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琊（今山东临沂）人。家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是东晋大世家琅琊王氏家族的子弟。曾任江州刺史、会稽内史、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晚年称病辞官，放情山水。他是东晋出色的文学家，也是中国古代著名的书法家，所书《兰亭集序》，笔势如游龙惊凤，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兰亭集序

这篇序文记述了东晋文坛的兰亭雅集。文章超越了汉、魏文人单纯哀叹人生短暂的旧套，表现了一种在有限的人生中体味宇宙的旷达，和在无限的宇宙中反观人生的悲凉所交织起来的复杂情绪，而这种情绪才使得它“苍凉感叹之中自有无穷逸趣”。全文集记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文笔清新自然，感情真挚隽永。

永和九年[2409]，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2410]，修禊事也[2411]。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2412]，列坐其次[2413]，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2414]，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注释】

[2409]永和九年：即353年。永和，东晋穆帝年号。

[2410]兰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会稽郡和山阴县的治所都在今绍兴。

[2411]修禊（xì）：古代人于三月上巳日在水边熏香沐浴以祛除不祥的一种仪式。曹魏以后，这一天定为三月三日。

[2412]流觞（shānɡ）：放在水上的酒杯。人们列坐曲水之旁，让酒杯随水漂流，漂到谁的面前，谁就取杯而饮。

[2413]次：近旁。

[2414]品类：万物。

【译文】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暮春三月初，我们会集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举行修禊活动。众多名流贤士都到齐了，老少济济一堂。这地方山岭高峻，林木繁茂，翠竹挺拔，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水，如同青罗带一般掩映着两旁的景物，引溪水作为漂流酒杯的曲折水道，大家依次坐在水侧，即使没有琴、瑟、箫、笛等管弦合奏的盛况，只是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令人畅叙内心情怀。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习习，温馨舒畅。抬头观览宇宙的浩大，俯身考察众多物类的兴盛繁茂，借以纵目游赏，舒展胸襟，足可以尽情享受耳目视听的欢娱，实在是快乐。

夫人之相与[2415]，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2416]。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2417]，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2418]。”岂不痛哉！

【注释】

[2415]夫：句首助词，表示要发表评议。相与：结交，交好。

[2416]放浪：放浪不羁。形骸：身体。

[2417]修短：人的生命长短。随化：由天地造化决定。化，造化，自然。

[2418]死生亦大矣：语见《庄子·德充符》引孔子的话。

【译文】

人们相互交往，俯仰之间就度过了一生，有的人反省内心的感悟，与朋友在一室之内促膝倾谈；有的人则在爱好的事物上寄托志趣，纵情狂放地外出游观。虽然他们或内或外的取舍千差万别，沉静躁动各不相同，但当他们遇到可喜的事情，自己暂有所得，感到欣喜万分自我满足时，竟然忘记衰老即将要到来。等到对已获取的事物感到厌倦，情怀就随着事物的变迁而变化，又不免会引发无限的感慨！以前所得到的欢欣，顷刻之间就成为历史的陈迹，对此尚且不能不为之感慨万端，更何况寿命的长短取决于造化天定，最终要归结于穷尽呢！古人说：“死生也是一件大事。”这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2419]，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2420]，齐彭殇为妄作[2421]，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2419]契：古代的合同文书，左右两份，中间切断，双方各执一份，以作凭信。后来用来比喻符合、契合的意思。

[2420]一死生：把生和死同样看待。一，认为一样，同样看待。

[2421]彭：彭祖，传说中的长寿之人。殇：夭折。

【译文】

每次看到前人所发感慨的缘由，像一张符契那样相合，没有不对着前人的文章感叹悲伤，可是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本来就知道把死和生混为一谈是虚幻荒诞的，把长寿与夭亡等量齐观是荒谬虚妄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这是多么可悲啊！所以要一一列出到会者的姓名，抄录他们所作的诗篇。尽管时代有别，世事变化，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动因，其情景是相同的。后代的读者，也将会对这些诗篇有所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