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弟恽(1),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2)。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3),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4)。霍氏谋反,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5),恽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注释】
(1)忠:指杨忠,杨恽(yùn)兄,昭帝时丞相杨敞的长子。忠与恽事迹均附《汉书·杨敞传》后。
(2)常侍骑:郎的加官,为骑郎而常侍,故称常侍骑。
(3)《太史公记》:司马迁的《史记》,原名《太史公书》,汉代学者或称《太史公记》《太史公传》《太史公》,至东汉桓帝时始称《史记》。
(4)擢(zhuó):提拔。左曹:官名。加官。汉代有左、右曹,办理尚书事务。
(5)恽等五人:指杨恽、张章、董忠、金安上、史高。
【译文】
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幼,凭借杨忠的官位被任命为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开始先读外祖父写的《太史公记》,对《春秋》颇有心得。因有才能称名于世。他喜欢结交那些才智杰出的儒生,在朝廷里也很有名望,被提拔为左曹。霍氏阴谋反叛,杨恽先听说了,他通过侍中金安上上传给宣帝,于是杨恽被宣帝召见并向宣帝禀报了霍氏谋反的事。霍氏家族伏法被杀,杨恽等五人因为告发有功被封了爵位,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郎官故事(1),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2)”。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3),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4)。货赂流行,传相放效(5)。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6),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7),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8),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9),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10)。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注释】
(1)故事:旧例。
(2)山郎:西汉中期郎官的俗称。当时郎官衙署内有惯例,由郎官私自出钱,助文书费用,就可以出任加官。山,是财用物资出产的地方,因郎官自己出钱,故称为山郎。
(3)一沐:一个休假日。西汉官吏五天一休假。
(4)善部:好的部门。
(5)放(fǎng)效:仿效。
(6)长度:常年支付计划。
(7)休谒(yè):探亲假。
(8)谒(yè)者:官名。郎中令的属官,掌管接待宾客。
(9)高弟:即高第。
(10)翕(xī)然:协调一致的样子。
【译文】
郎中的旧例,是要郎官自己出钱支付财务用度,供给文书,才得到出任加官的机会,所以又名“山郎”。郎官告病假满一天,就要用一个休假日来补偿,有的郎官长达一年得不到休假。那些豪门富家出身的郎官,整日游玩作乐,有的用钱财行贿,就可以谋到好的部门职务。因此贿赂之风盛行,大家都争相仿效。杨恽担任中郎将,免除了“山郎”的旧例,把郎官衙署一年的支付计划移交大司农,由大司农供给财务用度。郎官的病假、探亲假、休沐假,都依照法令来办理。郎官、谒者当中犯有罪过的,立即奏明罢免,并推举郎官中品德高尚才能卓越的加官,有的提升到郡守九卿。郎官因此受到感化,个个激励自己奋发努力,断绝了求情送礼的弊端,有令就行,有禁就止,宫殿内郎官们协调一致。因此提拔杨恽做了诸吏光禄勋,作为皇帝的亲信大臣处理政事。
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1),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2)。再受訾千余万(3),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注释】
(1)后母:继母。
(2)昆弟:兄弟。昆,兄。
(3)訾(zī):通“赀”,资财。
【译文】
当初,杨恽接受了父亲的钱财五百万,等到自己被封为平通侯后,就把这些钱财全部分给同宗族的人了。他的继母没有儿子,也有几百万财产,死后都留给了杨恽,他又都分给了继母的兄弟们。杨恽两次继承钱财总共一千余万,全部分给了别人。他就是这样的轻财好义。
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1),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2),同位有忤己者(3),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注释】
(1)伐:夸耀。行治:品行和政治才能。
(2)阴伏:阴私。
(3)忤(wǔ):违逆,触犯。
【译文】
杨恽在宫廷做官,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公正。然而杨恽爱夸耀自己的品行和处理政事的能力,又加上他生性刻薄不容人,喜欢揭发别人的阴私,同事中如有触犯自己的,一定想办法损害他,依仗自己才能而高傲凌人。因此在朝廷中得罪了很多人,与太仆戴长乐关系不和,最终因为这件事损害了自己。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1),还谓掾史曰(2):“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3)。”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犇入北掖门(4),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犇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5)。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
