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为司徒〔1〕,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2〕,问于史伯曰〔3〕:“王室多故〔4〕,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狄必昌〔5〕,不可逼也〔6〕。当成周者〔7〕,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8〕,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9〕,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10〕,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11〕,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非亲则顽〔12〕,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13〕!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14〕。君若以周难之故,寄孥与贿焉〔15〕,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若克二邑,邬、弊、补、舟、依、gy03、历、华〔16〕,君之土也。若前华后河〔17〕,右洛左济,主芣、騩而食溱、洧〔18〕,修典刑以守之〔19〕,是可以少固〔20〕

    【注释】

    〔1〕桓公:姬姓,名友,周厉王少子,周宣王同母弟,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将他封于郑国,在今陕西华县东。公元前774年郑桓公任周王室司徒。

    〔2〕得:得民心。周众:西周民众。东土之人:陕以东的民众。

    〔3〕史伯:周王室太史。《史记·周本纪》作“太史伯阳”。

    〔4〕王室多故:《史记·郑世家》:“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故,难。

    〔5〕昌:昌盛。

    〔6〕逼:迫近。

    〔7〕成周:东都洛邑。

    〔8〕荆蛮:芈姓诸侯国,又称楚。申、吕:姜姓诸侯国。应、蔡、随、唐:姬姓诸侯国。邓:曼姓诸侯国。陈:妫姓诸侯国。

    〔9〕卫:康叔封国,姬姓。燕:邵公封国,姬姓。狄:北狄。鲜虞:姬姓在狄者。潞、洛、泉、徐、蒲:都是赤狄政权,隗姓。

    〔10〕虞:虞叔之后,姬姓。虢:虢叔之后,姬姓。晋:唐叔之后,姬姓。隗、霍、杨、魏、芮:都是姬姓诸侯国。

    〔11〕齐:姜太公封国,姜姓。鲁:周公封国,姬姓。曹、滕:都是姬姓诸侯国。宋:殷商之后,子姓诸侯国。薛:任姓诸侯国。邹:即“邾”,曹姓诸侯国。莒:己姓诸侯国。

    〔12〕顽:指蛮夷戎狄。

    〔13〕济、洛、河、颍之间:韦昭注曰:“左济、右洛、前颍、后河。”《史记·郑世家》“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即今河南新郑一带。济,济水,出今河南济源王屋山,至温县汇入黄河。洛,洛水。此指发源于华山,流经陕西商县至河南入黄河之洛水。河,黄河。颍,颍水,源出河南登封,至安徽寿县汇入淮河。

    〔14〕贪冒:贪图财利。

    〔15〕孥:妻子儿女。贿:财物。

    〔16〕邬、蔽、补、丹、依、gy03(róu)、历、华:八邑之名。邬,妘姓诸侯国,在今河南偃师。一本作“鄢”,在今河南鄢陵北偏西。蔽、补、依、gy03,商代国名,其地不详。丹,尧之子丹朱的封国,在今河南内乡境。华,华阳,在今河南新密。一曰当作“莘”,虢国地名,在今河南三门峡。

    〔17〕华:当为“颍”之误。

    〔18〕主芣(fú)、騩(ɡuī):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芣、騩,山名。芣,在今河南巩义北。騩,即大山。在今河南新密附近。二山都在今河南新郑附近。主,神主。食溱(zhēn)、洧(wěi):饮溱河、洧河之水。溱、洧,水名。溱水源出河南新密,东北流至新郑与洧水合。洧水出河南登封阳城山,经新密,至新郑合溱水,为双洎水,至西华入颍水。郐国正在溱、洧之间。

