邲之战,是晋、楚两国间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起因是郑国亲附晋国,引起楚国的不满,楚国围攻郑国,攻入郑国国都。郑国向晋国求救,因此发生了邲之战。此战,晋国主帅荀林父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既无能又不能控制好局势,晋军内部不和、轻躁、混乱,楚军却是团结、谨严、军阵整肃。两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次大战中,晋国大败,楚庄王成就了霸业。作者在这次战役中详细地描写了晋、楚双方将领的心态和表现,鲜明地刻画了战争中的人物性格。作者还刻意写了战争中的许多具体细节,如晋军慌乱渡河,不知所措,“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写楚军如何教晋军败逃;赵旃获救而逢大夫之子死等等,读之使人妙趣横生。

    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1],不吉;卜临于大宫[2],且巷出车[3],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4]。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5],至于逵路[6]。郑伯肉袒牵羊以逆[7],曰:“孤不天[8],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9],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10],使臣妾之[11],亦唯命。若惠顾前好[12],徼福于厉、宣、桓、武[13],不泯其社稷[14],使改事君,夷于九县[15],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16],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17],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18]?”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19],子良出质[20]

    【注释】

    [1]行成:求和。

    [2]临:哭于祖庙。大宫:诸侯国太祖之庙,此指郑国的祖庙。

    [3]巷出车:把兵车陈于里巷之间,准备巷战。这表明郑人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4]陴(pí):城上的女墙。守陴者,即守城者。

    [5]皇门:郑都城门名。

    [6]逵路:大路。

    [7]郑伯:郑襄公。肉袒,脱去上衣,赤裸肩背。肉袒牵羊表示愿意服罪受刑。

    [8]不天:不能秉承天意。

    [9]俘诸江南:指被放逐于江南。

    [10]翦:分割,割截。

    [11]臣妾之:做诸侯的奴仆。

    [12]前好:楚郑二国世有盟誓之好。

    [13]徼福:求福。厉、宣:周厉王、周宣王。桓、武:郑桓公、郑武公。郑桓公是周厉王的少子、宣王是庶弟,宣王时始封于郑。郑武公是郑桓公之子。桓公、武公皆郑开国贤君。

    [14]泯:灭。

    [15]夷:等同。九:虚数,非实指。县:楚国曾将吞灭的小国置为县,如上年县陈;郑国土地较大,非仅一县,故云九县。郑伯言“夷于九县”,意即愿为楚之属国,而保留其社稷,如当时的陈、蔡等国。

    [16]布腹心:披露心里的话。

    [17]能下人:能屈居于他人之下。

    [18]庸:难道,哪里。几:通“冀”,希望。

    [19]潘尪(wāng):楚大夫,一称师叔。

    [20]子良:即公子去疾,郑襄公之弟,以仁让忠良闻名于当时。ft

    【译文】

    十二年春天,楚庄王发兵包围郑国都城。十七天后,郑君臣以占卜问与楚求和之事,结果不吉利。又以占卜问哭于郑祖庙,并然后陈车于巷、准备巷战之事,结果大吉。都城里的人大哭于祖庙,守城的士兵也全都哭了。楚庄王命令退兵,郑人乘机修复了城墙。不久楚军又向前推进,又包围了郑都,三个月后,就将其攻克。从皇门攻入,一直打到通衢大道。郑襄公去衣露体,牵着羊以迎接楚王进城,说:“孤得不到天的佑助,没能侍候好君王,使君王生气,来到敝城,这是孤的罪过。我岂敢不惟命是从。要是把我俘虏到江南,充实楚国海滨无人之地,我也将惟命是从。如果分割亡郑,将其赐给诸侯国,让郑国人做他们的臣妾,我也依然惟命是从。如果君王施予恩惠,顾念过去二国的友好,向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求福,不灭掉他的国家,让它改而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的诸县,那可真是君王的恩德、我的愿望,但这并非我所敢于希望的。我大胆地向君王坦布我的心事,唯请君王考虑。”庄王左右的人都说:“不能答应郑君的要求,既已得人之国,就不宜再赦免它。”庄王说:“郑国之君能屈居于他人之下,就一定能凭诚信使用他的人民,这样的国家,我们岂可希望得到?”命令全军后退三十里,并答应郑国的求和。楚派潘尪入城结盟,郑派子良入楚为质。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21];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22];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23]。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24],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25],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26]。韩厥为司马[27]

    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28],曰:“无及于郑而剿民[29],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30]:“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31]。德、刑、政、事、典、礼不易[32],不可敌也,不为是征[33]。楚军讨郑[34],怒其贰而哀其卑[35]。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36],德也。二者立矣[37]。昔岁入陈[38],今兹入郑,民不罢劳[39],君无怨讟[40],政有经矣[41]。荆尸而举[42],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43],事不奸矣[44]。蒍敖为宰[45],择楚国之令典[46],军行,右辕,左追蓐[47],前茅虑无[48],中权,后劲[49]。百官象物而动[50],军政不戒而备[51],能用典矣[52]。其君之举也[53],内姓选于亲[54],外姓选于旧[55];举不失德[56],赏不失劳[57];老有加惠[58],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59]。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60]。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61],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62],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63],武之善经也[64]。子姑整军而经武乎[65]!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66]:‘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67]’耆昧也[68]。《武》曰:‘无竞惟烈。[69]’抚弱耆昧,以务烈所[70],可也。”彘子曰[71]:“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72];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73]。且成师以出[74],闻敌强而退,非夫也[75]。命为军师,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76],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77]

    【注释】

    [21]“荀林父”二句:荀林父为晋大夫,又称桓子、荀伯、中行氏。晋三军以中军为首,中军之将即三军的统帅。先縠(hú):先轸的后裔,原名原縠,又称彘子。邲之役,因刚愎自用而为楚所败,后又招狄攻晋,终为晋人所杀。