数者也(6)。’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7)。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8),单于不来明甚。’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9)。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10)。行必不至河东矣(11)。’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注释】
(1)行事:此指兼执行天子的事务。肄(yì):演习。
(2)掾(yuàn)史:分曹治事的属吏。
(3)秺(dù)侯:指金赏,金日
之子。秺,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4)高昌侯:董忠。犇(bēn):古“奔”字。
(5)胫胫(kēng):直貌,正直。胫,通“硁”。
(6)
(jù)数:戴在头上供顶东西用的草垫圈。
(7)视:通“示”。中朝:内朝。汉代朝官有中朝、外朝之分。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
(8)殠(chòu):腐臭的气味。
(9)身无处所:指单于被杀。
(10)夏侯君:夏侯胜。夏侯胜曾谏昌邑王说:“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
(11)河东:郡名。相当于今山西南部,汉时后土祠在河东郡汾阴县,西汉帝王常去祭祀。
【译文】
戴长乐是宣帝在民间时结交的知己,宣帝继位后,提拔他为亲信大臣。有一次戴长乐在演习宗庙祭祀礼仪时,代理执行天子的事务,回来后他对掾史说:“我受到皇上的召见并接受诏令,代替皇上演习礼仪,秺侯金赏给我驾车。”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言语不当,朝廷把他交付给廷尉审讯。戴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别人告发的,也上书控告杨恽的罪行,说:“有一次高昌侯董忠驾车奔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以前有奔车撞到殿门上,门闩被折断,马撞死了,不久昭帝去世。今天又出现这种事,是天命,不是人为的。’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了狱,杨恽上书为他申诉。郎中丘常问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申诉冤屈,能保全他的性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够保全自己呀。我自己都不能保全,正如人说的老鼠因为衔着比洞穴口还要大的窭数所以进不了洞。’又有一次,中书谒者令宣把单于使者的话翻译成文字,拿给将军和朝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看。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赏赐的美食珍物,却说成是腐臭不好的东西,单于不来朝见不是很明白了吗。’还有一次杨恽观看西阁上画的人物,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皇上经过这里,多问问桀、纣犯有什么过错,可以得到鉴诫。’画中人物有尧、舜、禹、汤等明君,杨恽不称扬,却反说桀、纣。杨恽听到匈奴投降的人说单于被杀了,就说:‘如遇上不贤明的君主,大臣为他制定的计策不用,却自取灭亡。正像秦朝只用奸邪小臣而杀害忠良,最终因此而灭亡;如果能够亲近有才德的大臣,秦朝可以一直延续到今天。古代与现在的坏人都是同类的。’杨恽乱引亡国的事例来诽谤当今朝廷,没有一点人臣的礼节。他还对我戴长乐说过:‘从正月以来,天气久阴而不下雨,这种现象只有《春秋》记载过,夏侯胜谏劝昌邑王时说过。皇上必定不能再去河东后土祠祭祀了。’杨恽拿皇上开玩笑,尤其大逆不道。”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1),左验明白(2),奏“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3),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4)。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
恶言(5),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注释】
(1)定国:于定国,当时他主管司法。《汉书》卷七十一有其传。
(2)左:佐证。
(3)户将:官名。掌宫内门户守卫。尊:人名。
(4)朝暮人:快死的人。
(5)
(yāo):怪异,灾异。
【译文】
杨恽的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于定国审问调查,又有证明人作证,案情清楚。于是上奏宣帝说:“杨恽不认罪,反而招去户将尊,想让他警告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已有几件事可以定为死罪,是早晚就要被处死的人了。我有幸与富平侯是姻亲,如今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论的话,只要富平侯说“当时没听见杨恽说过这话”,自然就与太仆所揭发的相抵触了。’户将尊说:‘不能这样做。’杨恽大发脾气,手拿大刀,说:‘如果富平侯证明了太仆揭发的话是真的,我就会得到灭族的罪名!不准你泄露我说的话,让太仆知道了,更增加我的罪行。’杨恽有幸列为九卿任诸吏光禄勋的官职,身为皇上的侍卫近臣,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参与国家政事,他却不竭尽忠爱之心,以尽臣子的义务,反而放肆地发泄心中的不满,散播妖言恶语,真是大逆不道,请求逮捕判罪。”宣帝不忍心判他死罪,下诏把杨恽和戴长乐都免官贬为平民。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1),知略士也(2),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3),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注释】