    〔19〕典刑:常法。

    〔20〕少:稍微。

    【译文】

    郑桓公担任周王室司徒,很得西周和东土民众之心,他问史伯说:“周王室多灾多难,我怕被卷进去,何处可以逃避一死?”史伯回答说:“周王室即将衰微,四周戎、狄必定昌盛,不可离他们太近。成周洛邑,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诸国,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诸国,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诸国,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诸国,这些诸侯国不是周王同姓支系子弟和异姓甥舅,就是蛮、荆、戎、狄之人,不是血亲关系就是戎狄凶顽,因此不可进入这一地区。逃难之所,应该选择济水、洛水、河水、颍水之间吧!这一地区都是子爵、男爵之国,以虢国、郐国为最大,虢叔依靠地势,郐仲倚仗险要,他们都有骄侈怠慢之心,而且贪图财利。您如果以周王室灾难的缘故,要求寄托妻子儿女和财物,他们不敢不许可。周王室发生祸乱而衰落,虢、郐两国君主又骄傲贪婪,他们必将背叛您,您如果率领成周兵马,以严辞讨伐有罪之国,应该是战无不胜。如果攻克虢、郐二国,那么邬、弊、补、丹、依、gy03、历、华八邑,都会成为您的土地。如果前面是颍水后面是黄河,右边是洛水左边是济水,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饮溱河、洧河之水,修定治国常法来守护这片土地,这样您的地位就可以稍微稳固了。

    公曰:“南方不可乎〔1〕?”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2〕:伯霜、仲雪、叔熊、季紃〔3〕。叔熊逃难于濮而蛮〔4〕,季紃是立,薳氏将起之〔5〕,祸又不克。是天启之心也〔6〕,又甚聪明和协,盖其先王〔7〕。臣闻之,天之所启,十世不替〔8〕。夫其子孙必光启土〔9〕,不可逼也。且重、黎之后也〔10〕,夫黎为高辛氏火正〔11〕,以淳耀敦大〔12〕,天明地德〔13〕,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14〕,其功大矣。

    【注释】

    〔1〕南方:指成周以南,申国、邓国之间。

    〔2〕荆:楚。子:楚为子爵。熊严:楚子鬻熊十世孙。

    〔3〕伯霜:楚子熊霜。仲雪:熊严次子。叔熊:熊严三子,因争位失败而奔濮邑。季紃(xún):楚子熊紃。

    〔4〕蛮:指叔熊奔濮之后随从蛮俗。

    〔5〕薳(wěi)氏:楚国大夫。起:指欲立叔熊为君。

    〔6〕天启之心:指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启,开。

    〔7〕盖:超越。

    〔8〕替:废。

    〔9〕光:光大。

    〔10〕重、黎:颛顼时代的两位官员,重为南正司天,黎为北正司地,是楚人祖先。

    〔11〕高辛氏:帝喾。火正:掌管火的官员。

    〔12〕淳耀:光明。敦大:厚大。

    〔13〕天明:观察日月星三辰之明。地德:体现大地美德。

    〔14〕祝融:官职。

    【译文】

    郑桓公问:“南方不可以寄居吗?”史伯回答说:“楚子熊严生了四个儿子: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难到濮邑而随从蛮俗,季紃得以立为楚子,薳氏试图拥立叔熊,结果因祸而不能成功。这是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啊,季紃为人十分聪明温和,团结百姓,功业盖过先王。我听说,上天之所开启的人,十世不会废弃。季紃的子孙一定能够光大前人事业,开疆拓土,因而楚国是不可迫近的。况且楚为重、黎之后,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一职,以其光明厚大,则天之明,因地之德,光照四海,因此高辛氏称黎叫‘祝融’,他的功绩可大了。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1〕,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2〕,以成乐物生者也〔3〕。夏禹能单平水土〔4〕,以品处庶类者也〔5〕。商契能和合五教〔6〕,以保于百姓者也〔7〕。周弃能播殖百谷蔬〔8〕,以衣食民人者也〔9〕。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10〕,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11〕。佐制物于前代者〔12〕,昆吾为夏伯矣〔13〕,大彭、豕韦为商伯矣〔14〕。当周未有〔15〕。己姓昆吾、苏、顾、温、董〔16〕,董姓鬷夷、豢龙〔17〕,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邬、郐、路、偪阳,曹姓邹、莒,皆为采卫〔18〕。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数也,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羋姓乎?羋gy04姓越〔19〕,不足命也。蛮羋蛮矣〔20〕,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姜、嬴、荆羋,实与诸姬代相干也〔21〕。姜,伯夷之后也〔22〕,嬴,伯翳之后也〔23〕。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者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其将至矣。”

