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1〕。遂假道于陈〔2〕,以聘于楚。火朝觌矣〔3〕,道茀不可行〔4〕,候不在疆〔5〕,司空不视涂〔6〕,泽不陂〔7〕,川不梁〔8〕,野有庾积〔9〕,场功未毕〔10〕,道无列树〔11〕,垦田若蓺〔12〕,膳宰不致饩〔13〕,司里不授馆〔14〕,国无寄寓〔15〕,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16〕。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17〕,留宾不见。
【注释】
〔1〕定王:东周君主,姬姓,名瑜。单襄公:东周王室卿士单朝。
〔2〕假道:借路。
〔3〕火:二十八宿中的心宿。朝觌(dí):早晨出现。觌,见,显现。
〔4〕茀(fú):草多。道茀不可行:指草秽塞路。
〔5〕候:候人,官名,掌管迎送宾客。疆:边境。
〔6〕司空:官名,掌管道路建设。涂:同“途”,道路。
〔7〕陂(bēi):堤岸,此处用作动词,筑堤。
〔8〕梁:水渠桥梁,此处用作动词,架桥。
〔9〕庾积:露天堆积。
〔10〕场功:庄稼收割。毕:完成。
〔11〕列树:在大道两边栽树作为道路标识。
〔12〕蓺(yì):韦昭注:“蓺犹莳。言其稀少若蓺物也。”
〔13〕膳宰:官名,掌管饮食。致饩(xì):赠送活的牲畜。
〔14〕司里:官名,掌授客馆。
〔15〕“国无寄寓”二句:国,国都。寄寓、施舍,都是指旅馆。
〔16〕夏氏:陈大夫夏徵舒之家。
〔17〕陈灵公:陈国君主,名平国。孔宁、仪行父:陈国二卿。南冠:楚国的帽子。如夏氏: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与夏徵舒之母夏姬通奸。
【译文】
周定王派单襄公到宋国聘问。于是向陈国借道,以便到楚国聘问。当时,心宿早晨出现在东方,道路上杂草丛生,不可通行,候人不在边境岗位,司空不视察道路,川泽未筑堤岸,河川上没有桥梁,野地里堆积着谷物,场上谷物尚未入仓,道路两旁没有排列的树木,农田杂草丛生,膳宰不赠送牲畜,司里不安排客馆,国家没有寄居的旅社,郊县没有客舍,民众准备在夏徵舒宅第周围修筑台观。进入陈国后,陈灵公与二卿孔宁、仪行父戴着楚国的帽子去找夏姬,撇下宾客不予接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1〕,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2〕,角见而雨毕〔3〕,天根见而水涸〔4〕,本见而草木节解〔5〕,驷见而陨霜〔6〕,火见而清风戒寒〔7〕。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8〕,水涸而成梁〔9〕,草木节解而备藏〔10〕,陨霜而冬裘具〔11〕,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12〕:‘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13〕:“收而场功,㣥而畚梮〔14〕,营室之中〔15〕,土功其始〔16〕,火之初见,期于司里〔17〕。’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注释】
〔1〕咎:灾祸,不幸之事。
〔2〕辰:星。
〔3〕角:二十八宿中的角宿。见:通“现”。雨毕:雨季结束。
〔4〕天根:二十八宿中的氐宿。涸:干涸。
〔5〕本:韦昭认为是氐宿。王引之疑为“亢”,即二十八宿中的亢宿。草木节解:草木凋谢。
〔6〕驷:天驷,即二十八宿中的房宿。陨:落。
〔7〕火:心宿。
〔8〕除道:修治道路。
〔9〕成梁:架桥梁。
〔10〕备藏:收藏。
〔11〕冬裘:冬天所穿的裘衣。具:具备。
〔12〕《夏令》:夏后氏之令。
〔13〕儆:警戒。
〔14〕㣥(zhì):具,储备。畚(běn):畚箕,用草绳或竹篾等编成的盛物器具。梮(jū):抬土器具。
〔15〕营室:二十八宿中的室宿。
〔16〕土功:土木工程。
〔17〕期:会。司里:春秋官名。掌授宾馆与民居。
【译文】
