汉成帝班婕妤失宠[196]，供养于长信宫[197]，乃作赋自伤，并为怨诗一首。
新裂齐纨素[198]，鲜洁如霜雪。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注释】
[195] 这是一首乐府古辞，又名《怨歌行》，相传为班婕妤所作。该诗托咏扇以言志，谓男子恩宠无常，女子容颜正盛，可享一时欢爱，韶华渐老，则旋遭弃置。比拟恰切，感怀深痛。
[196] 汉成帝：名刘骜（前51—前7），在位二十五年，荒淫无道，不理朝政，导致外戚擅权。
[197] 长信宫：古代宫殿名，位于汉代长安城内东南隅，为太后居所。班婕妤失宠后曾长期居住此地，奉养太后。
[198] 新裂齐纨素：刚从织布机上扯下来的纨素。裂，扯下来。齐纨素，轻薄精细的生帛，以齐国所产为最优。
[199] 合欢扇：一种织有合欢花纹的扇子，象征男女欢好。
[200] 团团：圆貌。
[201] 秋节：秋天的节令。
[202] 凉飙夺炎热：凉风替代了炎热。凉飚，一作“凉风”。秋风，比喻男子弃置不理。炎热，喻宠爱。
[203] 箧笥（qièsì）：装衣物的箱子。
[204] 中道：半中腰。
宋子侯
宋子侯，东汉诗人，生平无考，存诗《董娇饶》一首。
董娇饶[205]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傍。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206]。
不知谁家子[209]，提笼行采桑。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飏[210]。
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211]？”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216]。”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
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217]。
【注释】
[205] 这是一首乐府诗，为东汉时人宋子侯所作。《董娇饶》疑为乐府旧题，与诗歌内容无关。该诗将枝头春花拟人化，通过其与采桑女的对话，表达了惜春芳易落、伤流光易逝、叹盛年不再的主题。诗歌语言齐整流畅，意蕴深远，是较早的文人五言诗，对后世的创作有深刻的影响。
[206] 相当：即相对。
[207] 春风东北起：谓春风从东北方吹来。
[208] 低昂：谓随风起伏。
[209] 谁家子：即谁人。
[210] 飘飏（yáng）：即随风飘扬。
[211] “请谢彼姝子”两句：那个美丽的姑娘，我请问你：“为什么弄伤我？”请谢，请问。姝子，美女。这里是模拟花的口吻与采桑女对话。
[212] 高秋：深秋。以下四句是采桑女回答花的问话。
[213] 白露变为霜：秋天的露水结成霜。
[214] 会：必定。
[215] 安得：岂能。
[216] “秋时自零落”四句：这四句是花答采桑女的话，谓花尚有重开之日，而你青春一过，欢爱也随之衰弛，永不再来。盛年，青春年少的时光。
[217] “吾欲竟此曲”四句：这是诗人的议论，谓花与人的对话令人心伤，不如归去畅饮高歌。竟，终。
汉时童谣歌
旧时民间常借童谣歌来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发表对政治的评论乃至预测，有时统治阶级也会拟作童谣，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童谣歌具有语言简明直白，善用譬喻等特点，通常借史书以保存并流传后世。汉代的童谣歌主要记载于《汉书》、《后汉书》中。
城中好高髻[218]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219]。
城中好大眉，四方眉半额[220]。
城中好广袖，四方用匹帛[221]。
【注释】
[218] 这是一首汉代的童谣，又名《城中谣》，出自《后汉书·马援传》，为马援之子马廖上疏时所引，意在说明“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而统治者须躬行节俭，端正言行，以为万民表率。
[219]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谓京城中流行高发髻，周遭地方的人的发髻便都高一尺。四方，京城以外的地方。
[220] 城中好大眉，四方眉半额：谓京城中流行画大眉毛，周遭地方的人的眉毛便画得几乎占去了半个额头。广眉，大眉。
[221] 城中好广袖，四方用匹帛：谓京城中流行穿宽袖子的衣服，周遭地方的人便用整匹布帛做衣袖。全匹帛，整匹的布帛。
张衡
张衡（78—139），字平子，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名臣。少年时游学两京，通五经六艺、天文历算。永初五年（111）拜为郎中，历任太史令、侍中、河间王国相，晚年入朝任尚书。《隋书·经籍志》有《张衡集》十四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河间集》。诗作今存《怨篇》、《同声歌》、《四愁诗》。
同声歌[222]
情好新交接，恐若探汤[225]。
不才勉自竭[226]，贱妾职所当。
愿为罗衾帱[231]，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232]。
【注释】
[222] 这首诗的诗题取自《周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以喻妇人事夫，臣子事君，如影追躯。该诗以妇人诚惶诚恐勉供妇职，甚至甘愿化身衾枕，庇护左右，托喻臣子一片赤诚，忠事其君，对后世影响深远。元陈绎曾《诗谱》谓该诗“寄兴高远，遣词自妙”。
[223] 邂逅（xièhòu）承际会：谓夫妻经婚礼而遇合。《礼记·大传》：“异姓主名，治际会。”郑玄注：“际会，昏礼交接之会也。”
[224] 后房：旧时女眷居住的处所。
[225] 恐若探汤：诚惶诚恐，如以手探试开水。恐，恐惧战栗。汤，沸水。
[226] 不才勉自竭：妇人自谓不才，愿勉为其难，竭尽全力。
[227] 绸缪（chóumóu）主中馈：谓妇人衣衫齐整，主持家中膳食诸事。绸缪，指古代妇女衣服上的带结。这里指整理仪表。中馈，指家中饮食供应诸事。
[228] 奉礼助烝（zhēng）尝：依照古礼，协助操持祭祀之事。烝尝，冬祭为烝，秋祭为尝，后成为祭祀活动的泛称。
[229] 莞蒻（guānruò）：柔嫩的蒲草，可编为席子。
[230] 蔽匡床：盖住床。匡床，舒适的床。
[231] 衾帱（qīnchóu）：被子和床帐。
[232] 鞮（dī）芬以狄香：用香料熏屋子。鞮芬、狄香，都是产自西域的香料。
[233] 重户结金扃（jiōng）：关好内室的门。重户，谓内室。金扃，金饰的门闩。
[234] 高下华灯光：谓根据夫君的要求调整灯的多少和亮度。
[235] 衣解巾粉御：谓服侍夫君除下衣服，侍候夫君梳洗、傅粉。巾，拭布，代指盥洗诸事。御，进呈，服侍。
[236] 列图陈枕张：谓将画图陈列到夫君枕边。
[237] 素女：传说中通晓房中术的神女。
[238] 仪态盈万方：谓容貌、仪态各方面都很美好。万方，多方面。
[239] 众夫所希见：一般人所难见到的。众夫，即众人、一般人。希，同“稀”。
[240] 天老教轩皇：谓妇人要如天老辅黄帝一般协助夫君。天老，传说中的黄帝七辅之一。轩皇，即黄帝轩辕氏。
