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欧阳修四岁丧父,在母亲辛苦持守下勤学成才,于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中进士,后历任京朝外朝诸官。范仲淹等推行“庆历新政”时,他积极支持参与,后被牵连贬官,仁宗皇祐元年(1049)回朝。此后到嘉祐年间,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职,晚年因不赞成王安石新法而引退,卒谥文忠,有《欧阳文忠公集》传世。欧阳修是北宋第一位在诗、词、散文各方面均有突出成就的文人,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赏识提拔了苏轼、曾巩等一批人才,被视为北宋诗文革新潮流的领导者和推动者。

朋党论

“朋党”在中国传统政治中是一个常用的贬义词,政治上对立双方往往指斥对方引朋结党,皇帝出于巩固皇权和控制臣僚的目的,也常常予以打击抑制。欧阳修做这篇文章时,正当保守派人物吕夷简等在政治暂时失势后大肆制造舆论攻击“庆历新政”,罪名之一就是引用朋党。欧阳修在本文中开宗明义提出关键在于区分君子小人,君子结党对国家有利无害,只有各怀私心的小人结党才会蠹害国家。全文引证史实分析国家兴亡与君子党和小人党的关系,说理充分,史论融合自然,是一篇很出色的论战文字。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译文】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辨识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可以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是以理想志趣相同结成朋党;小人与小人,以私利一致结成朋党。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译文】

然而臣又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的是利禄,所贪的是货财。当他们利益一致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而为朋党,这种朋党是虚伪的。等到他们见利而争先恐后,或者到了无利可图而交情日益疏远的时候,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对其兄弟亲戚也不会互相保全。所以臣认为小人并无朋党,他们暂时为朋党是虚伪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所依据的是道义,所履行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誉气节。用它们来修养品德,彼此志趣相同又能够互相取长补短;用它们来效力国家,则能够和衷共济,把事办成,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该摈斥小人虚伪的朋党,信任君子真正的朋党,只有这样天下就大治了。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3441],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3442]。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立于朝[3443],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3444]:“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3445]。及黄巾贼起[3446],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3447]。及昭宗时[3448],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3449],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注释】

[3441]共工、驩(huān)兜:传说与三苗、鲧(ɡǔn)一起称为尧时的“四凶”。《尚书·尧典》记载:“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

[3442]八元:传说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有德才的臣子。八恺:传说上古高阳氏的八个贤臣。

[3443]皋、夔(kuí)、稷、契:传说中舜时的贤臣。皋掌管刑法,夔掌管音乐,稷掌管农事,契掌管教育。

[3444]“《书》曰”以下四句:引文见《尚书·周书·泰誓》篇。

[3445]“后汉”以下三句:指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汉献帝,刘协,东汉最后的一个皇帝。“党锢之祸”是汉顺、桓、灵帝时期的事,与献帝无关。

[3446]黄巾贼起:指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义军以头缠黄巾为标志,故称“黄巾军”。贼,是封建统治阶级对农民义军的蔑称。

[3447]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指唐穆宗至宣宗年间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和以牛僧儒为首的牛党互相倾轧的“牛李党争”,两党之争持续了四十多年。

[3448]昭宗:唐朝末年的一个皇帝。

[3449]或投之黄河:唐末年权臣朱温诬陷被贬宰相裴枢及其他大臣为朋党,杀害他们的时候,他的谋士李振献言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朱温接受了他的意见。事见《旧五代史·梁书·李振传》。ft

【译文】

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党,君子则有八元和八恺共十六人共为一朋党。舜辅佐尧,斥退四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恺君子的朋党,唐尧的天下得以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起在朝廷做官,彼此称美赞扬,互相推举谦让,共二十二人为一朋党,舜都重用他们,天下也治理得非常好。《尚书》上说:“商纣王有臣亿万人,亿万人各有异心;周有臣三千人,却合成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亿万人心各不相同,可说没有朋党,然而却因此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但周却因此而兴起。东汉献帝时候,把天下所有名士都看成党人而予以禁锢。直到黄巾军起义,汉室大乱,这才后悔醒悟,把党人都释放出来,可是已经无法挽救汉朝了。唐朝晚年,又逐渐兴起朋党的说法,到唐昭宗时,朱温把在朝名士都杀了,有的还被投到黄河里,说:“这些人自称清流,可以投他们到浊流里去。”唐朝也随之灭亡了。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3450],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注释】

