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

李陵（？—前74），字少卿，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名将李广之孙。汉武帝时，任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李陵率步兵五千人袭击匈奴，被匈奴大军八万人包围，因寡不敌众，兵尽粮绝，被迫投降。匈奴单于封他为右校王，后病死在匈奴。

答苏武书

这是李陵写给出使匈奴而被困的汉朝使节苏武的信，选自《文选》。主要是向苏武表白心迹，说明自己投降匈奴是迫不得已。信中先是渲染了战场的悲壮及自己浴血奋战的情景，又从汉武帝杀死其全家以及杀害其他功臣的事例，说明汉朝的负德。

子卿足下[2172]：

【注释】

[2172]子卿：苏武字子卿。

【译文】

子卿足下：

勤宣令德[2173]，策名清时[2174]，荣问休畅[2175]，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2176]，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注释】

[2173]令德：美德。令，美好。

[2174]策名：名字写在官府的简策上。

[2175]荣问（wèn）：美好的名声。问，通“闻”，声誉。休：美好。畅：通畅，流传。

[2176]辱：谦辞，表示承蒙。

【译文】

您努力发扬美德，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为官，美好名声传遍四方，非常值得庆幸，非常值得庆幸！我远离故土寄身异国，这是古人感到悲伤的，远望故国心中怀念，哪能不令人依依不舍！过去承蒙您不弃，从远方屈身给我回信，谆谆安慰和教诲，情意超过了亲骨肉，我虽然愚昧，哪能不感慨非常！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贫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2177]。韦韝毳幕[2178]，以御风雨，膻肉酪浆[2179]，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2180]，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2181]，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注释】

[2177]异类：异族人。

[2178]韦韝（ɡōu）：皮制臂套。毳（cuì）幕：毡帐。

[2179]膻：羊肉的味道。酪浆：用牛羊乳汁做的浆。

[2180]玄：黑色。

[2181]胡笳（jiā）：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

【译文】

自从我归降匈奴，直到现在，身处艰难困境，常常一人独坐，发愁苦闷。一天到晚，只能见到异族人，别的什么也看不到。戴着皮臂套、住在毡帐里，用来抵御风雨；吃着带有腥膻气味的牛羊肉，喝着牛羊奶，来充饥解渴；举目四望，跟谁一起谈笑欢乐呢？匈奴之地冰封雪积，塞外之土冻得开裂成块，只听到悲风萧瑟的声音。凄凉的秋天九月，塞外野草枯萎衰落，夜间难以入眠。侧耳细听，远处的胡笳声此起彼伏，牧马悲哀地嘶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边塞四方响起。清晨起来坐着，听到这些声音，禁不住流下泪水。唉！子卿啊，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心肠，能不感到悲伤吗！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2182]；妻子无辜，并为鲸鲵[2183]。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2184]，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2185]，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2186]，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秖令人悲[2187]，增忉怛耳[2188]。

【注释】

[2182]临年：到了暮年。临，到。

[2183]鲸鲵：鲸鱼。雄曰鲸，雌曰鲵，这里比喻无辜被杀的人。

[2184]先君：已故的父亲。嗣：后代。

[2185]顾：然而。

[2186]攘臂：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2187]秖：同“只”。

[2188]忉怛（dāodá）：忧伤。

【译文】

自从跟您分手后，更加觉得了无意趣。上念老母，在暮年遭受杀戮；妻子儿女并无罪过，却一同被杀害。我个人有负国家的恩义，被世人悲叹，您回国接受荣耀，我却留在这里蒙受耻辱，这是命运啊，有什么办法！我出身于礼义之邦，却加入愚昧无知的风俗中生活，背离抛弃君长父母的恩德，长久地住在蛮夷的地域，真是伤心啊！让先父的后代，变成戎狄的族人，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功大过小，可是不被明察，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每想到此，就一下子不想活了。我不难做到自杀来表明心迹，自刎来显示志向，但是国家对我已经恩断义绝，自杀没有好处，恰恰足以增加羞耻，因此每当我因忍受耻辱而感到愤慨时，就又苟且地活了下来。身边的人见到我这个样子，便用一些不中听的开心话来劝说勉励我。异国的欢乐，只能更让人悲伤，增加忧愁而已。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2189]，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2190]，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2191]。然犹斩将搴旗[2192]，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注释】