[241] 乐莫斯夜乐：意谓再没有比这夜的快乐更快乐的了。
[242] 没齿焉可忘：谓一生也不能忘。没齿，终身。
秦嘉
秦嘉，字士会，陇西（今甘肃临洮）人，东汉时人，生卒年不详。汉桓帝时为郡吏，岁末被选为上计吏赴东京，其妻徐淑因病归母家，不及返回面别，遂赋诗以志离情。后任黄门侍郎，早卒。其妻拒不改嫁，守节终老。
赠妇诗[243] 三首并序
秦嘉，字士会，陇西人也，为郡上计[244]。其妻徐淑，寝疾还家[245]，不获面别，赠诗云尔[246]。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247]。
忧艰常早至[248]，欢会常苦晚。
念当奉时役[249]，去尔日遥远。
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
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252]。
忧来如寻环，匪席不可卷[253]。
【注释】
[243] 这三首诗是秦嘉赠别妻子之作。第一首诗，写自己接到官府的任务，想到分别日久，会面艰难，遂遣车往妻子母家相迎，未料妻子尚未痊愈，只得空车而返。诗人看着病中的妻子捎来的书信，忧愁得寝食难安。第二首写想起自己与妻子少年孤苦，成婚后欢聚日少，如今又面临分别，欲亲自往岳家探视妻子，无奈道路隔阻，未能成行，只能暗自在心中立下“笃终始”、“属恩义”的誓言。第三首写即将启程赴京时，回顾空房，仿佛想见妻子的姿容，不能当面道辞，只能托人捎去礼物，以通款曲。诗歌风格清淡、平易，情辞动人，是东汉文人五言抒情诗中较具代表性的作品。秦嘉与其夫人情事，亦传为千古佳话。南朝梁钟嵘《诗品》谓秦嘉夫妇“事既可伤，文亦凄怨”。
[244] 上计：秦汉时郡国的奏使，岁末入京上报郡国户口、赋税等情况，以资考绩。
[245] 寝疾还家：即卧病归母家。
[246] 云尔：用于句尾，表示如此而已。
[247] 屯蹇（jiǎn）：《易经》中屯卦与蹇卦，谓艰难、困顿。
[248] 忧艰：忧愁困苦。
[249] 时役：谓被任命为上计吏。
[250] 省（xǐng）书：看信。
[251] 饭：吃饭。
[252] 展转：即辗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253] 忧来如寻环，匪席不可卷：这一句乃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原意指心意不可转移，这里指忧愁弥漫于心，难以排遣。寻环，回旋，周而复始。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254]。
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255]。
既得结大义[256]，欢乐苦不足。
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257]。
河广无舟梁[258]，道近隔邱陆。
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踯躅[259]。
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260]。
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261]。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262]。
【注释】
[254]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谓上天公正无私，做善事的自然能得到福禄。皇灵，天帝。荷，承蒙。天禄，天赐的福禄。
[255] 少小罹茕（qióng）独：谓幼年孤苦伶仃。少小，少年时。罹，遭受。茕独，孤苦。
[256] 结大义：谓男女结婚。
[257] 款曲：衷肠，殷勤的心意。
[258] 舟梁：船只与桥梁的并称。
[259] 中驾：驾车行进途中。
[260] 悲风激深谷：谓寒风在深深的山谷中激荡。悲风，凄厉的寒风。
[261] 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gǔ）：谓良种的骏马不肯调头，轻快的好车却不肯驶进，形容中道踟蹰，进退两难。回鞍，即回马。转毂，谓车轮转动。
[262]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谓针药医得好疾病，却医不好数不尽的愁思。针药，针灸和药物。
[263] 贞士笃终始：谓品行高洁的君子志行专一，对人对事都是有始有终。贞士，品行方正的君子。笃，专一。终始，有始有终。
[264] 不可属：乃“可不属”之倒，谓不可不属。属，连续。
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269]。
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
何用叙我心，遗思致款诚[270]。
宝钗好耀首，明镜可鉴形。
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273]。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274]。
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275]。
【注释】
[265] 肃肃仆夫征：这一句化用了《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谓驾车人疾速地行进在路上。肃肃，疾速貌。仆夫，驾驭车马的人。
[266] 和铃：车铃。
[267] 引迈：上路。
[268] 束带：衣着庄重。
[269] 仿佛想姿形：谓诗人隐约想象出了妻子平日在家时的身形体态。
[270] 遗思致款诚：谓希望我送的礼物能向你传达我的殷勤志诚。款诚，忠诚。
[271] 垢秽：肮脏的东西。
[272] 素琴：无装饰的琴。
[273] 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这句化用了《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谓相互馈赠，彼此倾心。瑶琼，美玉。
[274]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谓诗人心中惭愧，钗、镜、香、琴四物太轻，不足以报答妻子平日相待的深情厚谊。
[275] 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谓明知这礼物不足以报答妻子，好在可以借此表达我的衷肠。
蔡邕
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时人。博涉经史，通晓天文音律，兼善辞赋、书法。汉灵帝时任郎中，校书于东观，迁议郎。曾因弹劾宦官流放朔方。献帝时，董卓篡国，被迫出任左中郎将，世称“蔡中郎”。董卓事败后被逮，死于狱中。明人张溥辑有《蔡中郎集》。