[3450]诮(qiào):责备。ft

【译文】

前代的君主中,能让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朋党的,莫过于商纣;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莫过于汉献帝;能残杀“清流”结成朋党的,莫过于唐昭宗时代。然而都因此致乱而使他们亡国。而彼此称扬赞美、互相推举谦让而自信不疑的,莫过于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并不怀疑他们且都加以亲用。然而后人并不讥讽舜被二十二人结成的朋党所欺骗,反倒称赞舜是聪明的圣人,是因为他能够辨识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代,他的邦国里臣子三千人全都结为一个朋党,自古以来结为朋党的,人数之多与规模之大都莫过于周,可是周却因此而振兴,那是贤人即使很多他们也总觉得不满足的缘故呵。

嗟呼!治乱兴亡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译文】

唉!历史上治乱兴亡的史迹,做君主的可以引为鉴戒啊!

纵囚论

“纵囚”是指唐太宗贞观年间曾经释放一批死囚,并与他们约定来年受刑之期,结果到期这些死囚如数返回而皆得赦免。这件事通常被人引用作为君主取信于民的历史例证,欧阳修在本文中则从情理和史实两个方面,指出这种记录不足为信,即使真有也不足取法。论断明晰而章法严谨,其结论和建议均令人信服。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3451],录大辟囚三百余人[3452],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注释】

[3451]唐太宗六年:即贞观六年(632)。

[3452]大辟(pì):死刑。ft

【译文】

诚信和礼义在君子中间通行,而刑罚诛戮则施加于小人之身。刑罚重到该判死刑,本来是罪大恶极,这样的罪犯,又是小人中尤其恶劣的。宁肯为义而死,不肯随便侥幸活着,能够视死如归,这又是君子也很难做到的事情。而在唐太宗即位的第六年,审查死罪囚犯三百多人,太宗都放他们回家,又约定期限,让他们按期自动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拿君子都难于做到的事,来期望小人中的恶劣分子一定能够做到啊。而那些囚犯到了约定期限,却竟然都自动回来,没有一个超过期限的,这是君子都难于做到的,小人却轻易做到了。这难道近乎人情么?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3453],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3454],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注释】

[3453]意:料到,估计。

[3454]贼:窥测。ft

【译文】

有人说:罪大恶极的,的确是小人。但等到在上者对他们施加恩德,也可使他们变成君子。可见恩德感人之深,改变人的性情之快,竟能达到这种程度。我回应说:太宗之所以这样做,正是为了得到恩德深入人心的好名声。怎知他放囚犯们回家,不是事先料到囚犯们希图免死,他们一定会回来,所以才释放他们呢?又怎知囚犯们被放回家,他们不是事先料到自动返回后必然被赦免,所以才如期返回的呢?料到他们必然回来才放了他们,是在上的太宗窥探得了下面囚犯们的隐情;料到自己必能免死才又返回,是囚犯们窃得了太宗的心事。我只看到他们上下相窥探而成就了各自的好名声,哪里真有所谓的施恩德与知信义的事呢?不然的话,太宗施恩德给天下人,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并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然而一天放归的小恩德却能使小人们视死如归,还坚守信用道义,我认为这个道理根本说不通。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3455],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注释】

[3455]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他们都是儒家尊崇的古代有道的明君。ft

【译文】

那么怎样做才恰当呢?我认为:放了这些囚犯,等他们自动归来时,便杀了他们,并不赦免。以后再释放同样的死囚,如果他们依旧能自动回来,这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感化产生的效应了。然而这是现实中绝对不会有的事。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又自动回来,便从而赦免了他们,这只能偶尔做一次;如果屡次这样,那么凡是杀人的就都免去死罪,这能成为天下的定法么?如果不能作为定法,难道还算是天子制定的法么?因此尧、舜、禹、汤、文、武的治世,一定是从人情出发。不把标新立异来表示高明,也不肯悖逆人情来求取名誉。

