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墨子》,是中国文化中的一部奇书,也是一部寂寞的书。

鲁迅先生说:伟大也要有人懂。而伟大的《墨子》却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沉默了两千年。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沉默,不仅影响了对其深层思想的诠释,甚至影响了对其浅层语言的理解,而且,也限制乃至取消了其对中华文化建构的发言权,墨子的思想与精神只好潜伏在中华文化的潜流之中,或沉默,或偶尔嗫嚅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然而,历史是公平的,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可以暂时寂寞,但不会永远寂寞,终究会迎来发言的机会,而且,这一发言必然是黄钟大吕,天下耸动。转机来自于传统文化的变革。西学东渐的历程与新文化运动的勃兴,为古老的中国文化打开了新的视野。新的目光触及到了黑暗中的《墨子》,才惊讶地发现,它原本就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在清末,有一批认识了西方的学者对墨子作出了新的判断。邹伯奇提出了“西学源出墨学”的说法,他认为西方的天文、历法、算学等,都导源于《墨子》,并曾经依墨子的理论做过小孔成像的实验,制造过望远镜与我国历史上最早的照相机。张自牧在论说了墨家科技成就后说“墨子为西学鼻祖”。王闿运认为《墨子》是西方宗教的源头,如佛家之释迦牟尼、基督教之耶稣都无官位俸禄而被奉为圣师,当受惠于墨学。郭嵩焘认为耶稣视人如己的教义正是墨家兼爱的意思。黄遵宪则从五个方面来论述这一命题:即西方的人权源于墨子的尚同;西方的独尊上帝源于墨子的尊天明鬼;西方的平等博爱源于墨子的兼爱;西学物理发达,源于《墨经》;西学长于器械制造,源于墨学备攻乃至于墨子造纸鸢之术。甚至得出“至于今日,而地球万国行墨之道者,十居其七”的结论……我们并不否认这些说法有“数人之齿,而以为富”(《墨子·公孟》)的心理,但也要承认他们显然拥有了新的目光,并发现了墨子的价值。

在戊戌变法到五四时期,学人逐渐抛开了前者的夜郎心理,但对墨子的推崇却有增无减。《民报》创刊号卷首列古今中外四大伟人肖像,以墨子与黄帝、卢梭、华盛顿并列,被尊为“世界第一平等、博爱主义大家”。梁启超针对当时的国情,提出“今欲救之,厥惟墨学”的口号。爱国志士易白沙说:“周秦诸子之学,差可益于国人而无余毒者,殆莫过于墨子矣。其学勇于救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精于制器,善于治守,以寡少之众,保弱小之邦,虽大国莫能破焉。”谭嗣同更为墨子精神的实践者,他不仅“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而且能舍生赴死,慷慨就义,甘愿成为变革中不可避免的牺牲……

中国历史与中国文化崭新的一页,是伴随着墨子的被重新“发现”而缓缓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