    [22]“士会”二句:士会字季,名会,亦称士季、随季、随会、随武子、范武子、范会。郤(xì)克:晋大夫,亦称郤献子、郤伯。

    [23]“赵朔”二句:赵朔为赵盾之子,晋成公的女婿,亦称赵庄子。栾书:晋名将,亦称栾武子、栾伯。

    [24]赵括:赵盾的异母弟,亦称屏括、屏季。赵婴齐:赵括的同母弟,亦称赵婴、楼婴。中军大夫:指中军将佐之外的官,三军皆置有“大夫”。

    [25]巩朔:晋大夫,亦称巩伯、士庄伯。韩穿:晋大夫韩筒的同族。

    [26]荀首:荀林父之弟,亦称知(zhì)庄子、知氏。赵同:赵括的同母兄,亦称原同、原叔。

    [27]韩厥:韩简之孙,晋之名臣,亦称韩献子。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

    [28]桓子:荀林父的谥号。

    [29]无及于郑:郑已降楚,救郑已来不及。剿:劳苦。

    [30]随武子:士会。

    [31]衅:间隙,机会。

    [32]不易:不违背常规。

    [33]不为是征:即“不征是”,不冒然进攻。

    [34]军:或本作“君”。

    [35]贰:贰于楚而亲晋。卑,指郑襄公卑辞以求服楚。

    [36]柔服:用怀柔之道对待服罪的国家。

    [37]二者:指德和刑两方面。

    [38]昔岁入陈:即上年入陈杀夏征舒事。

    [39]罢(pí):通“疲”。

    [40]讟(dú):怨言,怨谤。

    [41]有经:符合常规。

    [42]荆尸:是楚武王创造的一种作战阵法。举,举兵。

    [43]卒:步兵。乘:战车上的甲士。辑睦:和睦。

    [44]奸:犯,干扰,抵触。

    [45]蒍敖:即宣公十一年传的蒍艾猎,孙叔敖。宰:楚之令尹。

    [46]令典:政令和法典。

    [47]“右辕”二句:右、左与下文的前、中、后都指军队。辕:此指将军之战车。右辕,右军夹辕(即夹车),保护兵车前进。左追蓐:左军搜寻粮食刍薪。蓐,草,用以喂军马及人睡卧时铺地。

    [48]茅:通“旄”,指“旄旌”,即饰以旄牛尾巴的旌旗。古代军制,前军探道时,以旌为标志告诉后军。虑无:侦查有无敌人的踪迹。

    [49]后劲:作为殿后。

    [50]象物而动:物,指绘有各种鸟兽图案的旗帜。古代行军,以各种不同的旗帜作行动的标志,如,举日章(绘有太阳的旗帜,下仿此。)则昼行,举月章则夜行,举龙章则行水,举虎章则行林,举鸟章则行陂,举蛇章则行泽,举鹊章则行陆,举狼章则行山等(见《管子·兵法》)。

    [51]戒:下令戒备。

    [52]用典:运用法典。

    [53]举:举荐人才。

    [54]内姓:同姓。亲:王室支系中亲近的人。

    [55]外姓:异姓。旧:指贵族世家。

    [56]失德:遗漏有德之人才。

    [57]失劳:遗漏有功劳的人。

    [58]加惠:增加恩惠,优待。

    [59]物有服章:衣饰器物各有标志和文采。

    [60]逆:不顺。

    [61]事时:办事合于时宜。典从:法典人人服从。

    [62]可:指有可能。

    [63]兼弱:兼并弱小国家。攻昧:攻取政治上昏昧的国家。

    [64]善经:指治军的好方法,好原则。

    [65]经武:加强武备。

    [66]仲虺(huǐ):商汤的左相,姓任。

    [67]“於铄王师”二句:语出《诗经·周颂·酌》。酌:亦作汋。於(wū),感叹词,有赞美之意。铄(shuò),盛大。遵,顺着。养,取。时,通“是”,此。晦,昏昧之人。

    [68]耆(qí):致,此指攻伐。耆昧,攻昧。

    [69]无竞惟烈:语出《诗经·周颂·武》,无竞,无止境。烈,功业。

    [70]务:致力于,寻求。烈所:功业之所在。

    [71]彘子:先縠。

    [72]力:为诸侯尽力。

    [73]不如死:晋国从文公以来,称霸已久,先縠认为不与楚会战将丢掉霸主地位。

    [74]成师:整顿军队。

    [75]夫:大丈夫。

    [76]群子:你们这些人。

    [77]济:渡河。ft

    【译文】

    夏六月,晋出兵救郑。荀林父率中军,先縠辅助他。士会率上军,郤克辅助他。赵朔率下军,栾书辅助他。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阙为司马。

    晋军来到黄河,听说郑国已经跟楚国讲和,荀林父想撤军回去,说:“救郑国既然已经来不及,士卒又非常劳苦,再进军又有何用?等楚军撤走后再兴师伐郑,为时也不晚。”士会说:“对。士会听说凡用兵,必须见有机可乘,然后才可发动进攻。凡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不违背常道的国家,都是不可抵挡的,这样的国家是不能征讨的。楚军讨伐郑国,恼怒它的三心二意,哀怜它的卑谦,郑国反叛,就讨伐它,服罪就赦免它,楚国的德行、刑罚都已具备。讨伐反叛者,这是用刑罚;怀柔服罪者,这是施德行。这二者楚国都已树立起来了。去年伐陈国,今年又征讨郑国,人民不觉得疲劳,国君也不被人所怨恨诽谤,这说明楚之政令合乎常道。楚举兵出征,摆开阵势,国内的商贩、农夫、工匠、店主并没废弃他们的本职,步卒、甲士和睦相处,这说明楚国的事务是互不抵触的。蒍敖为楚之宰相,能斟酌选择适于楚国的好法典,行军打仗时,右军随将军战车之所向而进退,左军负责寻找草蓐,前军以旄旌为标志,探查有无敌人的踪迹,中军负责权衡一切,后军以劲旅殿后,军中百官根据不同的旗帜,采取不同的行动,军中政令,不待主帅下令警戒,士卒就已有所防备,这说明楚国善于运用典则。楚君录用人才,同姓的从亲族中选拔,异姓的从旧臣中选拔,选拔而不遗漏有德者,赏赐而不遗漏有功者,老者受优待,旅客得馈赠,君子小人,其衣饰器物都各有标志和章纹,以别尊卑,高贵者有不变的尊位,卑贱者有威仪之等差,这说明楚之礼仪不悖有序。德行树立,刑罚施行,政令完备,事务适时,典则人人服从,礼仪和谐顺畅,我们怎能与之为敌?见到有利就前进,知道艰难就撤退,这是治军的良好准则。兼并弱小之国,攻讨昏昧之国,这是用兵的良好韬略。你姑且先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吧,诸侯中尚有弱小或昏昧的国家,何必非伐楚不可?仲虺说过:‘攻取内乱之国,凌辱衰亡之国。’说的就是兼并弱者。《汋》说:‘伟大而强盛的王师,它顺从民意,攻取昏昧之王。’说的就是进取昏昧者。《武》说:‘武王功业强盛无比。’说明安抚弱者、攻取昏昧、以求功业之所在,是可以的。”先縠说:“不行。晋国之所以称霸诸侯,是因为军队勇武,群臣尽力,现在失去了郑国,不能说尽到了力。遇到敌人,却不敢与之周旋,不能说勇武。因为我们而失去霸主的地位,还不如死去。况且组成军队而出征,听说敌人强大就撤退,这不是大丈夫。受命为军中主帅,而最终却不能像个大丈夫,唯有诸位能做到,我不做这样的人。”他带领自己中军副帅的部属,渡过了黄河。