饮马长城窟行[276]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277]。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278]。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281]。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282]。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283]。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有加飧食，下有长相忆。
【注释】
[276]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不署作者。《玉台新咏》作蔡邕诗。秦汉时，古长城下有泉窟，泉水可供饮马，题目即由此而来。这首诗表达的是妻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前八句采用顶针句法，读来文气贯通，朗朗上口，将思妇由思入梦、由梦至醒的过程完整地表现出来。随后写收信、拆信、读信的过程，亦与开篇相类，思妇手捧书信、郑重而急不可耐的形象跃然纸上。明陆时雍《古诗镜》谓其“华而婉”、“委折稠叠”。
[277] 远道：远路，借指辞家远游的丈夫。
[278] 宿昔：夜晚。
[279] 异县：外地。
[280] 展转不可见：谓思妇醒来后，辗转难眠，再难梦见丈夫。展转，同“辗转”。
[281]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谓枯桑纵然没有叶子，也能感受到风吹；海水纵然不结冰，也能感受到天寒；然则游子身在异乡，怎能不感到寒冷呢？枯桑，老桑。
[282]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谓来客每每只顾自寻乐趣，没有人肯代为传话。自媚，自乐。
[283] “客从远方来”四句：这里用的是《史记》“鱼腹中书”的典故，指游子来信，思妇拆信。《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吴广）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尺素，谓小幅的绢帛，古人常用来写信。
陈琳
陈琳（？—217），字孔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建安七子”之一。汉灵帝时任何进主簿。何进欲入京诛宦官，陈琳劝阻，不被纳，终致大祸。陈琳避难冀州，袁绍使之掌管军中文书。袁氏败后，陈琳归降曹操，曹操爱其才，署为司空军师祭酒，后又任丞相门下督。建安二十二年（217）卒于时疫。其诗文最著称者乃《为袁绍檄豫州文》，历数曹操罪状，文笔锋芒毕露，极具煽动性。《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陈记室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
饮马长城窟行[284]
饮马长城窟[285]，水寒伤马骨。
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286]。”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287]。”
长城何连连[290]，连连三千里。
作书与内舍[293]：“便嫁莫留住。
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296]。”
“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297]。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298]。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299]。”
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302]。”
【注释】
[284] 这是一首乐府诗。通过修筑长城的太原卒与妻子的往来书信，展现了一幕繁重徭役所造成的人间悲剧。面对同伴的累累白骨，在求告官吏无用的情况下，太原卒写信给妻子，真诚地劝她为自己打算，另嫁他人，私心却又希望她时时念着自己；而妻子却回信嗔怪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发誓若他死在长城下，自己也决不苟活。诗人借太原卒的口，喊出了“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的怨声，揭露了统治者的残暴无道。全诗格调苍劲悲凉，怨怒之气充盈其内。
[285] 饮马长城窟：古长城下有窟，窟中有泉，可供饮马用。
[286] 慎莫稽留太原卒：这是筑长城的役夫对督管工程的官吏说的话：“千万不要迁延太原卒的服役期限。”慎莫，千万不要。稽留，阻留，拖延。太原卒，太原郡的役夫。
[287]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这是长城吏的答话：“官府的工程自有期限，快去打夯，号子要喊整齐。”官作，谓筑长城的任务。程，期限。举筑，打夯。谐汝声，谓齐声喊劳动号子。
[288] 格斗：搏斗。
[289] 怫（fú）郁：沉郁，愤懑。
[290] 连连：连绵不断的样子。
[291] 健少：即健儿，健壮的男子。
[292] 内舍：内室，妇女的居所。
[293] 作书：写信。
[294] 新姑嫜（zhāng）：谓妻子改嫁之后的新公婆。姑嫜，婆婆、公公。
[295] 故夫子：旧丈夫，太原卒自谓。
[296] 君今出语一何鄙：这是妻子的回信：“你说话怎么如此难听。”嗔怪丈夫不该劝她改嫁。鄙，粗俗。
[297] 他家子：别家的女儿，指妻子。
[298]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fǔ）：生儿子不要抚养他，生了女儿要好好地用肉干喂养。谓男子要被征去筑长城，死在长城下，还不如不养大。举，抚养。脯，干肉。
[299] 撑拄：支拄。这里是形容骸骨遍地的惨象。以上六句是太原卒再写信给妻子说的话。
[300] 结发行事君：结婚后我就服侍你。行，助词。事，服侍。以下四句是妻子再回信给太原卒的话。
[301] 慊慊（qiàn）：诚敬貌。
[302] 贱妾何能久自全：谓一旦丈夫有事，妻子何能苟全性命。
徐幹
徐幹（170—217），字伟长，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人，“建安七子”之一。少年时专志于学，性秉恬淡，轻官忽禄，曹丕《与吴质书》称其“怀文抱质，有箕山之志”。建安中，被召为司空军谋祭酒，后授上艾长，以疾辞归。建安二十二年（217），染时疾而卒。其诗冲淡典雅，然不为南朝梁钟嵘《诗品》所赏，列为下品，评为“平典”。《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五卷，后散佚。今存诗九首。
室思[303]
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304]。
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
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305]。
不聊忧飧食，慊慊常饥空[306]。
端坐而无为，仿佛君容光[307]。
【注释】
