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1〕，范蠡进谏曰^〔2〕：“夫国家之事，有持盈^〔3〕，有定倾^〔4〕，有节事^〔5〕。”王曰：“为三者，奈何？”对曰：“持盈者与天^〔6〕，定倾者与人^〔7〕，节事者与地^〔8〕。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9〕，盛而不骄^〔10〕，劳而不矜其功。夫圣人随时以行^〔11〕，是谓守时。天时不作^〔12〕，弗为人客^〔13〕；人事不起^〔14〕，弗为之始^〔15〕。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16〕，靡王躬身^〔17〕。”王弗听。

【注释】

〔1〕越王句践即位三年：句践三年为公元前493年。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王勾践曾在槜李之战中射伤吴王阖庐。三年之后，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练兵报越，因此打算抢在吴国出兵之前征伐吴国。

〔2〕范蠡：字少伯，本为楚人，仕越为大夫。

〔3〕持盈：保持盈满。

〔4〕定倾：使倾覆的国家安定。

〔5〕节事：合理节制国家政事。

〔6〕与天：效法盈而不溢的天道。

〔7〕与人：重视人和。

〔8〕与地：注重地利。

〔9〕盈而不溢：盈满而不溢出。

〔10〕盛而不骄：盛大而不骄傲。

〔11〕随时：随顺天时。

〔12〕作：起。

〔13〕为人客：攻打他国，被攻者为主，攻者为客。

〔14〕人事：国家人事发生变化。

〔15〕始：事端。

〔16〕妨：害。

〔17〕靡：不止是。躬身：自身。

【译文】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打算讨伐吴国，范蠡进谏说：“国家大事，有的是保持国家强盛，有的是使倾覆的国家安定，有的是合理节制国家政事。”越王问：“这三种情形，各自是如何去做的？”范蠡回答说：“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君王如果不问，我不敢说。天道盈满而不溢出，盛大而不骄傲，辛劳而不夸耀其功。圣人随顺天时而行动，这叫做遵守天时。如果天时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攻打吴国；如果吴国人事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挑起事端。如今君王尚未满盈就已经溢出，尚未强盛就已经骄傲，尚未付出辛劳就已经夸耀其功，天时尚未变化就要进攻吴国，吴国人事尚未发生变化就要挑起事端，这种做法上背于天下逆于人。君王如果真的要这样做，所妨害的不止是君王自身。”越王不听。

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德也^〔1〕；兵者，凶器也；争者，事之末也^〔2〕。阴谋逆德^〔3〕，好用凶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4〕；淫佚之事^〔5〕，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6〕，吾已断之矣^〔7〕！”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8〕，不胜，栖于会稽。

【注释】

〔1〕逆德：背逆的德行。

〔2〕末：最后之选。

〔3〕阴谋逆德：暗中谋划背德之事。

〔4〕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从伐人开始，以被人伐告终。卒，终。

〔5〕淫佚：过分。

〔6〕无是贰言也：俞樾将此句断为“无！是贰言也”，意为“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

〔7〕断：下决断。

〔8〕五湖：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一说，五湖即太湖。《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

【译文】

范蠡进谏说：“勇敢，是一种背逆的德行；兵器，是一种凶器；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暗中谋划背德的事，喜欢使用凶器，从讨伐他人开始，将以被他人讨伐告终；过分的事，是上帝所禁止的，先做过分的事，对自己不利。”越王说：“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我已经下决断了！”越王果然起兵讨伐吴国，吴越在五湖交战，越王没有战胜，在会稽山上栖身。

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对曰：“卑辞尊礼^〔1〕，玩好女乐^〔2〕，尊之以名^〔3〕。如此不已^〔4〕，又身与之市^〔5〕。”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6〕。”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籥属国家^〔7〕，以身随之，君王制之^〔8〕。”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9〕，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10〕，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11〕。

【注释】

〔1〕卑辞尊礼：谦卑的言辞，尊崇的礼节。

〔2〕玩好：古玩珍宝。女乐：能歌善舞的歌女。

〔3〕尊之以名：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即下文的“天王”。

〔4〕不已：不罢休。

〔5〕又身与之市：又把自己卖给他。

〔6〕国家之重器：指镇国宝鼎之类彝器。

〔7〕委：交付。管籥：国库的钥匙。籥，通“钥”。属国家：交付整个国家。

〔8〕制：控制。

〔9〕四封：四境。

〔10〕敌国之制：抵制敌国的办法。

〔11〕入宦：入吴为其臣仆。

【译文】

越王召来范蠡询问，说：“我不听您的话，以致陷于目前这种状况，该怎么办？”范蠡说：“君王忘记了吗？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越王问：“怎样重视人和呢？”范蠡回答说：“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和尊崇的礼节去见吴王，献上古玩珍宝和能歌善舞的歌女，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如果这样做吴王仍不罢休，君王就把自己卖给他做臣仆。”越王说：“好。”于是越王命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人请求将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士做婢妾，越国大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大夫做婢妾，把越国镇国宝器也送给吴国。”吴人不允许求和。大夫文种又一次来到吴国，说：“越人请求将国库钥匙交给吴国，做吴国的附属国，越王以身随同吴王做臣仆，请吴王控制。”吴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镇守国家。”范蠡说：“管理四境之内，百姓之事，范蠡不如文种。应对四境之外，如何抵制敌国，迅速做出决断，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命令大夫文种守卫越国，越王自己与范蠡进入吴国做臣仆。

