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言祈禳,佛家言忏悔,儒家则言修德以胜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阳公畜数羊,一羊忽人立而舞。众以为不祥,将杀羊。雷阳公曰:“羊何能舞,有凭之者也。石言于晋[1],《左传》之义明矣。祸已成欤,杀羊何益?祸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岂在杀羊?”自是一言一动,如对圣贤。后以顺治乙酉拔贡[2],戊子中副榜[3],终于通判,讫无纤芥之祸[4]

    【注释】

    [1]石言于晋:此典出自《左传》:昭公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地)。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凭焉。”

    [2]顺治乙酉:顺治二年(1645)。

    [3]戊子:顺治五年(1648)。

    [4]纤芥:细微。ft

    【译文】

    道家主张以祈福消灾,佛家主张以忏悔赎过,儒家则主张以修养品德来战胜邪魔。道家、佛家是治标,只有儒家才是治本。本家祖父那一辈的雷阳公养了几只羊,有一只羊忽然像人那样站立起来跳舞。人们都以为不吉利,主张把这只羊杀掉。雷阳公说:“羊怎么能跳舞呢,一定是有什么灵物依凭着它。晋地魏榆的石头自言自语,《左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如果灾祸已经形成,杀掉这只羊有什么好处?如果灾祸没有形成,那就是鬼神对我提出的警告,我只有加深道德修养,怎么能只是杀一只羊的事呢?”从此以后,雷阳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面对圣贤。后来,他在顺治乙酉年被推举成为拔贡生,戊子年会试考中副榜,最终官至通判,一直太平无事。

    霍丈易书言:闻诸海大司农曰:“有世家子,读书坟园。园外居民数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于墙缺见丽女露半面。方欲注视,已避去。越数日,见于墙外采野花,时时凝睇望墙内。或竟登墙缺,露其半身,以为东家之窥宋玉也[5],颇萦梦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应有此艳质;又所见皆荆布,不应此女独靓妆,心疑为狐鬼。故虽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词。一夕,独立树下,闻墙外二女私语。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为狐鬼,何必徒使惊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痴儿不解事至此。’世家子闻之窃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称非狐鬼,其为狐鬼也确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称小人者,岂惟不自称,且无不痛诋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术也。’掉臂竟返。次日密访之,果无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来。”

    【注释】

    [5]东家之窥宋玉:东家之子是个美女,传说她登墙窥宋玉三年,但是宋玉毫不动心。ft

    【译文】

    霍易书老先生说:听户部尚书海先生说:“有个显贵人家的子弟在坟园里读书。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看坟的。有一天,他在围墙缺口处看见一个美女,露出半张脸来。他刚要仔细看看,女子已经避开了。过了几天,看到这个女子在墙外采野花,时时往墙里看。有一回竟然爬上围墙缺口,露出上半身,他以为这是美女对自己有意,觉得倒也有点儿值得魂牵梦绕思念的意思。但他转念一想,这儿住的都是粗俗之人,不应该有这么漂亮的风姿;而且这里女人都是布衣荆钗,不应该只有这一个女子浓妆艳抹,疑心是狐鬼。所以女子虽然眉目传情,他始终没有搭一句话。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树下,听到墙外两个女子窃窃私语。一个女子说:‘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还不快点儿找他去。’一个女子说:‘他正疑心我是狐仙鬼怪,何必让他白白担惊受怕!’一个又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狐仙鬼怪?这家伙怎么傻到这个份上。’他听了这话暗自高兴,拉了拉衣服就要出去,忽然又猛地醒悟:‘她们自称不是狐仙鬼怪,就的确是狐仙鬼怪了。天下的小人没有自称是小人的,不但不自称是小人,还都痛骂小人,表明自己不是小人。这两个狐狸精玩的也是这套把戏。’他一甩胳膊最终回去了。第二天,他暗地里细细查访,果然没有这样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吴林塘言:曩游秦陇,闻有猎者在少华山麓,见二人儽然卧树下[6]。呼之犹能强起,问:“何困踬于此?”其一曰:“吾等皆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少女绝妍丽,伺隙调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为其父母所窥,甚见詈辱。我拜跪,始免箠挞。既而闻其父母絮絮语,若有所议者。次日,竟纳我为婿,惟约山上有主人,女须更番执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载后,病瘵,夜嗽不能寝,散步林下。闻有笑语声,偶往寻视。见屋数楹,有人拥我妇坐石看月。不胜恚忿,力疾欲与角。其人亦怒曰:‘鼠辈乃敢瞰我妇!’亦奋起相搏。幸其亦病惫,相牵并仆。妇安坐石上,嬉笑曰:‘尔辈勿斗,吾明告尔,吾实往来于两家,皆托云上直,使尔辈休息五日,蓄精以供采补耳。今吾事已露,尔辈精亦竭,无所用尔辈。吾去矣。’奄忽不见[7]。两人迷不能出,故饿踣于此[8],幸遇君等得拯也。”其一人语亦同。