[303] 这是一组思妇诗，分为六章，各章之间并无承续关系。组诗写一女子于枯坐无聊中思念远方良人，展现其在期待、犹疑、失望中辗转往复的情绪，有的纯为冥想式的自语，有的则借浮云、兰草、夜星以抒幽怀。由对良人的衷心恋慕，生发出自怜的情绪，使得组诗声调凄怨，风韵隽永，语言不假雕饰，天然浑成。
[304] 兴：起。
[305] 摧：悲痛。
[306] 不聊忧餐食，慊慊（qiàn）常饥空：这句化用了《诗经·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谓并不须忧愁餐食，心中却总觉饥饿，因为思念良人所致。聊，略。慊慊，心有不足貌。
[307] 仿佛君容光：谓爱人的容颜仿佛浮现在眼前。
峨峨高山首[308]，悠悠万里道。
君去日已远，郁结令人老[309]。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时不可再得，何为自愁恼。
【注释】
[308] 峨峨：高高的样子。
[309] 郁结：形容极度沉郁，纠结不解。
[310] 每诵昔鸿恩：每念起昔日的恩情。鸿恩，大恩。
[311] 贱躯焉足保：我这微躯又何足保爱。谓女子甘愿为情瘦损。
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316]。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317]。
【注释】
[312] 洋洋：浩渺无垠貌。
[313] 愿因通我辞：愿借浮云把我的心里话带给远方的人。
[314] 飘飖（yáo）：飘荡。
[315] 徙倚：徘徊貌。
[316]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自良人远走，妆台上的明镜晦暗，而我并不拿去修整。意谓没有必要再去修饰仪容。
[317] 穷已：终结。
惨惨时节尽[318]，兰华凋复零。
展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自恨志不遂[323]，泣涕如涌泉。
【注释】
[318] 惨惨时节尽：天色晦暗，一岁将终。惨惨，昏暗貌。
[319] 喟（kuì）然：长叹的样子。
[320] 君期慰我情：希望你能体慰我的深情。期，读如“其”，表恳求语气。
[321] 蹑（niè）履：趿拉着鞋。
[322] 三星：即参星。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参星一般酉时（下午五时至七时）现于西方。《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323] 遂：称愿。
安得鸿鸾羽，觏此心中人[326]。
诚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327]。
何言一不见，复会无因缘。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328]。
【注释】
[324] 巾栉（zhì）：手巾、梳子，以代指盥洗用具。
[325] 劳勤：忧愁，思念。谓见到良人的巾栉，更增添了对他的想念。
[326] 觏（gòu）：见。
[327] 搔首立悁悁（yuān）：以手搔头，愁闷地独立。搔首，愁闷的样子。悁悁，忧愁貌。
[328]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谓从前如比目鱼般形影不离，今朝如参辰星般互不相见。比目鱼，旧说此鱼眼睛长在身体一侧，非两两相并不能游动，比喻夫妻恩爱。参辰，即参星和辰星，参星酉时（下午五时至七时）现于西方，辰星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现于东方，参、辰一西一东，出没各不相见。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329]。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332]。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333]。
【注释】
[329]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这句化用《诗经·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谓人做事皆能善始，未能善终，我想你是可以善始善终的。
[330] 重新而忘故：谓喜新厌旧。
[331] 尤讥：谴责。
[332] 岂忘君须臾：谓须臾不敢忘。须臾，片刻。
[333]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谓我们的感情曾经深厚，不会淡薄，想来你还是时时挂念我的。见，助词，表被动。
繁钦
繁钦（？—218），字休伯，颍川（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时人。曾任丞相主簿，以诗赋文才闻名，建安二十三年（218）卒。存诗四首。
定情诗[334]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335]。
我既媚君姿[340]，君亦悦我颜。
何以致殷勤，约指一双银[343]。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344]，香囊系肘后。
何以结恩情，佩玉缀罗缨[347]。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348]。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351]。
何以答欢悦，纨素三条裙[352]。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353]。
与我期何所[354]，乃期东山隅。
远望无所见，涕泣起歭。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阳。
日中兮不来，飘风吹我裳[357]。
逍遥莫谁睹[358]，望君愁我肠。
与我期何所，乃期西山侧。
日夕兮不来，踯躅长叹息。
远望凉风至，俯仰正衣服[359]。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360]。
日暮兮不来，凄风吹我衿[361]。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362]。
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363]。
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368]。
【注释】
[334] 这是一首乐府诗，“定情”乃“镇定其情”之意。该诗以女子口吻，叙写其与所恋慕的君子初遇、定情、失恋的全过程。全诗可分为四个段落。前八句交代遇合缘起，随后大笔铺陈互相馈赠定情信物，运用排比修辞，效法《国风》，句法重沓而不显枝蔓。接着便以一次次约会与失约宣告女子的被弃，后十句则以女子的自伤自悼作结。全诗章法严整，才思逸发，是东汉五言乐府诗的长篇佳作。
[335] 邂逅承清尘：很荣幸能与你不期而遇。邂逅，不期之会。承清尘，得以亲近你的车驾扬起的尘土，用一“清”字，以表尊贵。