三年^〔1〕，而吴人遣之^〔2〕。归及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3〕，其事不失^〔4〕。生万物，容畜禽兽^〔5〕，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6〕。美恶皆成^〔7〕，以养其生。时不至^〔8〕，不可强生^〔9〕；事不究^〔10〕，不可强成^〔11〕。自若以处^〔12〕，以度天下^〔13〕，待其来者而正之^〔14〕，因时之所宜而定之^〔15〕。同男女之功^〔16〕，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17〕。无旷其众^〔18〕，以为乱梯^〔19〕。时将有反^〔20〕，事将有间^〔21〕，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22〕，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23〕。事无间，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24〕。”

【注释】

〔1〕三年：句践入吴三年，为公元前491年。

〔2〕吴人遣之：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

〔3〕唯：只有。包：包容。以为一：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4〕失：遗漏。

〔5〕畜（xù）：畜养，饲养。

〔6〕受其名：大地承担载物之名。兼其利：兼得万物之利。

〔7〕美恶皆成：万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

〔8〕时：时机。

〔9〕强生：勉强生长。

〔10〕究：穷，指事物发展的转折点。

〔11〕强成：勉强促其成功。

〔12〕自若：如常。

〔13〕度：揣度。

〔14〕待其来者：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正：改正，指变不利为有利。

〔15〕因时之所宜：顺应适宜的时机。定：固定，巩固。

〔16〕同男女之功：越王夫妇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

〔17〕殷：殷实。

〔18〕旷：白白浪费。

〔19〕乱梯：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

〔20〕反：反转。

〔21〕间：间隙。

〔22〕恒制：常度。

〔23〕成利：有利的成果。

〔24〕抚民：抚恤人民。保教：保护教育。须：等待。

【译文】

三年之后，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回到越国后，越王问范蠡说：“怎样合理地节制国家政事呢？”范蠡回答说：“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之成为一个整体，没有遗漏一物。地上生长万物，容纳畜养各种禽兽，然后承担载物之名而兼得万物之利。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人类赖以养生。时机未到，不可让万物勉强生长；事物不到转折点，不可勉强促其成功。君王以如常态度处于当世，来揣度天下事物，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变不利为有利，顺应适宜的时机而巩固有利条件。君王夫妇应该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为民除去祸害，来逃避上天的祸殃。将荒芜的田野开辟出来，让府库仓廪充实起来，让民众殷实起来。不要白白浪费民众的时间，以免成为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天时将会有反转的时刻，人事会有间隙可乘的时候，一定要知道天地的常道，才会获得天下有利的成果。如果人事暂时没有间隙可乘，天时尚无转机，那么就抚恤、保护、教育人民而耐心等待。”

王曰：“不穀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1〕，不乱民功^〔2〕，不逆天时，五谷睦熟^〔3〕，民乃蕃滋^〔4〕，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5〕，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强而不刚，德虐之行^〔6〕，因以为常^〔7〕；死生因天地之刑^〔8〕，天因人^〔9〕，圣人因天；人自生之^〔10〕，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11〕，取地而不反^〔12〕，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13〕，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

【注释】

〔1〕时节三乐：春、夏、秋三季，使民众乐于农功。

〔2〕民功：人民农功。

〔3〕睦：和。熟：成熟。

〔4〕蕃滋：繁殖增多。

〔5〕因阴阳之恒：顺应阴阳的常理。

〔6〕德：施德。虐：虐杀。

〔7〕常：常道。

〔8〕死生：执行生杀大权。因：顺应。刑：通“形”，征兆。

〔9〕天因人：即民为神主。

〔10〕人自生之：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

〔11〕不报：无法报复。

〔12〕不反：无法收复。

〔13〕章明：彰显。

【译文】

越王说：“我的国家，也就是您范蠡的国家，您为国家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之事，春夏秋三季使民乐于农功，不扰乱人民农功，不违背天时，五谷得天地之和而成熟，民众人口繁殖增多，君臣上下各得其志，在这些方面范蠡不如文种。四境之外，制定应对敌国的策略，遇事当机立断，顺应阴阳的常理，随顺天地的常道，柔而不至于受屈，强而不至于太刚，无论是施德还是虐杀，都顺应天地的常道；顺应天地的征兆来决定人之生死，上天顺应民众的意志，圣人顺应上天的意志；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其征兆由天地自然现象体现出来，圣人顺应天地规律而获得成功。因此战胜敌人而使之无法报复，夺取敌国土地而使之无法收回，军队在国外打胜仗，福泽产生于国内，用力很少而名声显扬，在这些方面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处理国内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