    猎者食以干糒[9],稍能举步,使引视其处。二人共诧曰:“向者墙垣故土,梁柱故木,门故可开合,窗故可启闭,皆确有形质,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净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岖不容足耶?窟广不数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岂我二人之形亦为所幻化耶?”一人见对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楼失手所碎,今峭壁无路,当时何以上下耶?”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二人恨狐女甚,请猎者入山捕之。猎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无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鱼吞钩,贪饵故也;猩猩刺血[10],嗜酒故也。尔二人宜自恨,亦何恨于狐?”二人乃悯默而止。

    【注释】

    [6]儽(léi)然:疲惫、困顿的样子。

    [7]奄忽:急速,倏忽。

    [8]踣(bó):倒毙,僵死。

    [9]干糒(bèi):干粮。

    [10]猩猩刺血:见明代文学家刘元卿的寓言故事集《贤奕编》。说的是猎人知道猩猩嗜酒,设下陷阱,猩猩因为贪酒,结果都被捉了;以警示人们,贪则智昏,不计后果;贪则心狂,胆大妄为;贪则难分祸福。ft

    【译文】

    吴林塘说:以前游历秦陇一带,听说有一个猎人,在少华山的山脚下,看见两个人虚弱疲惫躺在树下。猎人叫他们,还能勉强坐起来。猎人问:“你们怎么会困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说:“我们都是被狐狸精迷惑的。当初,我晚上赶路,走错了路口,到一户山民家借宿。这家有个姑娘很漂亮,找机会悄悄地和我调情。我把持不住,就和她厮混起来。被她父母偷偷看到,骂得很难听。我跪下求饶,才免了挨打。之后听到她父母絮絮叨叨说话,好像商量着什么。第二天,居然招我做女婿,只是约定山上还有主人,姑娘要轮番去做工,五天当班,五天在家里。我也安顿下来。过了半年,我得了痨病,晚上咳嗽得不能入睡,就到树林里去散步。我听到有谈笑说话的声音,走过去看看。只见有几间屋子,有个人抱着我妻子坐在石头上看月亮。我很愤怒,想要痛打那人一顿。那人也很生气,说:‘胆大鼠辈,竟敢偷看我老婆!’也跳起来跟我对打。幸而那个人也是病得有气无力,我们拉拉扯扯,都倒在地上。那个女人却安安稳稳地坐在石头上,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不要打了,我明白告诉你们吧,我实际上来往于你们两个人之间,都借口当班,让你们各自休息五天,养精蓄锐,供我采补罢了。今天我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你们的精气也已经枯竭,没什么用了。我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们两人找不到路,走不出山,饿倒在这里,幸好碰到你,我们有救了。”另外一个人讲的也一样。

    猎人给他们吃了干粮,他们勉强能走了,叫他们带路到原来住的地方。两人都很诧异地说:“以前这里是土墙,屋梁屋柱是木头的,大门和窗户都可以开可以关,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虚幻的影子,现在怎么都是土洞呢?原来院子地面平坦,干净得像擦过一样,现在是怎么土洞以外,坑坑洼洼的,连站都没法站呢?土洞不过几尺大小,狐狸躲藏没问题,又怎么能容得下我们两个呢?难道我们两个的形体也被狐狸精变化了吗?”其中一个人看见对面山崖上有几片破磁片,说:“这是我上楼时失手跌碎的碗,现在悬崖峭壁,路都没有,当时怎么能上上下下呢?”他们四处东张西望,转来转去,觉得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场梦。这两个人恨透那个狐狸精,请求猎人进山追捕。猎人说:“意外相逢,就结成夫妻,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事情太便宜了,其中一定有不便宜的东西。鱼吞钓钩,是贪吃鱼饵的原故;猩猩被捉住了放血,是贪酒的原故。你们两个应该恨自己,又怎么能恨狐狸精呢!”两个人才可怜兮兮的不说什么了。