单襄公回到东周,告诉周定王说:“陈侯如果没有大祸,国家必定会灭亡。”周定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单襄公说:“星辰:角宿出现意味着雨季结束,氐宿出现意味着水流干涸,亢宿出现意味着草木凋谢,房宿出现意味着落霜,心宿出现意味着冷风到来,预示寒冬将至。因此先王教导说:‘雨季完毕就要修整道路,水流干涸就要架设桥梁,草木凋谢就要收藏,落霜就要准备好冬天的裘衣,寒风到来就要修城郭宫室。’因此《夏令》说:‘九月修整道路,十月架设桥梁。’此时要告诫百姓:“收割完你们的庄稼,准备好你们的畚箕扁担,定宿出现在天空正中的时候,土木工程就可以开始了,心宿初现的时候,就要到司里之处报到。’这就是先王不用多少财物,就可以广泛施德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心宿早晨已经出现,但道路却像堵塞了一般,田野谷场也像被人抛弃,川泽不筑堤岸,河上没有船只和桥梁,这是废弃先王教训啊。
“周制有之曰〔1〕:‘列树以表道〔2〕,立鄙食以守路〔3〕,国有郊牧〔4〕,疆有寓望〔5〕,薮有圃草〔6〕,囿有林池〔7〕,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8〕,民无悬耜〔9〕,野无奥草〔10〕。不夺民时,不蔑民功〔11〕。有优无匮〔12〕,有逸无罢〔13〕。国有班事〔14〕,县有序民〔15〕。’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注释】
〔1〕周制:周朝制度。
〔2〕表:标识。
〔3〕鄙食:十里有庐,庐有饮食。鄙,郊野。守路:守候过路之人。
〔4〕郊牧:郊外放牧之地。
〔5〕疆:边境。寓望:寓舍候望之人。
〔6〕薮:泽无水曰薮。圃草:园圃之草。
〔7〕囿:苑囿。林:积木。池:积水。
〔8〕谷土:适宜种谷的土地。
〔9〕悬耜:悬挂的农具。
〔10〕奥草:深草。
〔11〕蔑:弃。
〔12〕优:优裕充足。匮:匮乏。
〔13〕逸:安逸。罢(pí):疲劳,疲惫。
〔14〕国:城邑。班事:官员依次治事。
〔15〕县:县鄙。序民:百姓有序劳作。
【译文】
“周朝制度说:‘道路两旁栽树用以标识道路,在郊野建立食店,用以守候过路之人,国都郊外要有放牧之地,边疆要有寓舍候望之人,浅滩泽薮要有园圃之草,苑囿要有积木和积水,这些是用来防御自然灾害的。其余的地方,都应该是适宜种谷的土地,农夫家中没有闲置悬挂的农具,田野中没有深草。不要抢夺民时,不要抛弃民事。保持优裕充足,不要陷入匮乏,保持安逸,不要疲惫。城邑官员依次治事,县鄙百姓有序劳作。’如今陈国道路不可辨认,田地隐没在荒草之间,秋粮成熟却不收获,民众为了君主逸乐而疲于奔命,这是抛弃了先王的法制啊。
“周之《秩官》有之曰〔1〕:‘敌国宾至〔2〕,关尹以告〔3〕,行理以节逆之〔4〕,候人为导〔5〕,卿出郊劳〔6〕,门尹除门〔7〕,宗祝执祀〔8〕,司里授馆〔9〕,司徒具徒〔10〕,司空视涂〔11〕,司寇诘奸〔12〕,虞人入材〔13〕,甸人积薪〔14〕,火师监燎〔15〕,水师监濯〔16〕,膳宰致饔〔17〕,廪人献饩〔18〕,司马陈刍〔19〕,工人展车〔20〕,百官以物至〔21〕,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22〕,则以班加一等〔23〕,益虔〔24〕。至于王吏,则皆官正莅事〔25〕,上卿监之〔26〕。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27〕,有分族于周〔28〕,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29〕,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30〕。
【注释】
〔1〕周之《秩官》:周朝记载官员级别及职责的典籍,已佚。
〔2〕敌国:地位相等的国家,与下文“贵国”相对。
〔3〕关尹:边关长官,掌管四方宾客。
〔4〕行理:又作“行李”,小行人。节:符节。逆:迎接。
〔5〕导:引导宾客入朝,护送宾客出境。
〔6〕卿出郊劳:卿到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
〔7〕门尹:司门官员。除门:打扫门庭。
〔8〕宗:宗伯。祝:太祝。执祀:俞樾说,当为“执礼”。
〔9〕授馆:将宾客安排到客馆。
〔10〕具徒:指挥服务的徒役。
〔11〕视涂:巡察道路。
〔12〕诘奸:诘问奸盗。
〔13〕虞人:官名,掌管山泽。入材:供应所需材料。
〔14〕甸人:官名,掌薪蒸之事。积薪:堆积薪柴。
〔15〕火师:官名,司火。燎:庭燎。
〔16〕水师:官名,掌水。濯:洗濯。
〔17〕饔(yōnɡ):熟食。
〔18〕饩:谷物。
〔19〕司马:掌帅圉人养马。刍:草料。
〔20〕工人:工匠。展车:检查车辆。
〔21〕物:事。