    知庄子曰[78]:“此师殆哉[79]!《周易》有之,在《师》之《临》[80],曰:‘师出以律[81],否臧[82],凶。’执事顺成为臧[83],逆为否。众散为弱[84],川壅为泽[85],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86]。否臧,且律竭也[87]。盈而以竭,夭且不整[88],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89],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90]!此之谓矣。果遇[91],必败,彘子尸之[92],虽免而归[93],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94]:“彘子以偏师陷[95],子罪大矣。子为元师,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96],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97],恶有所分。与其专罪[98],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楚子北师次于郔[99]。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100]。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101]。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102]。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103]?”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104]。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105],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106],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107],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108],若社稷何?”王病之[109],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110],次于管以待之[111]

    【注释】

    [78]知庄子:荀首。

    [79]殆:危险。

    [80]在《师》之《临》:《师》卦卦形为,《坎》下《坤》上。《临》卦卦形为,《兑》下《坤》。从《师》变成《临》,即由《坎》变为《兑》,其卦形唯初爻不同,故下文即《师·初六》爻辞。

    [81]师出以律:出师必须以法制号令指挥军队。

    [82]否(pǐ):不。臧:善。下文的“否臧”指将佐不服从主帅,军纪实施不顺利。以上二句是《师》卦初六的爻辞。

    [83]执事:行事。

    [84]众散为弱:以下二句解释卦象:《师》变为《临》,是由于《坎》变为《兑》。“坎”象征众,“兑”象征柔弱,因此“坎”变为“兑”是众变为弱之象。

    [85]川壅为泽:“坎”代表大川,“兑”代表泽;“坎”变为“兑”又象征流动的川水因壅塞而变成沼泽。

    [86]“有律”二句:如己,军队有纪律就像自己指挥自己一样。律,指有纪律,即听从法制号令。

    [87]竭:尽。以上暗指先縠不服从主帅指挥,自己先渡河。

    [88]夭:塞。不整:此指水流不畅。此是承上面“众散”两句卦象而言。

    [89]不行之谓《临》:从《师》卦变成《临》卦,唯下卦从《坎》变成《兑》,坎为水,兑为泽,说明水因堵塞不通畅而积聚成沼泽,故云“不行之谓《临》”。

    [90]临孰甚焉:军中号令不行,这是最严重的“临”。

    [91]遇:遇敌。

    [92]尸:主,承受。

    [93]免:免于战死。

    [94]韩献子:韩厥。

    [95]偏师:此指先縠所率领的中军佐的军队。

    [96]属:属国,此指郑国。

    [97]事:戎事,战争。

    [98]专罪:指元帅一人承担罪责。

    [99]郔(yán):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市北,靠近黄河。

    [100]“沈尹”三句:沈尹,楚大夫,余不详。子重:公子婴齐的字,楚庄王之弟,楚之正卿,亦称左尹子重。子反:公子侧的字,原为宋国公子,仕楚为正卿,后为大司马,亦称大司马侧。

    [101]嬖(bì):受宠之人。伍参:伍子胥的曾祖父。

    [102]不无事:非无战事。

    [103]参之肉其足食乎:言外之意即,若战而不胜,虽杀伍参不足以谢国人。

    [104]孙叔:孙叔敖。

    [105]反:同“返”。反旆,军旗也掉过头来。

    [106]从政者新:指荀林父,荀林父于邲之战前数月才任中军之将,故云。

    [107]专行不获:在主帅的统帅下,不能专行己意。

    [108]君:指楚王。臣:指晋臣。

    [109]病之:对伍参君逃臣的话感到不舒服。

    [110]改乘辕:改变车辕的方向。

    [111]管: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北二里。ft

    【译文】

    知庄子(荀首)说:“先縠的这支队伍危险呀!《周易》有这样的话,从《师》卦变成《临》卦,爻辞说:‘行军出征,须有法度纪律,若纪律不好,则凶。’办事顺从主帅、完成使命,这叫善,反之则为否。众心涣散,力量就削弱,江河堵塞,就会变成沼泽地,行军有纪律,进退一如己意,这叫律。军纪实施得不好,说明军队已经败坏穷竭了。水由充盈而枯竭,堵塞而不通畅,这是凶险之兆。水流不通畅叫做《临》,有主帅却不听从,还有什么比《临》更严重的?这里讲的就是先縠这样的人。要是他带兵与敌人相遇,必败无疑,他(彘子)定遭此祸,即使能免于一死而回来,也一定有大难。”韩阙对荀林父说:“先縠带领部分军队陷于敌阵,您的罪过可大了。您身为元帅,而军队却不听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失去属国,丧失军队,罪过是很重的。不如进军更好,要是战事不胜,罪过可由大家共同分担。与其由你一人独担罪责,不如我们六人共同承担,这不是更好吗?”于是全军遂渡过黄河。