[336] 幽房：幽暗的房间，这里指幽会之所。
[337] 侍寝执衣巾：陪侍枕席，服侍穿衣洗漱。侍寝，女子自荐枕席。
[338] 桑中契：男女幽会的约定。《诗经·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339] 迫：近。
[340] 媚：爱悦。
[341] 拳拳：诚挚。
[342] 绾（wǎn）：盘绕。
[343] 约：环束。
[344] 叩叩：殷勤恳切。
[345] 契阔：勤苦。《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346] 跳脱：镯子。
[347] 罗缨：丝质的冠带。
[348] 素缕连双针：针线的美称。
[349] 相于：相亲。
[350] 金薄画搔头：用金箔装饰的发簪。金薄，即金箔，极薄的金片。
[351] 玳瑁（dàimào）：一种类龟的爬行动物，壳可作装饰品。
[352] 条裙：长裙。
[353] 中衣：内衣。
[354] 期：约会。
[355] 日旰（gàn）：日暮。
[356] 谷风：东风。《诗经·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357] 飘风：旋风。飘风，一作“凯风”，指南风。
[358] 逍遥：徘徊貌。
[359] 正：读如“整”。
[360] 岑（cén）：小而高的山。
[361] 凄风：寒风。
[362] 华色：姿色正盛。
[363] 克密期：定密会之期。
[364] 蹑茂草：踏进茂盛的草丛。
[365] 谓君不我欺：以为你不会欺骗我。
[366] 厕此丑陋质：谓我这丑陋的躯体，杂侧于草丛之中。厕，同“侧”。
[367] 无所之：不知往何处去。
[368] 连丝：泪落如丝线相连。
无名氏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一首，最早见于《玉台新咏》，编者以为“不知谁氏之所作也”；又见于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三、《古乐府》卷十、明冯惟讷《古诗纪》卷十七。唐欧阳询主编《艺文类聚》、宋吴棫《韵补》有节选段落。逯钦立谓“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两句乃后人妄增（《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据《小序》，这首诗大约创作于建安末年，从题材内容及语言风格看，乃是经过文人加工的民歌，亦有以为六朝诗者。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焦仲卿妻》诗，六朝人所作也。……作叙事体，有始有卒，虽词多质俚，然有古意。”或有人根据诗中婚俗的相关描写，推测该诗作于南北朝时期。梁启超则以为该诗的“朴拙笔墨”不似六朝诗风（《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当今学界仍以为该诗乃汉诗，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经过文人润饰，则不免杂入后代习俗的相关描写。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369] 并序
汉末建安中[370]，庐江府小吏仲卿妻刘氏[371]，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没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372]。时伤之，为诗云尔[373]。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374]。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375]，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378]。
便可白公姥[379]，及时相遣归。
【注释】
[369] 这是一首长篇叙事乐府诗，又名《孔雀东南飞》，作者为无名氏。该诗讲述了一个爱情悲剧。焦仲卿与刘兰芝是感情深厚的一对年轻夫妇，但焦母不喜欢刘，希望焦休掉刘，而另娶合她自己心意的女子。焦为刘作过辩护，也希望母亲能体谅他们的深情，然而终于还是因为讲究孝道，不敢违抗母意，而致使刘被遣返娘家。刘回娘家后，又为兄长逼迫，被要求嫁给太守的儿子。刘走投无路，终于不屈投水。焦听闻爱者已逝，也上吊自尽。两家人见悲剧酿成，希望能让他俩合葬，以弥补他们生前的遗憾。全诗生动地叙述了整个悲剧的全过程，对刘的坚贞刚烈、焦从懦弱到坚决的性格变化，焦母、刘兄等人为时代观念所束缚而表现出的蛮横，都有深刻的表现，揭示出了人在所处环境中的无力感，深切感人。全诗语言流畅，情感浓烈，尤其是比兴手法的灵活运用，更加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孔雀东南飞》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长篇叙事诗，与《木兰辞》合称“乐府双璧”，是千百年来为人传颂的名篇。
[370] 建安：东汉献帝刘协年号，196—219年。
[371] 庐江：汉代郡名，在今安徽潜山县。
[372] 自缢：上吊。
[373] 云尔：如此。
[374]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此处表示孔雀飞出五里即掉转头，盘旋不忍去。用这两句兴起全诗，暗示焦、刘二人的感情之深，缠绵不绝。
[375] 箜篌（kōnghóu）：古代弹拨乐器名，有竖式、卧式两种。
[376] 三日断五匹：三日织好五匹布。断，把织好的织品从织布机上截下来。
[377] 大人：刘对焦母的敬称。
[378] 施：用。
[379] 白公姥（mǔ）：禀告公婆。公姥，公公婆婆。此处偏指婆婆，即焦母。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380]。
“儿已薄禄相[381]，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384]。
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385]。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可怜体无比[388]，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之慎莫留。”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391]。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392]。
“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
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393]。”
【注释】
[380] 启：禀告。
[381] 薄禄相：指福气少的面貌。旧时相面术根据一个人的面貌气色来判断他的运势。
[382] 偏斜：偏差，差错。
[383] 不厚：即今语“不待见”。
[384] 区区：愚笨。
[385] 自专由：任意妄为。