(1)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2)知(zhì):“智”的古字。
(3)晻(àn):同“暗”。
【译文】
杨恽失去了爵位,在家里经营产业,兴建房屋,靠着钱财自寻欢乐。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一个有智慧有谋略的人,写信劝告杨恽,说大臣被免官退居以后,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诚惶诚恐值得哀怜的样子,不应该治办产业,结交宾客,接受称赞。杨恽身为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里崭露头角,一时因为一些真假不明的言语被废弃免官,心中不服,给孙会宗写了一封回信,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1),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2)。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3),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4),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注释】
(1)时变:指霍光子孙谋反事。
(2)猥(wěi):苟且。
(3)逆指:违背旨意。指,旨意。文过:掩饰过错。
(4)各言尔志:语出《论语·公冶长篇》。意为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
【译文】
我才能很低,行为卑下,学问和修养都没有什么造诣,侥幸依赖父亲留下的功业,充数做了宫廷的宿卫官,又遇到霍氏谋反,因告发有功被封了侯爵,但是我终难胜任,终于遭到灾祸。你哀怜我愚昧,承蒙你的来信,教导我所认识不到的道理,情意殷切深厚。但是我私下里埋怨你不深入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而随便相信一般人的诽谤。讲出我鄙陋的想法吧,好像违背了你的意思,掩饰了我自己的过错;沉默不说吧,又恐违背了孔子说的“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的意思,所以才敢简略地向你陈述一下我的看法,请你考虑。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1),位在列卿,爵为通侯(2),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3)。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4),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5)。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6),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注释】
(1)朱轮:朱轮车。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方可乘坐朱轮车。
(2)通侯:爵位名。原曰彻侯,因避汉武帝讳曰通侯。
(3)素餐:不劳而食。素,空,有名无实。
(4)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臣民在此上书奏事,犯罪者也拘禁于此听候处罚。
(5)说:后作“悦”。
(6)公上:公家,此指朝廷。
【译文】
在我家显赫的时候,乘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在九卿之列,爵位在通侯之中,统领宫中的侍从官,参与国家政事,但我竟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以宣扬皇上的仁德教化,又不能与众位同僚齐心合力,辅佐朝廷弥补缺失,受到窃取官位白吃俸禄的指责已经很久了。我贪俸禄图权势,不能引身自退,于是遭遇变故,横遭别人的诽谤,被囚禁在宫殿北边的门楼里,妻子儿女被关进监狱。在这个时候,自己认为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脑袋,继续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想到圣主的恩惠,真是不可计量。君子担行道义,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记了罪过。我私下里想过,我的罪过已经很大了,品行也有所欠缺,永远做个农夫以了此一生吧。因此我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灌溉田园,经营产业,向朝廷缴纳赋税,没想到又因此而受到指责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1),有时而既(2)。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3),亨羊炰羔(4),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5)。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6)。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7)!”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8),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9)。”故“道不同,不相为谋(10)。”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1)送其终:给长辈安排丧事曰“送终”。这里指给君父服丧。
(2)既:尽,言丧期不过三年。
(3)伏腊:夏伏冬腊,祭祀名。伏指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腊指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古人在这两天举行祭祀活动。