    汪旭初言:见扶乩者,其仙自称张紫阳[11]。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轻传”而已。会有仆妇窃赀逃,仆叩问:“尚可追捕否?”仙判曰:“尔过去生中,以财诱人,买其妻;又诱之饮博,仍取其财。此人今世相遇,诱汝妇逃者,买妻报;并窃赀者,取财报也。冥数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语。然此论一出,凡奸盗皆诿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澜乎?”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从狡狯恶少游,安知不有人匿仆妻而教之作此语?”阴使人侦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则聚而呼卢[12],仆妇方艳饰行酒矣。潜呼逻卒围所居,乃弭首就缚。

    律禁师、巫,为奸民窜伏其中也。蓝道行尝假此术以败严嵩[13],论者不甚以为非,恶嵩故也。然杨、沈诸公[14],喋血碎首而不能争者,一方士从容谈笑,乃制其死命,则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虽韩、范、富、欧阳[15],能与枝梧乎[16]?故乩仙之术,士大夫偶然游戏,倡和诗词,等诸观剧则可;若借卜吉凶,君子当怖其卒也。

    【注释】

    [11]张紫阳(984—1082):北宋道士、内丹学家,道教奉为南宗五祖之首,称“紫阳真人”。

    [12]呼卢: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共有五子,五子全黑的叫“卢”,得头彩。掷子时,高声喊叫,希望得全黑,所以称之为“呼卢”。

    [13]“蓝道行”句:蓝道行是明朝嘉靖年间人,当时有名的道士。嘉靖三十四年(1555)时到京城,后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徐阶推荐给笃信道教的嘉靖皇帝,深得信任。因攻击当时的内阁首辅严嵩,遭到严嵩的报复,被拘禁,并迫害致死。见明末蒋棻的《明史记事》。

    [14]杨、沈:杨,指杨继盛。沈,指沈炼(1507—1557),字纯甫,号青霞。沈炼任官期间,屡次弹劾严嵩、严世蕃父子,被严氏父子杀害。

    [15]韩、范、富、欧阳:韩,韩琦(1008—1075),字稚圭,自号赣叟,北宋政治家、名将,谥忠献。范,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和将领,世称“范文正公”。富,富弼(1004—1083),字彦国,封“郑国公”。欧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谥文忠。

    [16]枝梧:斜而相抵的支柱,引申为对抗、抵挡。ft

    【译文】

    汪旭初说:见过一个扶乩的,乩仙自称张紫阳。问他《悟真篇》中的内容,乩仙竟不能回答,只是判道“炼金丹是大道行,不敢轻易传给别人”。恰巧有个仆人的妻子偷了钱逃跑了,仆人就问乩仙:“还能把她抓回来么?”乩仙下判语说:“你上辈子用钱财诱骗人,把他的妻子买到了手;又引诱他喝酒赌博,把他的钱再赚回来。这个人今世相遇,拐骗走你的妻子,是报复你买他的妻子;偷走了你的钱,是对你诈骗人家钱财的报应。气数事先定了,追捕也抓不到,不如算了吧。”汪旭初说:“真仙自然不讲假话。不过,这种议论一旦形成,那么凡是奸盗都把责任推到夙因上,无需追捕,这不就等于推波助澜吗?”乩仙回答不上来。有人怀疑说:“这个扶乩的人常常和一伙狡猾的恶少混在一起,怎么能知道不是他们把仆人的妻子藏了起来,而叫他说这种话?”于是暗地里派人去侦察。天刚黑,扶乩人果然往一个幽深的巷子里去了。跟踪的人上了屋顶悄悄蹲守,只见一帮人聚在一起赌博喝酒,仆人的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给大家斟酒。跟踪的人悄悄地叫来巡逻的士兵,把房子团团围住,屋里的人俯首就擒。

    律条禁止巫师、巫婆活动,是因为往往有作奸犯科的人潜伏其中。蓝道行曾经用巫术让皇帝不再信任严嵩,议论的人们并不认为蓝道行不对,因为民众太恨严嵩了,然而像杨继盛、沈炼等忠臣,抛头颅、洒热血所办不到的事,一个方士在谈笑之间就置严嵩于死地,那么方士的能量也是很大的。幸亏他排斥的是严嵩,假使排挤的是那些清官名士,就是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样的名臣,能与他相抗衡么?所以说,乩仙术只能供士大夫们偶然玩玩,作诗唱和,把它当作看戏还行;如果用来卜问吉凶,君子就得小心,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里有视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但不知所营何事;亦有喜怒哀乐,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与鬼竞,亦如人与人竞耳。然微阴不足敌盛阳,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据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现变相驱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骜强魂,戾气未消。如人世无赖,横行为暴,皆遇气旺者避,遇运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厉魄,得请于神,报复以申积恨者,不在此数。若夫欲心所感,淫鬼应之;杀心所感,厉鬼应之;愤心所感,怨鬼应之。则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数矣。我尝清明上冢,见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诸鬼随之嬉笑;其幽闲贞静者,左右无一鬼。又尝见学宫有数鬼,教谕鲍先生出,先生讳梓,南宫人,官献县教谕。载县志《循吏传》。则瑟缩伏草间;训导某先生出,则跳掷自如。然则鬼之敢侮与否,尤视乎其人哉!”