    楚王率军北上,驻扎于郔地。沈尹率中军,子重率左军,子反率右军,准备饮马于黄河然后回师。听说晋军已经渡过黄河,楚王想撤军,其宠幸小臣伍参想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想打,说:“去年伐陈,今年征郑,不是没有战争之事。战而不胜,伍参的肉够全国人吃吗?”伍参说:“如果作战胜利了,孙叔敖就是无谋之人了。如果不胜,伍参的肉将在晋军之中,能吃得到吗?”令尹把车辕转而向南,把军旗也掉转方向。伍参对楚王说:“晋国的执政者新任不久,无法推行军令。副将先縠倔强固执,缺乏仁心,不肯听令,三军之帅想自主行事也无法办到,士卒即使想听令也不知谁是主帅,不知该听谁的。此一仗,晋军必败。况且国君逃避臣子,这对国家的社稷之神如何交代?”楚庄王对“君避臣”很是忌讳,传令令尹,让他将战车再转而北上,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

    晋师在敖、鄗之间[112]。郑皇戌使如晋师[113],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114],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115],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116]:“楚自克庸以来[117],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118]。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119],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120]。箴之曰[121]:‘民生在勤,勤则不匮[122]。’不可谓骄[123]。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124]’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125]。我曲楚直,不可谓老[126]。其君之戎,分为二广[127],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128],数及日中[129];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130],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131]。子良,郑之良也。师叔[132],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133],不克遂往,以我卜也[134]!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135],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136]:“原、屏[137],咎之徒也[138]。”赵庄子曰[139]:“栾伯善哉[140]!实其言[141],必长晋国。”

    【注释】

    [112]敖、鄗(qiāo):二山名,在今河南荥泽县境内。

    [113]皇戌:郑卿。

    [114]骤胜:屡胜。楚自伐庸以来,屡次取胜。老:士气衰竭。

    [115]承:后继。

    [116]栾武子:栾书。

    [117]楚自克庸以来:楚克庸在文公十六年。

    [118]其君:指楚庄王。讨:治。训:教导。于:以。

    [119]军实:指军中将士。申儆(jǐng):再三告诫。

    [120]若敖、蚡冒:均为楚国的远祖。若敖,名熊仪。蚡(fēn)冒,见文公十六年传。筚(bì):以荆柴编物。路:通“辂”,大车。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同“褴褛”,破旧的衣服。启山林:指开辟山林,垦拓荒野。

    [121]箴:规劝。

    [122]匮:缺乏,不足。

    [123]不可谓骄:以上驳皇戌“楚师骤胜而骄”的话。

    [124]“先大夫”句:子犯之言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125]不德:做事不合道德。

    [126]不可谓老:此驳皇戌“其师老矣”。

    [127]广:广,以及下文的卒、偏、两均楚国军队中的编制。楚王亲兵分为左右两部,每部叫广。楚以十五乘兵车为一偏,两偏为三十乘。三十乘为一卒,一卒就是一广。之:与。

    [128]初驾:先驾。

    [129]数:数其时刻。

    [130]内官:王左右亲近之臣。序:依照次序。

    [131]不可谓无备:以上驳“不设备”。

    [132]师叔:潘尪。

    [133]我克则来:晋胜则郑来服晋。

    [134]以我卜也:意为以我方之胜负决定其从晋或从楚。

    [135]得属:指郑可从属晋国。

    [136]知季:知庄子荀首。

    [137]原:赵同。屏:赵括。

    [138]徒:通“途”,道路。

    [139]赵庄子:赵朔。

    [140]栾伯:栾书。

    [141]实:实践,履行。ft

    【译文】

    晋军驻扎在敖、鄗两山之间。郑国派卿大夫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跟从楚国,是为了国家社稷的缘故,对晋国并无二心。楚军因屡胜而骄傲,士卒疲劳,又不设防,你们攻击他,郑军为后继,楚军必败。”先縠(彘子)说:“打败楚国,降服郑国,就在这一战,一定要答应郑国要求。”栾书说:“楚国自攻克庸国以来,其君没有一天不在治理楚民,并教导他们注意:人生之艰难不易,灾祸没几天就会到来,警戒、畏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中,没有一天不在治理将士,并一再告诫他们注意:胜利无法长保,殷纣王虽然百战百胜,但最终亡国绝后。又用若敖、蚡冒乘着简朴柴车穿着破旧衣服,以开辟山林的事迹来教导楚人。还用良言规劝道:‘人之生计在于勤,勤则不匮乏。’故而不能说楚军已经骄傲了。先大夫子犯曾经说过:‘军队理直则士气盛壮,理曲则士气衰老。’这次是我们做事不符合道德,跟楚结下怨恨,我们理曲,楚国理直,不能说楚军士气衰老。楚君亲兵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又令配有步兵一‘卒’,每又有一‘偏’与一‘两’为其后备。右广在鸡初鸣时即驾车巡视,时至中午而止;然后由左广接替,直到黄昏。近臣依次值夜班,以防不测,故不能说楚军无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良。师叔,是楚人所崇敬的大夫。师叔入郑结盟,子良在楚为质,楚、郑亲密极了。郑国来劝我们与楚交战,我们胜了他们就来归附,不胜就倒向楚国,这是以战之胜负作占卜来决定是否归服我。郑国的要求不能答应。”赵括、赵同说:“率军而来,所求的就是与敌交战,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什么?一定得听先縠的话。”荀首说:“按照赵同、赵括的话,那是取祸之道。”赵朔说:“栾书说得太好了,按栾书的话去做,必能使晋国长治久安。”