    【注释】

    〔1〕章:显。

    〔2〕虞幕:虞舜先祖。协:和。

    〔3〕成乐物生:据段玉裁说,应该是“成物乐生”。

    〔4〕单:通“殚”,尽。

    〔5〕品:区分高下。庶类:众类。

    〔6〕契(xiè):商人始祖。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7〕保:养。

    〔8〕弃:后稷。播:播种。

    〔9〕衣食:用做动词。

    〔10〕柔:润。嘉材:五谷材木。嘉,善。

    〔11〕八姓:祝融之后八姓是: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侯伯:诸侯领袖。

    〔12〕佐:助。物:事。前代:夏、商。

    〔13〕昆吾:祝融之孙,陆终长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

    〔14〕大彭:陆终第三子,名篯,彭姓,封于大彭,称为彭祖。豕韦:彭姓,封于豕韦。

    〔15〕未有:未有为侯伯者。

    〔16〕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都是昆吾之后别封者。

    〔17〕鬷(zōnɡ)夷、豢龙:二国名。

    〔18〕采:采服。卫:卫服。

    〔19〕gy04(kuí):熊挚后代之国。越:越章国。楚子熊渠封少子执疵为越章王。

    〔20〕蛮羋(mǐ):指叔熊在濮,从蛮俗。

    〔21〕代相干:世相代强。代,交替。

    〔22〕伯夷:炎帝后裔,尧时典礼官员。

    〔23〕伯翳:少暤之后,又称伯益,舜时虞官,掌管山木川泽。

    【译文】

    “凡是成就天地之大功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发迹显达的,虞、夏、商、周都是这样。虞幕能够辨听和风,以此成就万物生长各乐其生。夏禹能够殚精竭力平治水土,以此区分高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商契能够和谐地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以此使百姓各得其养。周弃能够播殖百谷蔬菜,以此让人民丰衣足食。虞幕、夏禹、商契、周弃的后人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昭显天地光明,让五谷材木滋润生长,祝融之后己、董、彭、秃、妘、曹、斟、芈八姓,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在夏商辅佐君主成就大事的人,昆吾曾经为夏代侯伯,大彭、豕韦曾经为商代的侯伯。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董姓鬷夷、豢龙二国,在夏代就被消灭了。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几国,在商代就被消灭了。秃姓舟人国,在周代就被消灭了。妘姓邬、郐、路、偪阳四国,曹姓邹、莒二国,都为采服或卫服。这六姓的后代,或近在王室,或远在夷、狄,没有人进行统计,而且又没有好的名声,一定是不会兴盛的。斟姓没有后人。祝融后代能够兴盛的人,大概是在羋姓吧?羋姓诸侯国中的gy04、越二国,是不足以享受天命的。蛮羋已经接受了蛮俗,只有楚国确实有明德,如果周室衰微,那么楚国必定兴盛。齐姜、秦嬴、楚羋,确实与诸姬之国递相称雄交锋。姜姓是伯夷的后人,嬴姓是伯翳的后人。伯夷能够致礼于神以辅佐唐尧,伯翳能够掌议百物以辅佐虞舜。他们的后代都能够守住宗庙祭祀,但是却没有兴盛的人,周王室衰落之后,他们兴盛的日子就到了。”

    公曰:“谢西之九州〔1〕,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2〕,不可因也〔3〕。唯谢、郏之间〔4〕,其冢君侈骄〔5〕,其民怠沓其君〔6〕,而未及周德〔7〕;若更君而周训之〔8〕,是易取也,且可长用也〔9〕。”