(4)亨(pēng):“烹”的古字,烧煮。炰(páo):同“炮”,烧烤。
(5)雅:很,极。
(6)拊(fǔ)缶:击缶。缶,瓦制的打击乐器。乌乌:歌呼声。
(7)“田彼南山”几句:杨恽用这几句诗歌来讽刺现实,影射朝政荒乱,即使尽忠效节,也是徒劳无补。田,作动词用,种植。萁(qí),豆秆。
(8)卬(áng):高。
(9)引文出自董仲舒《对贤良策》,文字与原文略有不同。
(10)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篇》。意为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
【译文】
人情不能避免的事情,连圣人都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是最尊贵的人,父亲是最亲的人,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我们种田人劳作辛苦,每逢伏日、腊日,煮羊肉烤羊羔,斟上一杯酒自己慰劳自己。我的老家本在秦地,我会唱秦地的歌。我的妻子是赵地的,很擅长弹琴鼓瑟。奴婢中也有几个会唱歌的,酒后耳根发热,抬头望天,用手击缶,口中发出乌乌的歌声。歌词唱道:“南山脚下种庄稼,不锄不理草长荒。种下豆子一顷地,豆荚落光剩豆萁。人生在世要享乐,等待富贵到何时!”在这样的生活中,我高兴得抖着衣服,挥动衣袖,跺脚起舞,实在是放纵得没有限度,我不知道这样做不对。我幸亏还余有一些俸禄,就用这些钱在粮食价格低时买进来,贵时卖出去,以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人做的事情,这蒙耻受辱的事,我也亲自做了。地位卑下的人,是众人诽谤的对象,想起这些,我常常不寒而栗。虽然是很了解我的人,也都跟着别人的议论而诋毁我,我哪里还会得到称扬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勤勤恳恳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用仁义来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所思考的事;勤勤恳恳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生活困苦,这是老百姓的事。”所以孔子说:“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现在你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制度来责备我呢!
夫西河魏土(1),文侯所兴(2),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漂然皆有节概(4),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5),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6),毋多谈。
【注释】
(1)西河:郡名。战国时属魏国。治平定,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
(2)文侯:魏文侯,名斯,战国诸侯。他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使魏成为当时的诸侯强国。
(3)段干木、田子方:皆为魏文侯时贤人。
(4)漂然:高远的样子。
(5)昆戎:我国古代西北部少数民族部落,也称昆夷。
(6)旃(zhān):语气词,“之焉”的合音。
【译文】
西河是战国时魏地,魏文侯兴起的地方,那里有贤人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风范,他们二人都有高尚的节操和度量,懂得什么时候该辞官不做,什么时候就任官职。近来你离开家乡西河,到安定郡任职,安定郡位于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故土,那里的民风贪婪卑鄙,难道是当地的习俗改变了你的品性吗?如今我才看清你的志向。现在兴旺的汉朝处于鼎盛时期,希望你努力功业吧,不用与我多谈论了。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1),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2)”。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3),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4),皆免官。
【注释】
(1)建平杜侯:杜延年。
(2)驺马猥佐:掌喂驺卒马的小吏。猥,与“喂”同。佐,小吏。成:人名。
(3)当:判处。
(4)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译文】
又杨恽哥哥杨忠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在朝中做典属国,他对杨恽说:“西河郡太守建平人杜延年以前因为犯了罪被免官,如今被征召做了御史大夫。您罪过轻,又立过功,还会被任用的。”杨恽回答说:“立功有什么用呢?皇上不值得我为他尽力。”杨恽平常与盖宽饶、韩延寿要好,杨谭便说:“皇上确实是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为朝廷尽力的官吏,都因为一点事就被杀了。”这时候正遇上有日食出现,一个管喂驺卒马的下等小官名叫成的,上奏控告杨恽“骄奢不悔改,日食的灾祸,是他引来的”。宣帝把奏章交给廷尉审讯查验,审讯中搜得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书信,宣帝看了,很是憎恶杨恽。于是廷尉判杨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处以腰斩。杨恽的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到酒泉郡。杨谭由于不规劝杨恽改过,反而与他互相应和,有怨恨的言论,免官为平民。宣帝下令任命成做了郎官,而那些在位与杨恽交情深厚的人,如未央宫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人,也都被罢了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