    楚少宰如晋师[142],曰:“寡君少遭闵凶[143],不能文[144]。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145],将郑是训定[146],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147]!”随季对曰[148]:“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149]:‘与郑夹辅周室[150],毋废王命。’今郑不率[151],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152]?敢拜君命之辱[153]。”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154],曰:“行人失辞[155]。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156],曰:‘无辟敌[157]!’群臣无所逃命[158]。”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159]。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160]。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161]。”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162],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163]。”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164]。”皆行其所闻而复[165]。晋人逐之,左右角之[166]。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167]。麋兴于前,射麋丽龟[168]。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169],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170]。”鲍癸止之[171],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172],君子也。”既免。

    【注释】

    [142]少宰:官名,其人不详。

    [143]闵凶:忧患。

    [144]文:辞令。

    [145]二先君:指楚成王、楚穆王,二君都曾征讨过郑国。

    [146]将郑是训定:此为倒装句,即“将训定郑”。

    [147]淹:久。淹久,即久。

    [148]随季:随武子士会。

    [149]文侯:晋文侯,名仇,周平王时曾与郑武公共定周室。

    [150]夹辅:共同辅佐。

    [151]率:遵从。

    [152]候人:侦察敌情的哨兵。士会言外之意是:我们不想与楚军交战,因而也不敢劳驾楚军的候人。

    [153]辱:指“二三子无淹久”。

    [154]更之:更改对少宰的答复。

    [155]行人:使者。此行人指随季。

    [156]大国:指楚。迹:足迹。此句为委婉的外交辞令,指把楚国赶出郑国。

    [157]辟:同“避”。

    [158]无所逃命:指非与楚军决战不可。

    [159]盟有日:已约定结盟日期。

    [160]致晋师:向晋军挑战。按,楚王既与晋军讲和,又令人挑战,表示不欲讲和,使晋军将帅相疑。

    [161]靡:倾斜。车疾驰时,军旗会倾侧在一边,所以靡旌即指疾驰。摩:迫近。垒:军垒,古代在作战的阵地外围都筑有营垒,如近代的碉堡。

    [162]左:车左,古代兵车,若非元帅,则御者居中,射者居左,执戈、盾者居右。故此“左”即乐伯自称。菆(zōu):一种质地坚硬的箭。

    [163]“御下”二句:下,下车。两,作动词,排比。两马,古代战车由四匹马拉,两马在中为“服”,两马在边为“骖”,两马,即排比其马,使之两两整齐。时车右入垒挑战,车在垒外等待,故御者以“两马”示其从容不迫。掉,整理。

    [164]“右入垒”二句:右,车右。摄叔是车右。折馘,杀敌割取左耳。执俘,生擒敌人。

    [165]行其所闻:三人所说,是御者、车左、车右在挑战时各自的动作。

    [166]角之:张开左右翼从旁夹攻。

    [167]矢一:只剩一支箭。

    [168]丽:附着。龟:动物背脊中央耸起的部分。按,射麋丽龟,为古代善射的表现。

    [169]非时:指不是献禽兽的季节。西周、春秋时,每年夏中,各地都有专门负责猎取禽兽的人(即下文的“兽人”)来献禽兽,邲之役在初夏,故云“非时”。

    [170]禽:走兽的总称。膳:进献。

    [171]止之:阻止部下,不再追赶。

    [172]有辞:善辞令。ft

    【译文】

    楚国少宰来到晋军,说:“寡君年少时就遭受忧患困苦,不善于文辞。听说我们二先君也曾来往于这条路上,那是为了教导、平定郑国的,岂敢得罪晋国。你们诸位无须久留此地。”士会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先君文侯说:‘与郑国一同辅佐周王室,不得废弃我周王的命令。’现在郑国不遵从,寡君派群臣向郑国问罪,岂敢劳驾你们侦查的士兵?我谨拜谢贵国君王的命令。”先縠认为这是在讨好楚王,立即叫赵括去更正,说:“外交官讲错了话,寡君派群臣把大国的足迹挪移出郑国,说:‘不要躲避敌人。’下臣们无法逃避命令。”

    楚王又派使者与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结盟之事指日可待。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战车,摄叔为车右,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挑战时,御者须快速驾车,使车上旌旗倾斜,擦过敌方营垒然后回还。”乐伯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左射以菆矢,代御者执缰绳,让御者下车,将驾车的马两两排列整齐,调整马颈上的皮带,然后回还。”摄叔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右冲入敌垒,杀敌割下左耳,抓获敌人然后回来。”三人全都按他们所听说的去做,然后回来。晋人追击他们,张开左右翼以夹击。乐伯向左射马向右射人,夹击者无法前进,他的箭只剩下一支。突然一只麋鹿出现在面前,他箭射麋鹿正中脊背。晋将鲍葵在后面追赶,乐伯叫摄叔将麋鹿献给他,说:“现在还不是献禽兽的季节,奉禽兽的人还没到,我冒昧地将它作为食物进献给你们的随从。”鲍葵停止追击,说:“楚军的车左善射,车右很有口才,他们都是君子啊。”乐伯等三人都因此而免于被俘。

    晋魏锜求公族未得[173],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174],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175],及荧泽[176],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177],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178]?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179]。赵旃求卿未得[180],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181],请挑战,弗许。请召盟[182],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183]:“二憾往矣[184],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185],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186],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187],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188],故上军不败[189]。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190],故败而先济。