    【注释】

    〔1〕谢西之九州:当是西周故地及以西之地,即后来的秦地。谢,谢国,在今河南南阳。九州,九个州邑,二千五百家为州。

    〔2〕沓:贪黩。忍:残忍。

    〔3〕因:就,接近。

    〔4〕谢、郏之间:指谢北、郏南的虢、郐地区。郏,周朝的东都,在今河南洛阳。

    〔5〕冢君:大君,对列国君主的敬称。冢,大。

    〔6〕怠沓:怠慢、蒙黩。

    〔7〕周德:忠信之德。

    〔8〕更君:更换君德。周:忠信。训:训导。

    〔9〕长用:久处。

    【译文】

    郑桓公问:“谢国西面的九个州邑,怎么样?”史伯回答说:“那里的民俗贪黩残忍,不可以接近他们。只有在谢北、郏南之间的虢、郐地带,其国君放纵骄傲,老百姓怠慢欺黩其君,他们还不懂得忠信之德;如果更换君德而以忠信之德加以训导,就易于得到这一地区,而且可以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公曰:“周其弊乎〔1〕?”对曰:“殆于必弊者也〔2〕。《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高明昭显〔3〕,而好谗慝暗昧〔4〕;恶角犀丰盈〔5〕,而近顽童穷固〔6〕。去和而取同〔7〕。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8〕,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9〕,刚四支以卫体〔10〕,和六律以聪耳〔11〕,正七体以役心〔12〕,平八索以成人〔13〕,建九纪以立纯德〔14〕,合十数以训百体〔15〕。出千品〔16〕,具万方〔17〕,计亿事〔18〕,材兆物〔19〕,收经入〔20〕,行姟极〔21〕。故王者居九畡之田〔22〕,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23〕,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24〕,求财于有方〔25〕,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26〕,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27〕,物一不讲〔28〕。王将弃是类也而与剸同〔29〕,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注释】

    〔1〕弊:衰败。

    〔2〕殆:近。

    〔3〕王:周幽王。高明昭显:光明正大。

    〔4〕谗慝:进谗邪恶。暗昧:内心黑暗。

    〔5〕角犀丰盈:贤明之相。指贤人。角犀,额角入发处隆起。丰盈,面颊丰满。

    〔6〕顽童:愚顽昏昧。穷固:穷陋。

    〔7〕和:多样性的统一。同:单一的相同。

    〔8〕裨:益。

    〔9〕五味:酸、甜、苦、辣、咸。

    〔10〕刚:强。

    〔11〕六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12〕七体:七窍。役心:服务于心。

    〔13〕平:正。八索:人体的八个部位:首、腹、足、股、目、口、耳、手。八索以应八卦,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离为目,兑为口,坎为耳,艮为手。

    〔14〕建:立。九纪:指九脏: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

    〔15〕十数: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百体:百官体制。

    〔16〕千品:千种品位。

    〔17〕万方:万种方法。

    〔18〕计:算。亿:万万为亿。一说,十万为亿。

    〔19〕材:通“裁”。兆:万亿为兆。

    〔20〕收经入:收常规收入。经,常。入,收入。

    〔21〕行姟(ɡāi)极:达到数字极限。姟,古代最大的数目名,万万兆为姟。极,极数。

    〔22〕九畡(ɡāi):九州。畡,通“垓”。

    〔23〕周训:忠信之教。

    〔24〕聘后于异姓:周人有同姓不婚的习俗,故从异姓聘娶王后。

    〔25〕求财于有方: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

    〔26〕谏工:谏官。讲:讲论。多:众。物:事。

    〔27〕果:成美味。

    〔28〕讲:俞樾说,讲,读为“构”,意为合集。

    〔29〕剸:同“专”,专断。

    【译文】

    郑桓公问:“周王室将会衰败吗?”史伯回答说:“差不多一定要衰败了。《尚书·泰誓》说:‘老百姓所想得到的,上天一定会遵从。’如今周王抛弃光明正大的人,喜欢进谗邪恶、内心黑暗的人;讨厌贤明的人,亲近愚顽鄙陋的人;抛弃多样性的统一,采纳单一的雷同。多样性的统一可以生成万物,单一的雷同就不能发展。把不同的东西加以协调平衡叫做多样性统一,所以能丰富发展而使万物归于统一;如果把相同的东西简单相加,用尽了之后就完了。所以先王把土和金、木、水、火相配合,而生成万物。因此调配五种滋味以适合人的口味,强健四肢来保护身体,调和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种音律使之动听悦耳,端正目、鼻、口、耳七窍来为心服务,协调身体首、腹、足、股、目、口、耳、手的八个部分使人完整,经纪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九脏以树立纯正的德行,合成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十种等级来训导百官。于是产生了千种品位,具备了上万方法,计算成亿的事物,经营成兆的财物,取得万兆的收入,达到数字极限。所以君王坐拥九州土地,取得收入来供养万民,用忠信来教化和使用他们,使他们协和安乐如一家人。这样的话,就是和的极点了。于是先王从异姓的家族中聘娶王后,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在选择大臣时,起用直言进谏之官,来讲论国家众多事务,努力做到多样性的统一而不是单一的雷同。只有一种音符就不能谱成动听的乐曲,只有一种颜色就不能构成绚丽的文采,只有一种味就不能形成美味,只有一种事物就不能集合众事。如今周王摒弃多样性的统一而专用雷同,这是上天夺取了他的理智,要想不衰败,可能吗?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1〕,而立以为卿士,与剸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2〕,好穷固也;侏儒戚施〔3〕,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4〕,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5〕,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6〕,王使执而戮之〔7〕。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8〕,收以奔褒〔9〕。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为乎〔10〕?《训语》有之曰〔11〕:‘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12〕,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13〕,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14〕,吉。乃布币焉而策告之〔15〕,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16〕,传郊之〔17〕。’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18〕,化为玄鼋〔19〕,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龀而遭之〔20〕,既笄而孕〔21〕,当宣王时而生。不夫而育,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22〕,逃于褒。褒人褒姁有狱〔23〕,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24〕,而嬖是女也〔25〕,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将使候淫德而加之焉〔26〕。毒之酋腊者〔27〕,其杀也滋速〔28〕。申、缯、西戎方强〔29〕,王室方骚〔30〕,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31〕,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32〕,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33〕,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34〕!君若欲避其难,其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