[386] 忿：怒。
[387] 自由：自己做主。
[388] 可怜：可爱。
[389] 长跪：两膝据地，伸直腰股以跪，表示庄敬。
[390] 伏惟：伏在地上想，下级对上级或幼辈对尊长陈述时的表敬之辞。
[391] 取：同“娶”。
[392] 槌（chuí）：捶打。床：坐榻。
[393] 会：定。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394]。
举言谓新妇[395]，哽咽不能语。
“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396]。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397]，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398]。
奉事循公姥[401]，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402]。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405]。
红罗复斗帐[406]，四角垂香囊。
箱帘六七十[407]，绿碧青丝绳。
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408]。
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注释】
[394] 再拜：拜了两拜。再，两次。
[395] 举言：开口。
[396] 报府：赴府。到庐江府去工作。
[397] 下心意：放心。
[398] 纷纭：混乱，此处为麻烦的意思，是针对府吏“还必相迎取”的话而言。
[399] 初阳：农历冬至至立春前的这段时间被称为“初阳”。
[400] 谢：辞。
[401] 奉事：侍奉。
[402] 伶俜（pīng）：孤单貌。
[403] 谓言：自以为。
[404] 供养卒大恩：奉养公婆，善始善终。以上几句是刘兰芝自陈辛苦，以为这样就能始终受到焦母的恩遇，即不被逐出焦家。卒大恩，是委婉的说法。
[405] 葳蕤（wēiruí）：华美光鲜貌。
[406] 复斗帐：一种小的双层床帐，形状如倒扣的斗。
[407] 箱帘：镜匣。
[408] 后人：指焦将续娶之女子。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409]。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412]。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415]，生小出野里。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418]。
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419]，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420]。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421]。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422]。
初七及下九[423]，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注释】
[409] 严妆：梳妆。
[410] 夹裙：双层裙，有里有面。
[411] 通：遍。这里写刘兰芝每一个梳妆打扮的步骤都要做四五遍，可以看出她一丝不苟、要强刚烈的个性。
[412] 明月珰（dāng）：明珠做成的耳饰。
[413] 削葱根：形容其手指细长而白皙，如削细的葱白。
[414] 朱丹：朱砂。
[415] 昔作女儿时：未嫁时。
[416] 教训：教养。
[417] 兼愧贵家子：越发有愧于大族之子。贵家子，指焦仲卿。
[418] 不堪：不能胜任。
[419] 却：退。
[420] 扶床：扶着床学步。
[421] 长：高。
[422] 相扶将：相依。将，也是扶的意思。
[423] 初七及下九：七夕及每月的十九日，是妇女们乞巧、欢会的日子。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424]。
隐隐何甸甸[425]，俱会大道口。
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
“誓不相隔卿[426]，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427]。
君既若见录[428]，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429]。
我有亲父兄[430]，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431]。”
举手长劳劳[432]，二情同依依。
【注释】
[424] 新妇：指刘兰芝。
[425] 隐隐何甸甸：形容车声。
[426] 隔：离。
[427] 区区：形容小，也可以代指心。这里形容焦仲卿的诚意。
[428] 见录：记着我。
[429] “君当作磐石”四句：取磐石、蒲苇的坚固、坚韧之性，来比拟两人的感情。此处借用了《诗经·邶风·击鼓》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的意象，但取意与《诗经》并不相同。蒲苇，编席子的草。
[430] 亲父兄：据下文来看，此处偏指兄。
[431] 逆：料想。
[432] 劳劳：忧愁貌。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433]：“不图子自归。
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
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434]。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435]。
【注释】
[433] 拊掌：拍手。这里形容惊诧。
[434] 无誓违：誓，一说作“諐”。“諐”，即古“愆”字，过失。
[435] 悲催：悲痛摧心，形容悲的程度。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436]。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
府吏见丁宁[437]，结誓不别离。
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438]。
阿母白媒人：
“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
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注释】
[436] 便（pián）言：口才好，巧于言辞。
[437] 丁宁：叮嘱。
[438] 非奇：不好。
[439] 信：使者，此处指媒人。