    【译文】

    我们家乡有个能看得见鬼的人说:“鬼也总是忙忙碌碌、心乱神疲,仿佛在忙着什么事,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也有喜怒哀乐,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大概鬼与鬼竞争,也和人与人竞争一样。不过,微弱的阴气不能抵挡旺盛的阳气,所以没有不怕人的鬼。那些不怕人的鬼,一是人占领了鬼住的地方,鬼惶恐不安,因而作出怪样子,把人赶出去;一是骚扰人们以求祭祀;一是强横刚烈的鬼魂,凶暴之气还没有消散。就像人世间的流氓无赖,横行霸道,他们的鬼魂碰上阳气旺盛的人就躲避,遇到时运困顿的人才敢欺侮。另外有些冤魂恶鬼,他们的请求得到了神的批准,向某人报复,发泄心中的愤怨,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了。人们有淫邪的欲念,就有淫鬼去回应;有凶杀的念头,就有恶鬼去回应;有怨恨的心思,就有怨鬼去回应。鬼都是那些人自己找来的,更不在这个范围内了。我曾经在清明时上坟,看到出来踏青春游的女人,那些妖媚的搔首弄姿,鬼就跟着她们玩耍嬉笑;那些端庄稳重的,旁边一个鬼也没有。又曾经看到学宫里有几个鬼,教谕鲍先生出来的时候,先生名梓,南宫县人,担任献县的教谕。事迹记载在县志的《循吏传》中。鬼就颤抖着躲在草丛中;训导某先生出来的时候,鬼就自由自在地蹦蹦跳跳。所以,鬼敢不敢欺侮人,还是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了!”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烛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葺[17],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檐际语曰:“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妇姑娣姒皆婉顺[18],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者,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19]!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矣。

    【注释】

    [17]修葺(qì):修理、修建房屋。

    [18]娣(dì)姒(sì):妯娌。

    [19]老氏“和光”之旨:老子的“和光同尘”的要旨。这里指随俗而处,不露锋芒。老氏,老子。和光,混合各种光彩。和,混合。ft

    【译文】

    李庆子说:山东有一户百姓家,狐精居住在他家已经几代了。平常不见狐精身形,也听不见声音;有时夜间如果有火灾或者盗贼,狐精就敲门摇窗,让主人知道。屋子有了漏损,就有银钱“铛啷”一声落到几案上。用这些银钱修缮房屋,费用总是能富裕十分之二,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到了过年时,狐精必定赠送些小礼品,放在窗外。主人有时用食物答谢,放在狐精住的屋子窗外,转眼就不见了。狐精从来不扰人,有时候小孩子反而去惹狐精,往里面扔砖头瓦片玩,狐精也只是再从窗户扔出来。有时小孩子要看里面怎么往外扔,就不停地往里投,狐精不过是不停地往外扔,始终不发怒。有一天,忽然听到房檐上有声音说:“您虽说是农家,但是儿女孝敬,兄弟友爱,婆媳、妯娌和睦,常被神灵保护着,所以我长期居住在您家里,以避雷劫。如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告辞了。”此后,再也没有狐精了。狐精居住在人家,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谨慎、自我约束的,大概他们是懂得了老子关于“和光同尘”的要旨了吧!他们终因小心谨慎、自我约束保全了自己,避免了被符咒法术制服的祸患,这种见识可以说高人一等了。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奋力与角。俄群鬼大集,或抛掷沙砾,或牵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箠击,颠踣者数矣。而愤恚弥甚,犹死斗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灯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虽猛士,已陷重围。客主异形,众寡异势,以一人气血之勇,敌此辈无穷之变幻,虽贲、育无幸胜也[20],况不如贲、育者乎?知难而退,乃为豪杰。何不暂忍一时,随老僧权宿荒刹耶?”此人顿悟,奋身脱出,随其灯影而行。群鬼渐远,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晓,始觅得路归。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谓善知识耳。

