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1]，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鲍春霆至芜湖养病[2]，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3]，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4]，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5]。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6]，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7]。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8]，而兼规其短[9]。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10]，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11]，上司衙门之请托[12]，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13]。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注释】

[1]伪忠王：指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

[2]鲍春霆：鲍超，字春霆。

[3]宋国永：宋国永（？—1865）四川人，湘军将领，鲍超副手。宁国：宁国府，现为安徽省宣城市下属县级市，地处安徽省东南部，是皖南山区之咽喉，南北商旅通衢之要道。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分宛陵县南部置怀安、宁国二县，属丹阳郡。宁国名取自《易·乾卦》：“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寓意邦宁国泰，长治久安。西晋太康二年（281），分丹阳郡置宣城郡，宁国属之。南北朝沿旧制。隋开皇九年（589），并怀安，宁国市入宣城县。唐武德三年（620）分宣城县复置怀安县、宁国市，属宣州。武德七年又并入宣城县。唐天宝三年（744）以原怀安、宁国二县地置宁国县，属宣城郡。五代十国时属宣州。北宋属宣城郡。南宋乾道二年（1166）属宁国府（治宣州，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区）。元改宁国府为宁国路，明改宁国路为宁国府，清沿之。民国元年（1912）废府，宁国直属安徽省。

[4]力疾：勉强支撑病体。《三国志·曹爽传》：“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5]凯章：张运兰，字凯章。湘军将领。

[6]东坝：地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境内。宁郡：指宁国府。

[7]杨、彭：湘军水师将领杨岳斌（杨载福）、彭玉麟。

[8]奖：夸奖，劝勉。

[9]规：规劝。

[10]庆吊：庆贺与吊唁慰问。也指婚丧等红白喜事。

[11]交代：前后任相接替，移交。

[12]请托：请别人办事；以私事相托。

[13]与闻：谓参与其事并且得知内情。《左传·隐公十一年》：“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

【译文】

澄弟左右：

沅弟在金陵的军队非常危险，伪忠王率领悍匪十余万昼夜猛攻，他们的洋枪很多，又有西洋的落地开花炮。幸亏沅弟小心坚守，还可以保证没有问题。鲍超到芜湖养病，宋国永代为统帅宁国的军队，分六营进攻，遭遇一次小败。鲍超强撑病体回营，张凯章全军也赶到宁国守城。虽然生病的官兵很多，但鲍超、张凯章合力，这条战线或许可以保全。又听说敌军在东坝抬船到宁郡诸湖之内，想要冲出大江，不知杨岳斌、彭玉麟是否知晓敌军动向。如果水师安稳，那么全局就不至于决裂。

澄弟你来信说我对于沅弟，既然爱他的才，就应不计较他的小节，你说得很对很对。沅弟的才能，不但是我们家族中少有，在当今世上也不多见啊。然而我这做兄长的，总该在夸奖他的长处的同时，对他的短处有所规劝啊。如果明知他错了，却一概不说，那便不是沅弟他一人之错，而成了我一家之错了。

我家对于本县父母官，不必极力称赞他的贤良；也不可极力诋毁，尽说他的不是。与他们相处，距离保持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为宜。他们有婚丧庆悼等红白喜事，我家必到。他们有公事，须要绅士帮助的，我家不出头，但也不躲避。他们对于前后任的交接事宜，以及对上司衙门的请求委托，我家万万不参与其事。弟弟你既已这样做了，还要告诉子侄们都这样做。子侄们与官员相见，千万要牢记谦虚和谨慎两样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