[440] 徐徐更谓之：慢慢再商量它。指另嫁之事。此处是刘兰芝拖延的托词。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441]。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442]。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443]。
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444]。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结大义[445]，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446]，
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
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447]。
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
否泰如天地[448]，足以荣汝身。
不嫁义郎体[449]，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
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
处分适兄意[450]，那得自任专。
虽与府吏要[451]，渠会永无缘。
登即相许和[452]，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453]。
还部白府君[454]，下官奉使命。
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
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455]。
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456]。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
卿可去成婚。
交语速装束[457]，骆驿如浮云。
婀娜随风转[460]，金车玉作轮。
赍钱三百万[463]，皆用青丝穿。
杂彩三百匹，交用市鲑珍[464]。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465]。
【注释】
[441] 寻遣丞请还：此句至“主簿通言语”几句似有脱误。寻，不久。丞，县丞。
[442] 承籍有宦官：继承先人的仕籍，俗语称为“袭官”。宦官，即“官宦”。
[443] 娇逸：美好。
[444] 主簿：太守的下属。以上几句似乎是说，县丞受主簿吩咐，为太守家的第五子向刘家求婚。
[445] 结大义：结亲。
[446] 女子：女儿，指刘兰芝。
[447] 不量：不考虑。
[448] 否泰：《周易》中两个卦名。分别指坏运与好运。这里用来比喻“嫁得府吏”与“嫁得郎君”。
[449] 义：美称。
[450] 适：随。
[451] 要（yāo）：约定。
[452] 登即：立即。
[453] 诺诺复尔尔：诺诺、尔尔，应和声。
[454] 部：太守府。
[455] 视历复开书：查看历书。旧时记载某日行某事凶吉，用以指导行为，趋利避害。
[456] 六合：阴阳家以月建与日辰的地支相合为吉日，即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与未合，总称六合。
[457] 交语：通知。以上几句是太守使人通知刘兰芝的话
[458] 青雀白鹄舫（fǎng）：船头画有青雀、白鹄的船，这里形容船的华美。
[459] 龙子幡：绣龙的旗。
[460] 婀娜：形容旗在风中飘动的状态。
[461] 踯躅（zhízhú）青骢（cōng）马：马队行步缓慢。马因为排着长队，故而走得慢，以形容场面盛大。青骢马，青白毛相杂的马。
[462] 流苏：丝或羽毛做的下垂的绦子。
[463] 赍（jī）：带，送。
[464] 交用市鲑（xié）珍：着人去买精致的海味。交，教，让。用，用以。市，买。鲑珍，指海味。
[465] 郁郁：盛貌。
阿母谓阿女：
“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466]。”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
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467]，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晻晻日欲暝[468]，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
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469]。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470]。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471]。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472]。
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473]。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474]。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475]。
【注释】
[466] 不举：即不能进行。举，办。
[467] 琉璃榻：乃琉璃装饰的榻，形容其精美。
[468] 晻晻（yǎn）：日无光貌。
[469] 摧藏：摧伤。藏，即内脏之意。
[470] 详：彻底了解。
[471] 高迁：高就。即今语“攀高枝”的意思。
[472] 卒：终。
[473] 尔：如此。
[474] 恨恨：恨，遗憾。“恨恨”连用表示抱憾之深。
[475] 全：苟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
严霜结庭兰。
儿今日冥冥[476]，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477]，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478]。”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479]。
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
作计乃尔立[480]，转头向户里，
渐见愁煎迫。
【注释】
[476] 日冥冥：暗指焦仲卿将自绝。
[477] 不良计：也指自绝。
[478]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祝福焦母的话。
[479] 贵贱情何薄：指焦仲卿贵而刘兰芝贱，因此逐出刘兰芝焦不必愧疚。
[480] 乃尔：如此。立：成。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481]。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484]。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注释】