    【注释】

    [173]魏锜(qí):亦称厨武子、吕锜。公族:公族大夫。

    [174]使:作为使者前往楚军。

    [175]潘党:潘尪之子,亦称叔党。

    [176]荧泽:地名,时为泽薮,东汉时堙塞为平地,在今河南荥阳东。

    [177]顾献:回过头来献给追赶的潘党。

    [178]兽人:主管田猎的官。鲜:新鲜禽兽。

    [179]去之:命部下离去不追赶。

    [180]赵旃(zhān):赵穿之子。

    [181]“且怒”句:指上文乐伯等致晋师,鲍癸放走了他们。

    [182]召盟:召楚人来结盟。

    [183]郤献子:郤克。

    [184]二憾:两个挟有私怨的人。

    [185]成命:一成不变的命令。

    [186]乘我:乘机袭击我方。

    [187]彻:同“撤”,撤除。

    [188]七覆:伏兵七处。敖:敖山。

    [189]“士会”句:士会为上军将,作了应变措施,故不败。

    [190]先具舟于河:事先在黄河边预备了船只。ft

    【译文】

    晋国的魏锜想做公族大夫,未得满足,心甚恼怒,他想让晋军失败。他请求去挑战,没有允许。请求出使楚军,得到了允许。他前往楚军,竟说要楚军与晋交战,说了这些话后才回来。楚军潘党去追赶他,追到荧泽,见到六只麋鹿,魏锜射中一只,回过头献给潘党说:“你有军事在身,负责猎取禽兽的人恐怕来不及供应时鲜吧,我冒昧地将这献给你的随从人员。”潘党下令撤回,不再追击。晋国的赵旃想做卿而没成功,而且对放走楚军的挑战者感到愤怒。他请求挑战,未得允许。请求去楚军营中召楚人结盟,得到了允许。他与魏锜一同受命前往楚军。郤克说:“两个挟有私怨的人去了,我们如不防备,必然会失败。”先縠说:“郑人劝我们作战,我们不敢听从。楚人要讲和,我们又不能表示友好。打仗却没有始终如一的策略,多作防备又有何用?”士会说:“还是防备的好。如果那两个人激怒了楚人,楚人乘机袭击我方,我军的败亡是没几天的事。不如加以防备。楚人要是没有恶意,我们有所戒备而结盟,对于和好又有何损害?要是怀着恶意来,有备就不败。再说就是两国诸侯相见,军中的卫士也并不撤去,这也是有所警戒呀。”先縠不同意设防。士会跟巩朔、韩穿率兵埋伏于敖山前的七个地方,所以上军未被打败。赵婴齐派他的部属预先在黄河准备舟船,所以战败后能先渡过黄河。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191],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192];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193]。乙卯[194],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195],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196]。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197]。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198]。’先人也[199]。《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200]

    【注释】

    [191]席:席地而坐。

    [192]说(shuì):解驾,休止。

    [193]“许偃”四句:以上的许偃、养由基、彭名、屈荡皆楚臣。养由基,春秋时著名的神箭手,亦称养叔。

    [194]乙卯:六月某日。

    [195]走林:跑入林中。

    [196]軘(tún)车:防守用的兵车。

    [197]陈:同“阵”。

    [198]“元戎十乘”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大兵车。行(háng):道路。

    [199]先人也:抢在敌人之先,取得主动。

    [200]舟中之指可掬:晋之中军、下军为了争船,竞相用手攀附船舷,船上的人恐人多船沉,便用刀乱砍争船者的手,致使“舟中之指可掬”。掬,双手合捧。ft

    【译文】

    潘党赶走魏锜之后,赵旃于夜里来到楚军阵前,在军门外席地而坐,派他的部下冲进楚军。楚王有广车三十乘,分为左右两部。右广鸡鸣时驾车,中午时卸车。左广接替右广,到太阳下山后卸车。许偃为右广主车的御者,养由基为车右。彭名为左广主车的御者,屈荡为车右。六月某日,楚王乘左广之车追击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林中,屈荡和他搏斗,缴获他的铠甲和下衣。晋人怕魏锜、赵旃二人激怒楚军,就派防卫用的战车去迎接他们。潘党望见飞扬的尘土,就派人驰车报告楚军说:“晋军来了。”楚人也怕楚王深入晋军,于是就出兵列阵。孙叔敖说:“前进,宁可我们逼近敌人,也不能让敌人逼近我们。《诗》上说:‘大兵车十辆,在前面开路。’这是说要抢在敌人之先。《军志》说:‘先发制人,就能夺敌人的士气。’这是说要主动逼近敌人。”于是急速进军,战车飞驰,士卒奔跑,掩杀晋军。荀林父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喊道:“先渡过黄河的有赏。”中军、下军争着上船,船中被砍下的手指多到都可以用双手捧了。

    晋师右移[201],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202]。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203]:“不穀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穀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204],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205],从唐侯以为左拒[206],以从上军。驹伯曰[207]:“待诸乎[208]?”随季曰:“楚师方壮[209],若萃于我[210],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211],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212],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户之[213],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214]。”自是楚之乘广先左[215]

    【注释】

    [201]右移:黄河在晋军右方,晋军退过河去,所以说右移。

    [202]工尹齐:楚大夫。工尹,官名;齐,人名。拒:方形战阵。

    [203]唐狡、蔡鸠居:皆楚大夫。唐惠侯:唐国国君。唐,小国名,春秋时为楚之属国,在今湖北随县附近。

    [204]藉君灵:借国君您的福。

    [205]游阙:兵车的一种,可以在战场巡游,何处需要,即投入补充。

    [206]以为左拒:作左方阵。

    [207]驹伯:郤克之子,名錡,时与其父同在军中。

    [208]待诸:御之,抵御楚军。

    [209]壮:气盛,斗志昂扬。

    [210]萃:兵力集中。

    [211]分谤:指上军也退兵不战,以此分担战败的罪名。

    [212]殿其卒:士会以上军帅亲自为其军殿后。

    [213]户:通“扈”,阻止。

    [214]“君以”二句:指楚庄王开始时乘左广追逐赵旃,屈荡认为必须坚持乘左广到结束。

    [215]先左:原先楚之广车,由右广鸡鸣时先驾,日中后由左广接替,自此役后,改由左广先驾,右广日中接替,故云“先左”。ft

    【译文】

    晋军向右转移,上军没有动。楚将工尹齐率领右方阵士卒追击晋之下军。楚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告诉唐惠侯说:“不穀无德而贪功,遇到了强敌,这是不穀的罪过。然而楚军不能取胜,您也将蒙受耻辱,我冒昧地想借助你的威灵以帮助楚军。”楚王派潘党率流动补阙战车四十乘,跟从唐侯作为左方阵,以追击晋之上军。驹伯说:“要抵御楚军吗?”士会说:“楚军士气正盛,若集中兵力攻我上军,我军必然全军覆灭。不如收兵撤离,共同分担失败的恶名,使士卒得以生还,这不是也可以吗?”士会亲自为其士卒殿后以撤退,故上军得以不败。