    【注释】

    〔1〕虢石父:虢国君主,时任周幽王卿士。巧从:巧于媚从。

    〔2〕聘后:申后。内妾:褒姒。

    〔3〕侏儒戚施:指宫廷俳优小丑。

    〔4〕妖:妖臣。试:用。幸:幸臣。措:措置,任用。

    〔5〕檿(yǎn):山桑。弧:弓。箕:树木名。服:箭袋。

    〔6〕鬻是器:卖檿弧箕服。

    〔7〕戮:责。

    〔8〕此人:指卖檿弧箕服的人。

    〔9〕收:取。褒:古国名,姒姓,故址在今陕西勉县东北。

    〔10〕为:治。

    〔11〕《训语》:周代典籍。

    〔12〕同:共处。

    〔13〕后:君。

    〔14〕漦(chí):龙涎。

    〔15〕布币焉而策告之: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

    〔16〕椟:柜子,此处用做动词。

    〔17〕传郊之:传祭之于郊。

    〔18〕不帏而噪之: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此为厌胜之术。帏,下裳的正幅。

    〔19〕玄鼋(yuán):黑色的鳖。

    〔20〕既龀(chèn):刚刚换牙。

    〔21〕笄(jī):盘发插簪,表示成年。女子十五而笄。

    〔22〕逸:逃逸。

    〔23〕褒姁(xū):褒国国君。狱:诉讼案件。

    〔24〕置之:赦免褒姁。

    〔25〕嬖:宠爱。

    〔26〕候淫德:等待淫德之人,指周幽王。加:施加。

    〔27〕酋腊(xī):制作很久的毒酒。

    〔28〕滋:更加。

    〔29〕申:姜姓诸侯国,为申后娘家。缯:姒姓诸侯国,为申之盟国。西戎:与申国友好。

    〔30〕骚:骚扰,骚乱。

    〔31〕畀:给予。

    〔32〕德:感激。

    〔33〕隩(ào)爱:深爱。

    〔34〕三稔:三年。稔,谷物成熟。

    【译文】

    “虢石父是一个善于进谗、阿谀奉承、巧于媚从之人,而被周王立为王室卿士,这与周王一人专制没有区别;周王废弃申后而立褒姒,这是喜欢鄙陋之人;侏儒俳优,陪侍在周王身边,这是接近愚顽之人;周朝旧法不能得到彰显,一味听信妇人之言,这是任用谗毁邪恶之人;不立有德之人为卿士,而重用妖臣佞幸,这是行为暗昧。这种状况,不可以长久。况且周宣王时代有一首童谣说:‘桑弓箕袋,灭亡周国。’于是宣王听到这首童谣,有一对夫妇正好卖桑弓箕袋,周宣王派人将他们抓起来,责罚他们。王宫一个小妾生下女儿,但不是周王的孩子,因为害怕便把刚生下来的孩子丢弃。卖桑弓箕袋的夫妇,将被弃的孩子收养起来,逃奔褒国。上天命定此事很久了,又怎么能改变呢?《训语》上说:‘夏朝衰败的时候,褒君之神化为两条龙,共同停留在夏王宫庭,龙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王占卜,是杀死两条龙,还是把两条龙赶走,还是把两条龙留下来,结果卦象都不吉利。夏王又占卜,请两条龙留下龙涎而加以收藏,结果卦象吉利。于是夏王命令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龙飞走了,而龙涎还在,夏王用柜子将龙涎收藏起来,在城郊传祭。’一直到殷、周,都没有人打开柜子。厉王末年,将柜子打开观看,龙涎流于宫庭,不可清除。厉王让宫中妇人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结果龙涎化为一只黑色的鳖,进入王府之中。王府中有一个幼小的婢妾,刚到换牙年龄,遇到了这只黑鳖,到了十五岁时,就奇怪地怀孕了,到宣王时期,这个婢妾生下一个女儿。