[2189]先帝：指汉武帝。

[2190]天汉：汉朝疆域。

[2191]当：抵御。新羁：马新加络头。

[2192]搴（qiān）：拔取。

【译文】

可叹哪，子卿！人与人的相互了解，贵在相互知心。前次仓促去信，心里的话没说完，因此再简略地说一说。过去先帝给我五千步兵，出征遥远的地方，其他五名将领都迷失了路，唯独我遭遇敌人发生战斗。当时我军带着远征万里的军粮，率领徒步行军的队伍，远出大汉边境之外，深入强劲匈奴的地域，以区区五千人，对付十万敌军，指挥疲乏的战士，抵挡刚出营的轻骑。然而仍然斩将夺旗，追逐逃亡的敌人，就像抹去脚迹、扫除尘灰一样，斩杀了敌人骁勇的将领，使得我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没有什么才干，很少承担重任，心想这时的功劳，实在是寻常难以相比的了。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2193]，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2194]；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2195]，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2196]。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2197]，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2198]。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2199]，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注释】

[2193]单于：汉时匈奴人对其君主的称呼。

[2194]相如：相比。

[2195]扶：支撑。乘：担当。

[2196]任：胜任。干戈：兵器。

[2197]徒首：不戴头盔。

[2198]饮血：血泪满面，流入口中，形容极度悲伤。

[2199]贼臣：指管敢，投降了匈奴。

【译文】

匈奴战败之后，全国动员，重新挑选精兵，人数超出十万人，匈奴单于亲临战阵，亲自指挥包围我军。客军与主军的对阵形势不能相比，步兵与骑兵的形势对比更是悬殊。我军疲惫的将士连续作战，还得以一个对付一千个敌人，但战士们仍然不顾创伤和疼痛，拼命冲锋陷阵。死伤的兵士遍地都是，剩下的不足百人，而且都带着伤病，已经无力拿起武器了。然而，当我振臂一呼时，身带伤病的全都站立起来，举着刀剑刺向敌人，吓得敌骑狼狈逃走；坚持到最后武器箭支都用尽了，兵士手无寸铁，仍然光着头高呼呐喊，争先恐后向前冲杀。那个时候，天地为我震怒，战士为我痛哭。单于认为不可能再捉住我了，便打算退兵回师，然而叛徒管敢把我军情况泄露给单于，就使他们又一次发动攻击，因此我终于不免被俘。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2200]。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2201]，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2202]。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2203]，曹沫不死三败之辱[2204]，卒复句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2205]！

【注释】

[2200]平城：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东北古城。

[2201]当：像。

[2202]苟：只是。

[2203]会稽之耻：指春秋时吴王夫差攻入越国，越王句践退守会稽，用范蠡计与吴暂时讲和事。

[2204]三败之辱：指春秋时鲁国大将曹沫与齐国交战，屡战屡败，割地求和之辱。

[2205]椎（chuí）：敲打。

【译文】

过去高皇帝凭着三十万军队，还被围困在平城。那个时候，他手下的猛将谋臣多如云雨，尚且七天得不到食物，仅能免于被歼灭。何况像我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可是皇上身边执事者的那些议论，只是一味地埋怨我不为国而死。当然，我没有为国而死，这是罪过。子卿您看我这个人，难道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是那种宁可背弃君主和亲人，丢下妻子儿女，反而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人吗？我所以不死，自有我的安排，本来就打算像前次信中所说的，要对国君报答恩义罢了。实在是认为无谓地死去还不如有所建树，毁灭自己还不如以实际行动来报答恩德。昔年范蠡不为会稽的国耻殉难，曹沫不为屡次战败的耻辱去死，最终为句践报了仇，为鲁国雪了恨。我的小小愿望不过是暗自钦佩想仿效他们而已。没想到志愿未曾实现却已结成怨恨，计划没得到施行而亲人骨肉却受到刑杀。这是最令我仰望苍天捶胸痛恨而流下血泪的事啊！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2206]，韩、彭菹醢[2207]，晁错受戮，周、魏见辜[2208]，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2209]，皆信命世之才[2210]，抱将相之具[2211]，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2212]，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2213]，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2214]，何谓“不薄”哉？

【注释】

[2206]萧、樊囚絷（zhí）：萧何、樊哙（kuài）二人都是辅佐刘邦夺取天下的大功臣，萧何因为民请命被囚禁，樊哙被诬以谋反而拘捕。

[2207]韩、彭菹醢（zūhǎi）：韩信、彭越二人都在为刘邦打天下时立下大功，后被诬谋反被杀。菹醢，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2208]周、魏：周勃、魏其侯窦婴。见：被。辜：罪。