    楚王见到右广的战车,准备改乘右广。屈荡阻止说:“君王从乘左广开始出战,也应当乘左广结束。”从此楚国的广车改为左广先驾。

    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216],楚人惎之脱扃[217]。少进,马还[218],又惎之拔旆投衡[219],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220]。”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221],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222],谓其二子无顾[223]。顾曰:“赵傁在后。[224]”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225]。”授赵旃绥[226],以免。明日以表尸之[227],皆重获在木下[228]

    楚熊负羁囚知罃[229]。知庄子以其族反之[230],厨武子御[231],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232]。厨子怒曰:“非子之求[233],而蒲之爱[234],董泽之蒲[235],可胜既乎[236]?”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237]?吾不可以苟射故也[238]。”射连尹襄老[239],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穀臣[240],囚之。以二者还[241]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242]

    【注释】

    [216]广:此泛指战车。队:通“坠”,指陷入。

    [217]惎(jì):教。扃(jiǒng):兵车前面的横板,用以遮拦兵器,防其掉落。

    [218]还(xuán):盘旋不进。

    [219]拔旆投衡:拔掉军旗放在车前横木上,此举为减少风的阻力。

    [220]“吾不如”句:这是晋人解嘲的话,言外之意即:你们经常打败仗,很有逃跑的经验。数奔:多次逃跑。

    [221]济:救助。

    [222]逢大夫:晋人,逢,姓氏。

    [223]无顾:不要回头看。

    [224]赵傁:此指赵旃。傁:同“叟”,对长辈的敬称。“顾曰”的主语是“二子”。

    [225]尸女:收你的尸骨。女,同“汝”。

    [226]绥:用手挽以登车的绳索。逢大夫的车不能容多人,故使其二子下车,让赵旃上车。

    [227]表:标记,依标记去找两个二子的尸体。

    [228]重获:两具尸体重叠而卧。获,被杀。

    [229]熊负羁:楚大夫。知罃(yīng):荀首的儿子,子子羽。

    [230]族:部属,也指家兵。反之:重新回来寻找儿子。

    [231]厨武子:魏锜。

    [232]房:箭袋。御者魏锜在车的前部,荀首在他的身后,如果抽出的是好箭,就不射,顺手装进魏锜的箭袋。

    [233]非子之求:不求子。

    [234]蒲之爱:即爱蒲。蒲,蒲柳,又名赤杨,其干坚直,可以制箭。爱,舍不得。

    [235]董泽:晋地名,即今山西闻喜县东北之董氏陂,盛产蒲柳。

    [236]胜:尽。既:通“摡”,取。

    [237]其:通“岂”。

    [238]“吾不可”句:荀首说他并非舍不得好的箭矢,而是要选一个能换回儿子的楚人来射。苟射:随便射。

    [239]连尹:楚官名。襄老:人名。

    [240]公子榖臣:楚庄王之子。

    [241]二者:指襄老和穀臣。

    [242]有声:呼喊声不断。ft

    【译文】

    晋国人有的兵车陷入泥坑不能前进,楚人教他们把车前的拦板卸掉,车稍微前进了一段,马又盘旋不走,楚人又教他们拔掉军旗,放在车辕端的横木上,这些兵车最终才得以逃脱。晋军却回过头对楚人说:“我们不像你们大国经常败逃啊。”

    赵旃用他的好马二匹,帮助其兄与叔父逃脱,而自己则用其他的马驾车返回,遇到敌人无法逃脱,只好弃车跑入林中。晋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乘着战车,他交代两个儿子不要回头看。儿子却回头看,说:“赵老头在后面。”逢大夫发怒了,叫儿子下车,指着一棵树说:“就在这里收你们的尸体。”将登车用的绳子交给赵旃,让他上车,使他得以免去大难。第二天,逢大夫按标记去找尸体,儿子全被杀,尸体重叠在树下。

    楚大夫熊负羁把知罃囚禁起来。荀首带着他的部属回来,魏錡为他驾车,下军的很多士卒都跟他回来。荀首每次射箭,抽到坚硬的菆矢时,都把它放到魏錡的箭袋里。魏錡愤怒地说:“你不是在心疼儿子,而是在心疼蒲柳之矢,董泽的蒲柳,可以用得完吗?”荀首说:“不用他人之子交换,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这是我不随便射箭的缘故啊。”射中连尹襄老,将他射死。用车载回他的尸体。射中公子榖臣,将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个人回去。

    到了黄昏,楚军进驻于邲,晋之残余军队溃不成军,连夜渡河,通宵都是渡河的呼喊声。

    丙辰[243],楚重至于邲[244],遂次于衡雍[245]。潘党曰:“君盍筑武军[246],而收晋尸以为京观[247]?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248]。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249]’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250]’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251]’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252]’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253],故使子孙无忘其章[254]。今我使二国暴骨[255],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256],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257]?利人之几[258],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259],告成事而已[260]。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261],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262]。今罪无所[263],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注释】

    [243]丙辰:七月十四日。

    [244]重:辎重。

    [245]衡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

    [246]武军:显示军功的军垒。

    [247]京观(guàn):积尸封土其上叫“京观”。京,高丘。观,古建筑名,形似城阙,取其可观示四方。

    [248]“夫文”二句:文:文字。止戈为武,“武”字的甲骨文像人持戈而行,时人因此借以解释为有力量能控制战争,令干戈止息,这才是真正的武。

    [249]“载戢干戈”五句:语出《诗经·周颂·时迈》。载,助词。戢,收藏。櫜(gāo),放弓箭的囊鞘,弓袋。此作动词。时:通“是”,这个。允:信,确实。

    [250]“又作《武》”三句:《武》:即《诗经·周颂·武》。耆(zhǐ):致,使之得到。

    [251]“铺时绎思”二句:语出《诗经·周颂·赉》,并非《武》篇第三章,庄王所引,与今本《诗经》篇次不同。铺,通“敷”,颁布。时,此指代先王的功业、美德。绎,推演,发扬光大。思,助词。徂:往,指往征纣王。