    【注释】

    [20]贲、育:战国时勇士孟贲和夏育。ft

    【译文】

    曹慕堂宗丞说:有一个人赶夜路,遇到了鬼,就尽力同鬼争斗。不一会儿大群的鬼拥过来,有的抛掷沙石,有的拉手拽脚。这个人左挡右防,受尽捶打,爬起跌倒很多次。这人更加愤怒,拚死争斗不停。忽然山坡上有个老和尚举着灯笼喊道:“施主不要再打了。这里是鬼的老窝,施主虽然是猛士,已经陷入重围了。客人和主人形类不同,人数多寡又不对等,以你一个人的勇猛,去对付这些鬼无穷的变化,即使有古代勇士孟贲、夏育的力量,也不能侥幸取胜,何况你不如孟贲、夏育呢!知难而退,才是豪杰。你为什么不暂时忍耐一下,暂且跟老和尚到荒凉的寺院住一个晚上呢?”这个人顿时醒悟,奋力脱身,跟着老和尚的灯光走。群鬼越来越远了,老和尚也不知去向。这人坐下休息,到早晨才找到路回家。这个老和尚不知是人是鬼,但可以说是通晓一切的了。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21],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22],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23]

    【注释】

    [21]执箕帚:古时借指充当臣仆或妻子。

    [22]仳(pǐ)离:夫妻离散,特指妻子被遗弃。

    [23]“韩淮阴”二句:韩淮阴,指韩信。韩信(约前231—前196),淮阴(今江苏淮安)人,与萧何、张良并列为汉初三杰。曾先后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后吕后与萧何合谋,诬其谋反,骗入长乐宫,斩于钟室。参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鸟尽弓藏,鸟没有了,弓也就藏起来不用了,比喻事情成功之后,把曾经出过力的人一脚踢开。ft

    【译文】

    我同郡的一位举人考取功名前,穷困潦倒,放荡不羁,常来往于妓院。然而烟花女子都不怎么搭理他。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这个妓女已不知姓名,这个名字是妓院里的人给她起的绰号。赏识他,说:“这位郎君怎么会长久地贫穷下去呢!”时常请他来宴饮亲热,并且拿出接客的钱资助他读书。等到应考时,椒树又出钱为他准备行装,还为他家准备了柴米油盐。举人感激她,拉着椒树的手发誓说:“倘若我得到一官半职,一定娶你为妻。”椒树辞谢说:“我所以器重您,只是怪姐妹们只认识富家儿;我想让人们明白,在敷脂粉、穿绸缎的女人里,也有慧眼识贤的人。至于白头偕老的约定,我是不敢想的。我性情放荡,必定当不成良家妇女;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依然纵情声色,您怎么受得了!如果把我幽禁在闺阁中,我就像进了监狱,我怎么受得了!与其开始欢合,最终离异,还不如互留相思之情,作为长久的思念。”后来,这个举人官居县令,他多次请椒树来,椒树都没有答应。后来,椒树年纪大了,门前车马渐渐稀少,她也没有到县衙去过一次。这也可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假如当年淮阴侯韩信能够体会这层意思,哪里还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遗憾呢!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24],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馀地矣。”

    【注释】

    [24]僦(jiù)居:租房子居住。ft

    【译文】

    陈裕斋说:有个人借住在道观里,跟一个狐女相好,狐女没有一夜不来。忽然狐女好几天没来,猜不出是为什么。一天晚上,狐女掀开门帘笑嘻嘻进屋。问她几天没来的缘故,狐女说:“道观里新来了个道士,众人都把他看成是神仙。我担心他真有神术,所以暂避一时。今天晚上,我变幻成一只小老鼠,从墙洞偷偷地观察他,原来这道士不过吹牛骗人罢了。所以我又来了。”那人问:“你凭什么说他没有道力?”狐女说:“凡是伪仙伪佛,大抵只有两套伎俩:一种是假装沉默,让人揣摩不透;另一种是假装癫狂,让人觉得他真的有所倚仗。然而,真正静默的人,必然表现为淳朴、肃穆、闲适、恬静,凡是装腔作势的就是假的;真正依托癫狂状态的人,一定是言语行动真实自然,凡是东张西望、神情不安的就是假的。比如像您这样的文士,故作高傲,有的迂腐孤僻,使人觉得他耿直;或者借酒骂人,让人觉得他有些狂放,这是同一种把戏。这个道士慌慌张张,太明显了,我断定他没有什么本事。”当时,几个人一起在钱稼轩先生家喝酒。钱先生说:“这个狐女眼光明亮如镜,然而词锋过于尖刻,未免不给别人留有馀地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