[481] 青庐：用青布搭成的帐篷，婚礼时所用。
[482] 菴菴：同“晻晻”。昏暗貌。
[483] 人定：中夜，夜深人静时。
[484] 举身：纵身。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485]。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486]。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487]。
【注释】
[485] 华山：并非指陕西华山。指庐江境内一小山。
[486] 交通：连接起来。
[487]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两句是作者的话，谓通过以上的故事告诫后人，千万不要忘记这个悲剧。
附：
木兰诗[488]
不闻机杼声[491]，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496]，从此替爷征。
【注释】
[488] 这是一首北朝民歌，宋郭茂倩编入《乐府诗集·横吹曲辞·梁鼓角横吹曲》，与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中的《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并称“乐府双璧”。《木兰诗》始见于宋李昉等编《文苑英华》中，题为《木兰歌》，以为唐代韦元甫所作。唐代的古诗文集《古文苑》题为《木兰诗》，以为“唐人诗”。它的产生年代及作者，从宋代起，就有不同记载和争议。现代学者大多认为《木兰诗》产生于北魏，创作于民间。《乐府诗集》编入时亦题《木兰诗》是“古辞”，并引陈释智匠《古今乐录》说：“木兰，不知名。”关于木兰的姓名也多有争议，一般认为姓“花”，名“木兰”。这首诗写少女木兰改扮男装替父参军，征战沙场，十二年后凯旋，辞去朝廷赏赐的禄位，但求归家陪伴父母。全诗笔法张弛有度，写木兰筹备行装一段细致琐碎，颇类女儿行径；征战处以六句带过，笔墨经济；还乡场景补叙阿姊小弟，生动有情致；最末四句议论，比拟恰切，凸显了木兰机警神勇的形象。该诗虽经文人润饰，仍保存了质朴天然的民歌风味。明胡应麟《诗薮》谓此诗“古质有逼汉、魏处，非二代所及也”。
[489] 唧唧：叹息声。意指木兰无心纺织，停机叹息。一说指织机的声音。
[490] 当户：对着门户，指在家中。
[491] 机杼（zhù）：织机。杼，织布的梭子。
[492] 军帖：军中的文书。
[493] 可汗（kèhán）大点兵：君主发出大规模征兵的命令。可汗，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最高统领的称号。
[494] 军书：有关军事的文书。
[495] 爷：指父亲。下文“阿爷”也指父亲。
[496] 市：买。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497]。
南市买辔头[498]，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499]。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500]。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501]。
万里赴戎机[502]，关山度若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505]。
【注释】
[497]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jiān）：到集市购买马和马鞍。这里的“东市”、“西市”与下文的“南市”、“北市”同为集市，变换方位，以示筹备行李有条不紊。鞯，托鞍的垫子。
[498] 辔（pèi）头：马笼头。
[499] 溅溅（jiān）：流水声。
[500] 黑山：即阴山，在今内蒙古西部。
[501] 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jiū）：只听见燕山的胡人马匹发出的叫声。燕山，山脉名，西起白河，东至山海关，在今天津、北京、河北一带。胡骑，胡人的兵马。啾啾，马鸣声。
[502] 戎机：战争，此处指战场。
[503] 朔气传金柝（tuò）：打更的声音在北方的寒风中传送。朔气，北方的严寒之气。金柝，即刁斗，古代军中的一种炊具与报时器兼用的器具，白天用来做饭，晚上用来打更。
[504] 寒光：指清冷的月光。铁衣：即铠甲。古代战士穿的带有铁片的战衣。
[505]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将士们有的百战而死，有的十年之后战胜而归。此句运用了“互文”修辞，需关联上下句进行解读。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506]。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509]。
愿驰千里足[510]，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511]。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512]。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513]。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出门看火伴[516]，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注释】
[506] 明堂：帝王举行集会的殿堂。
[507] 策勋十二转（zhuǎn）：将功勋记录于典册。策勋，记功。十二转，功勋每升一级叫一转，十二转极称勋级之高。
[508] 百千强：谓赏赐的财物极多。强，有余。
[509] 不用尚书郎：不任尚书郎。不用，辞官不做。尚书郎，官名，魏晋以后，尚书台下各曹侍郎、郎中等官的通称。此句与下两句为木兰对天子问询的答语。
[510] 千里足：能行千里的骏马。
[511] 出郭相扶将：指父母相互扶持出外城来迎接木兰。郭，外城。扶、将，均为扶持之意。
[512] 红妆：指女子艳丽的妆容。
[513] 霍霍：磨刀声。
[514] 云鬓：如云的鬓发，头发的美称。
[515] 帖：即“贴”，粘贴。花黄：古代妇女贴于面上的装饰物。也称花子、额黄、鹅黄、鸭黄等。可用彩色光纸、绸罗、云母片、蝉翼、蜻蜓翅乃至鱼骨等为原料，染成金黄、霁红或翠绿等色，剪作花、鸟、鱼等形，粘贴于额头、酒靥、嘴角、鬓边等处。
[516] 火伴：北魏兵制，军中以十人为一火，同灶而食，称为“火伴”。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517]。
【注释】
[517] “雄兔脚扑朔”四句：这四句谓雄兔脚毛蓬松，雌兔眼睛眯缝，而当两兔并跑于地上时，则无法分辨雄雌。比喻木兰乔装参军，十二年无人识破，可谓机警过人。扑朔，毛蓬松貌。迷离，眼眯缝貌。傍地走，同时于地上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