因为婢妾没有丈夫婚配而生育,所以害怕而将女婴抛弃了。卖桑弓箕袋的夫妇正好在路边受责罚,夜里他们听到弃婴的哀号而心生怜悯,于是将孩子抱起来逃逸到褒国。褒君褒姁有罪,将褒姒进献给周王,周王于是赦免了褒姁之罪,而宠爱褒姒,让她逐渐当上王后而生下伯服。上天生此褒姒很久了,她的毒害可大了,就等待淫德之君出现而嫁给他。制作很久的毒酒,杀人也就更快。申国、缯国、西戎正处强盛阶段,王室正在滋生骚乱,周王还想放纵私欲,不是难于免祸吗?周王想杀太子宜臼,来成全褒姒之子伯服,一定要求得申国认可,申国不认可,必定加兵讨伐。如果周王讨伐申国,那么缯国与西戎就会讨伐周室,周王室就保不住了!缯国与西戎正感激申国,申国、吕国正处强盛,他们深爱太子宜臼可想而知,周王军队如果征伐申国,吕国援救申国是必然的。周王之心已经愤怒了,虢石父一定会随从他,周王室的存亡,不会超过三年!您如果想避难,就得迅速规划安身之所,等到灾难到来再想办法,恐怕就来不及了!”

    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1〕?”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2〕,文之祚尽〔3〕,武其嗣乎〔4〕!武王之子,应、韩不在〔5〕,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6〕,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启〔7〕。”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8〕,姜、嬴之隽也〔9〕,且大,其将兴乎?”公说,乃东寄帑与贿,虢、郐受之,十邑皆有寄地〔10〕

    【注释】

    〔1〕诸姬:西周有四十个姬姓诸侯国,故称诸姬。

    〔2〕武:周武王。昭:彰显。文:周文王。

    〔3〕文:指文王子孙封国,如鲁、卫等国。祚尽:福运衰退。

    〔4〕武:指武王子孙封国。嗣:继承。

    〔5〕应、韩不在:指继承福运的不是应、韩。应、韩,周武王子孙封国。

    〔6〕距险:据险要之地。邻于小:与虞、虢、霍、杨、韩、魏、芮等小国为邻。

    〔7〕大启:大开疆土。

    〔8〕秦仲:嬴姓,为宣王大夫。齐侯:齐庄公,名购,齐成公之子,公元前794—公元前731年在位。齐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周幽王。

    〔9〕隽:优秀者。

    〔10〕十邑:虢、郐、邬、蔽、补、丹、依、gy03、历、华。皆有寄地:郑桓公之子郑武公夺取十邑之地而居之。

    【译文】

    郑桓公问:“如果西周衰微,那么姬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我听说,周武王实在是继承、彰显周文王功业,周文王子孙封国福运衰退,就应该由周武王子孙封国来继承吧!周武王子孙封国,兴盛的不是应、韩,而应该是晋国吧!晋国地处险要,与小国为邻,如果能够以德治国,那么就可以大开疆土。”郑桓公又问:“姜姓、嬴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国土广大而有德者有可能兴盛,秦仲和齐庄公,分别是姜姓、嬴姓诸侯的佼佼者,而且秦、齐两国国土广大,他们可能会兴盛吧?”郑桓公听了很高兴,于是将妻子儿女和财物寄托在东方,虢国、郐国接受了郑桓公的寄托,虢、郐、邬、蔽、补、丹、依、gy03、历、华十邑都有郑桓公家人寄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