释祕演诗集序

释祕演和石曼卿都是欧阳修的知交好友,二人均因不合于世而或困顿或退隐,欧阳修本文的重点即在于抒发这种怀才难遇的感慨。文章开头先叙说自己结交天下贤士的愿望和行动,并通过石曼卿而谈到了释祕演的为人和行事风格,重在表现其人,对于诗歌本身仅“雅健”“可喜”寥寥数语,却也能让人通过其人推想其诗,并及于一类士人的时代境遇,而不限于对一家诗作具体成就的称赞,此是其高明处。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3456],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

【注释】

[3456]京师:指北宋都城汴梁,在今河南开封。ft

【译文】

我年轻时以进士身份游历京城,广交当代的贤人豪杰。我还认为国家统一,不再用兵,天下休养生息已有四十年之久,因此智谋杰出、志向高远的人物,没有机会施展才能,往往隐居不出,山林和市井屠贩里面,必定有老死都未被发现的人才,想去那儿追随寻访他们,却无法办到。

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3457]。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3458],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3459],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注释】

[3457]石曼卿:名延年,宋城(今河南商丘)人。诗人。

[3458]布衣:平民百姓。野老:乡村老人。

[3459]庶几(jī):也许可以。狎(xiá):亲近、亲密,引申为无拘无束。ft

【译文】

后来终于遇到现已故世的朋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当时的人不能重用其才能,曼卿也不愿委屈自己去迎合。他无处抒发自己的心意,就常常跟平民和野老饮酒嬉乐,尽情酣醉,毫不厌倦。我疑心所谓隐居不让人发现的人,也许会在接近这些人时可以找到,所以我常常喜欢跟曼卿在一起,想通过他来暗中寻访天下杰出的人物。

浮屠祕演者[3460],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祕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祕演北渡河,东之济、郓[3461],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注释】

[3460]浮屠:梵文佛陀的音译。这里指和尚。

[3461]济:济州,治所在钜野,即今山东钜野南。郓(yùn):郓州,治所在须昌,即今山东东平西北。ft

【译文】

祕演和尚,与曼卿交往时间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讲求气节来自守清高。他俩亲密无间。曼卿隐匿在酒肆中,祕演隐匿在寺庙里,他们都是有奇才特行的男子。又喜欢作诗自我消遣。当他们尽情纵饮而大醉时,长歌吟啸笑傲高呼,来求得天下最大的欢乐时,那情景是多么豪壮啊!当世贤士都愿意跟他们交游,我也常到他们的住处去。十年之间,祕演向北渡过黄河,向东到了济州、郓州一带,不曾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不得志困穷而归。曼卿去世,祕演也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啊,我亲眼看到他们由盛而衰,那么我也快衰老了吧。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祕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祕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3462],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注释】

[3462]胠(qū):打开。橐(tuó):口袋。ft

【译文】

曼卿的诗极为清新,他尤其称许祕演的作品,认为写得高雅雄健,饶有诗人意趣。祕演的形貌英俊挺拔,胸襟开阔广大,做了和尚以后,再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唯独他的诗可以流传于世间,但他懒散不珍惜自己的作品。到了晚年,打开装诗稿的口袋,还能找到三四百篇,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

曼卿死,祕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3463],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注释】

[3463]崛峍(juélù):陡峭。ft

【译文】

曼卿去世后,祕演茫茫然深感寂寞。听说东南地方有山水名胜,那里奇峰突兀,悬崖陡绝,江涛汹涌,气势极为壮观,就想去那里游览。足见他虽然年纪老了,志向却依然远大。在他将要远行时,我给他的诗集写了序,借此回顾一下他盛年的情景并悲叹他的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