〔22〕贵国:大国。
〔23〕班:次。
〔24〕益虔:更加恭敬。
〔25〕官正:官长。莅:临。
〔26〕监:视。
〔27〕朝:单襄公之名。
〔28〕有分族:周王亲族。
〔29〕过宾:路过宾客。
〔30〕蔑:欺。
【译文】
“周朝《秩官》说:‘地位相等国家的宾客到来时,关尹以此禀告国君,小行人手持符节迎接,候人为宾客做引导,卿出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门尹扫除门庭,宗祝负责赞助各种礼仪,司里安排宾馆,司徒指挥服侍人员,司空巡察道路,司寇诘问奸盗,虞人供应各种材料,甸人为庭燎而堆积薪柴,火师监视庭燎,水师监视洗濯,膳宰进献熟食,廪人进献谷物,司马提供马匹草料,工匠检视车辆,百官各司其职,宾至如归。因此来访小大官员莫不感激。大国宾客到来,那么接待官员的规格就要加高一等,表现更加恭敬。至于王室使者到来,那么各部门官长就要亲自接待,由上卿监察。如果是天子巡守,那么诸侯国君就要亲自监察接待。’如今我单朝尽管没有什么才干,但我毕竟是王室亲族,禀承王命借道路过陈国,但是陈国主管官员竟然没有人接待,这是蔑视先王的《秩官》制度啊。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1〕,无从非彝〔2〕,无即慆淫〔3〕,各守尔典〔4〕,以承天休〔5〕。’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6〕,弃其伉俪妃嫔〔7〕,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8〕,不亦嬻姓矣乎〔9〕?陈,我大姬之后也〔10〕。弃衮冕而南冠以出〔11〕,不亦简彝乎〔12〕?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注释】
〔1〕造:封。
〔2〕彝:法。
〔3〕即:就。慆:慢。
〔4〕典:常法。
〔5〕休:庆。
〔6〕胤续:宗法血缘继承。
〔7〕伉俪:配偶。
〔8〕卿佐:孔宁、仪行父。夏氏:夏姬。
〔9〕嬻(dú)姓:亵渎同姓。夏徵舒之父御叔为陈灵公从祖父,与陈灵公同姓。陈灵公淫乱夏姬,是亵渎同姓。
〔10〕大姬之后:大姬是周武王之女,嫁给陈国始封君虞胡公,所以陈国是大姬后人。大,读“太”。
〔11〕衮冕:衮龙之衣和大冠,为公侯之服。
〔12〕简彝:抛弃常法。俞樾说,简彝,即简易。
【译文】
“先王训令说:‘天道奖赏善人而惩罚淫乱,因此凡属我周朝封国,所作所为都要遵从常法,不要怠慢荒淫,各自遵守你们的常法,以此来承受上天所赐的福庆。’如今陈侯不顾念宗法血缘伦常,抛弃自己的配偶妃嫔,率领孔宁、仪行父等卿佐与夏姬淫乱,这不是亵渎同姓吗?陈国,是我周室大姬的后裔。陈侯抛弃衮龙之衣、大冠公侯之服而戴着楚国的帽子出门,这不是抛弃常法吗?这又违犯了先王的训令。
“昔先王之教,懋帅其德也〔1〕,犹恐殒越〔2〕。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3〕,其能久乎?”
【注释】
〔1〕懋:勉。
〔2〕殒越:坠落。
〔3〕四者: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
【译文】
“遵照昔日先王的教导,勉力发扬美德,尚且怕坠落。如果废弃先王教令和制度,蔑视《秩官》,违犯先王政令,那么将凭什么守卫国家?陈国处于大国之间,而丢掉了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四者,国家能够长久吗?”
六年〔1〕,单子如楚。八年〔2〕,陈侯杀于夏氏〔3〕。九年〔4〕,楚子入陈〔5〕。
【注释】
〔1〕六年:周定王六年为公元前601年。
〔2〕八年:周定王八年为公元前599年。
〔3〕陈侯杀于夏氏:《左传·宣公十年》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
〔4〕九年:周定王九年为公元前598年。
〔5〕楚子入陈:陈灵公被杀后,孔宁、仪行父逃奔楚国。楚庄王以弑君之罪伐陈,杀夏徵舒,并将陈收为楚国一县,后在申叔时的劝谏下复封陈国。楚子,楚庄王,名侣,楚穆王之子,为春秋五霸之一。
【译文】
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聘问。周定王八年,陈侯在夏徵舒家被杀死。周定王九年,楚庄王攻入陈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