    [252]“绥万邦”二句,语出《周颂·桓》亦非《武》篇第六章。绥:安定。

    [253]“夫武”二句:承上面而言,止戈为武是禁暴;戢干戈、櫜弓矢是戢兵;允王保之是保大;耆定尔功是定功;我徂求定是安民;绥万邦是和众;屡丰年是丰财。

    [254]章:功勋卓著叫章。

    [255]暴骨:暴露尸骨。

    [256]违民欲:违背百姓的意愿。

    [257]和众:调和众人。

    [258]几:危。

    [259]为先君宫:为诸先王修建神庙。

    [260]告成事:报告战事的胜利。

    [261]鲸鲵:大鱼名,比喻吞灭小国的首恶之人。

    [262]淫慝:指不敬之国。

    [263]所:处所,此指罪之所在。ft

    【译文】

    七月十四日,楚军的辎重运抵邲地,军队便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修筑一座显耀武功的军垒,收聚晋人尸体造一座城阙似的坟丘呢?下臣听说战胜敌人后,一定要将这件事昭告后代子孙,以此让他们不忘武功。”楚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从文字的结构看,‘止’和‘戈’组合而成为‘武’字。周武王灭掉商朝,作《颂》诗云:‘收藏起干戈,将弓矢放进囊鞘,我求的是美德,并将此心公布于华夏,这样才能成就王业,保有天下。’又作《武》篇,最后一章云:‘获得并巩固你的功业。’第三章云:‘铺陈先王的功德,并加以发扬光大,我出师征讨,求的是天下安定。’第六章云:‘安定万邦,屡获丰年。’所谓武,就是禁止暴力、消弥战争、保有强大、巩固功业、安定人民、使民众和谐、财物丰厚。目的是使后代子孙无忘其显赫功德。现在我使二国将士暴露尸骨,这是暴;誇示兵力,以威势压服诸侯,使战争无法消弭。强暴而不消弭战争,怎能保住强大?晋国还在,怎能说功业已经巩固?违背人民愿望的事还很多,人民怎能安定?无德又与诸侯强争,怎能使人民和谐?以他人之危来利己,以他人之乱来安己,以败晋来作为自己的荣誉,这怎能使自己的财货丰厚呢?武有七种品德,我一种也没有,用什么来昭示子孙?给先王建造神庙,不过是将成功之事告诉先王罢了。用武不是我所要做的事。古代明主讨伐不敬之国,杀其首恶,埋其尸骸,以土封之,把这当作大杀戮,于是才有宫阙似的坟丘,这是为了惩处邪恶。现在无法确指晋人罪在何处,而晋人又全都尽忠于国君,愿为国君的命令而死,我们怎能去建造宫阙似的坟丘呢?”楚人祭祀了黄河,建造了先王的神庙,向先王报告了战事的成功然后回国。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264],将以分郑[265],而立公子鱼臣[266]。辛未[267],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268],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269]’归于怙乱者也夫[270]。”

    郑伯、许男如楚[271]

    【注释】

    [264]石制:郑国大夫,字子服。

    [265]分郑:按,石制欲分裂郑国,准备将其一半送给楚国,另一半立鱼臣为君,而自己则意欲专宠得权,故将楚军引入郑都城。

    [266]公子鱼臣:字仆叔,郑国同姓公族。

    [267]辛未:七月二十九日。

    [268]“史佚”句:此言常为人所引,参见僖公十五年传及注。

    [269]“乱离瘼矣”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四月》,第二句的原意是“何处是我们的归宿”,君子引此诗时,将其作另一种解释。瘼,病,作状语,形容乱离之甚。爰,通“焉”,何。

    [270]归:此变用原诗之意,指祸患归于谁。

    [271]许男:许昭公,名锡我。ft

    【译文】

    这次战役,事实上是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入了都城,他想分裂郑国而立公子鱼臣为君。七月二十九日,郑国杀了鱼臣和石制。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倚仗动乱,说的就是这种人。《诗》里说:‘人们陷于乱离的痛苦之中,这要归罪于谁人呢?’归罪于倚仗乱离而谋私利的人吧!”

    郑襄公、许昭公到楚国。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272]:“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273]。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274],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275]!’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276],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277]。楚是以再世不竞[278]。今天或者大警晋也[279],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280],其无乃久不竞乎[281]?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282],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注释】

    [272]士贞子:士会的庶子,名渥浊,亦称士贞伯、士伯。

    [273]“城濮”三句:城濮之战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4]得臣:字子玉,楚令尹,城濮之战中楚军主帅。

    [275]国相:指子玉。

    [276]“公喜”句:同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7]再克、再败:城濮之战,楚败晋胜,又子玉战败被杀,等于是晋二次胜仗,楚二次败仗。

    [278]再世:指成王、穆王两世。不竞:不强。

    [279]大警晋:对晋国严厉的警告。

    [280]重楚胜:再杀荀林父,等于是楚得两次胜利。

    [281]久不竞:长此将一蹶不振。

    [282]如日月之食:指暂时现象。ft

    【译文】

    秋天,晋军回到国内,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景公想答应他的请求。士贞子劝谏说:“不行。城濮之战,晋军连着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的粮食,国君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说:‘有了喜事还在忧虑,如果有忧虑那反倒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在,忧虑还无法消除。被困的野兽还想搏斗一番,何况一国的宰相?’到楚王杀了得臣,文公才喜形于色,说:‘没有谁能害我了。’这是晋国两次胜利而楚国两次失败,所以楚国一连两代都无法振兴。这次失败,大概上天想要严厉警告晋国,但我们又要杀掉荀林父来增加楚国的胜利,这样做晋国恐怕也会长久无法振兴起来。荀林父侍奉国君,进,想着如何竭尽忠诚;退,想着如何弥补过失,这是国家的卫士,怎能杀掉他?他这次战败,如同日蚀月蚀,何损于日月的光明?”晋景公让荀林父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