[2209]亚夫：周亚夫。文帝、景帝时大将，平定了“七国之乱”，后以谋反罪被杀。

[2210]信：确实。

[2211]具：才能。

[2212]遐举：远走。这里指死亡的下场。

[2213]先将军：李陵已故的祖父李广。

[2214]戟（jǐ）：古代一种合戈、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

【译文】

足下还说：“汉朝对待功臣不薄。”您身为汉朝臣子，怎能不这样说呢！过去萧何、樊哙被逮捕拘囚，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被杀戮，周勃、魏其侯窦婴蒙受罪过；其他一些辅佐天子立下功勋的人士，像贾谊、周亚夫这些人，都确实是当时杰出的人才，身怀将相的才能，却遭到小人的谗言毁谤，全都蒙受灾祸和失败的羞辱，终于身怀才干而受到诽谤，才能得不到施展。他们二人的死，谁能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呢！我的先祖父李广将军，功勋谋略压倒天下，忠义英勇居三军之首，只因为不合当朝贵臣的心意，结果自杀于边远的塞外。这就是功臣义士身负戈戟而长久叹息的原因，怎么能说汉朝对功臣不薄呢？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2215]，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2216]，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2217]。丁年奉使[2218]，皓首而归[2219]，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2220]，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2221]，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2222]，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2223]，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2224]。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注释】

[2215]适：到。

[2216]伏剑：以剑自刎。

[2217]朔北：泛指我国长城以北地区。

[2218]丁年：成年。

[2219]皓首：白头。

[2220]蛮貊（mò）：对四边少数民族的称呼。

[2221]茅土之荐：受到分封土地的奖励。古代皇帝的祭坛用五色土建成。分封诸侯时，把诸侯所在方位的泥土用茅草包了送给受封之人，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

[2222]典属国：主持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

[2223]万户侯：食邑万户之侯。

[2224]廊庙：指朝廷。

【译文】

再说您过去只凭单车使者的身份出使到强大的匈奴，因为时运不济，以至于拔剑自杀也不在乎，又经颠沛流离，千辛万苦，几乎死在北方的荒野上。壮年奉命出使，到白头才回来；老母在家去世，年轻的妻子改嫁。这是天下很少听到，古今未有的事情。蛮夷之人尚且赞赏您的节操，何况身为天下之主的皇上呢？我认为您应享有裂土为侯的晋升，得到千乘车马的赏赐；可是听说您回国之后，赏赐不过二百万钱，职位不过是典属国，没有尺寸之地的封赏，来嘉奖您的功劳；而那帮妨害功业、陷害贤能的人却都被封为万户侯，皇亲国戚贪婪奸佞之人全都成为朝廷的高官。您尚且如此，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2225]，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2226]，还向北阙[2227]，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耶[2228]！愿足下勿复望陵。

【注释】

[2225]孤恩：负恩，背弃恩德。

[2226]稽颡（qǐsǎnɡ）：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行礼。

[2227]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朝见上书的地方。

[2228]刀笔：古代在竹简上刻字记事，用刀子刮去错字，因此把有关案牍的事叫做“刀笔”。

【译文】

况且汉朝以残酷的诛杀惩治我没有以身殉国的罪过，对您的坚贞守节只给以微薄的奖赏，而希望在远方听命的臣属急切地奔走为国效命，这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我常回顾往事却并不后悔。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义，汉朝对我也寡恩少德。古人有句话说：“虽然忠诚而未能死节，也能做到视死如归。”我如果能安心地死节，可皇上难道还能怀念我吗？男子汉活着不能成就名节，死后就葬身在蛮夷的土地上，谁还能弯腰叩头再回到朝廷，让那些刀笔吏舞文弄墨来处置我呢！希望您不要再指望我回汉朝了。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2229]，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2230]。李陵顿首。

【注释】

[2229]胤（yìn）子：儿子，指苏武与一匈奴女生下的儿子。

[2230]惠：赐。德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

【译文】

哎，子卿！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咱俩相隔万里，人不相往来，走的路也不同。我活着是另一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国之鬼，永远与您生离死别了！希望向老朋友们转达我的心意，勉力事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儿子安然无恙，请勿挂念。望您多加珍重。望不时能借着北风，惠赐您的教诲。李陵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