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1],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注释】

[1] “人间”二句与“直须”二句:出自北宋词人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王国维引文将“人生”误作“人间”,将“始共春风”误作“始与东风”。ft

【译文】

欧阳修的“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等词句,在文字表面豪放的风格中包含着深沉而浓厚的情致,所以显得特别高妙。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七则。或许是前则言三种境界,王国维一直将第二境界“衣带”二句作者误为欧阳修,故此则承此而言。而且就词史发展而言,也应该论及欧阳修了。此前虽也有涉及欧阳修的条目,但都是旁及而已,此则则专论欧阳修。

豪放的意趣与沉著的情致本来存在着一种现象上的矛盾,但这种在他人很难融合的矛盾,在欧阳修的笔下却十分圆融地共存着,这大概也是欧阳修能被王国维列为“大词人”的原因之一了。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对不少他相当推崇的词人往往也指出其不足,但对于欧阳修,却是一味地赞赏。欧阳修的创作艺术对王国维词学思想的形成应该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人生”两句写离情与风月、“直须”两句写看花与离春的关系。这些意象的对应本是古代诗词中极常见的现象,但欧阳修却能从中翻出新意。王国维认为:欧阳修将情痴与风月断然判为二物,乃是对于传统语境的一种颠覆,因为诗人词人素多抱怨风月误人,遂将满怀痴情归诸风月的诱导,而欧阳修认为情痴乃是人生与生俱来,与风月本无关系。如此将情痴的自然天生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故自具一种包揽的豪趣,“不关”二字尤见其情。但欧阳修的这种分离情痴与风月的关系,反将情痴的形状表达得更为沉著,尤其是当情痴的内涵指向离别时,沉痛之情也就更为深沉内敛了,因为已没有外在的风月可分担这一份情感了。

“直须”两句写看花的豪情,乃是从文字表象就可以感受到的。特别是“看尽”、“始共”这样带有前提性的说明,更将豪放之意彰显得淋漓尽致。但这种看花的豪情乃是离春、离城、离人的前奏,则豪情终究要纳入到离情之中。所以王国维认为“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确是把握了欧阳修的抒情艺术特点的。但豪放与沉著的兼具,并不等于两者的平分,重点是落在沉著上的,“豪放”只是“沉著”的外在表象而已。如此,这一评论也可回归到王国维“深美闳约”的理论宗旨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