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1]。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注释】
[1] 欧、秦:即欧阳修与秦观。
【译文】
从深厚绵远的情致角度来说,周邦彦比不过欧阳修、秦观。但周邦彦在抒发感情、体察外物的艺术表现上,则达到了工整和巧妙的极致,所以依然可位居第一流词人之列而无愧色。只是惋惜他创制词调的才华太多,而创意出新的才华太少而已。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八则。因是承前一则论周邦彦,故调整至此。也许前一则对周邦彦贬抑过甚,此则对周邦彦的评价略有回升。此则依旧在周邦彦、秦观、欧阳修三人之间的比较中表达自己的词学观。前一则乃是专门针对艳情词而言的,这一则在比较的基础上带有对周邦彦词总评的性质。从《人间词话》王国维对周邦彦词的贬评,可见其词学带着强烈的反悖意识。从清代周济之后,周邦彦一直是作为词史上“浑化”的代表而稳居词坛顶峰,晚清词坛仍是如此,而王国维从宋词中拿掉了吴文英,从清代词学理论中拿掉了周邦彦,实际上对于晚清词学,王国维是釜底抽薪了。其立说之锋芒于此可见。
“深远之致”属于传统文论话语,是指作品传达出来的一种比较广阔的意义联想和艺术感受的空间特征,与司空图的“韵外之致”和王士禛的“神韵”说等,精神是相通的。王国维在此提出,与他对词体“深美闳约”的体制要求是有直接联系的。因为作品深长的韵味与作者寄寓在作品中的深厚感情和含蓄、美赡的艺术风貌相关。王国维认为周邦彦在这方面比不上欧阳修与秦观,这与前一则论艳语当也有一定的联系,因为有品格的艳语相比纯粹的艳语,其耐人咀嚼的空间自然要更大。
不过,周邦彦只是在“深远之致”上不及欧阳修与秦观而已,这并不等于说周邦彦的词完全没有深远之致。从抒发感情的细腻、描摹物象的精致工丽来说,周邦彦仍有大过人者,所以王国维仍将其列入第一流词人之列。只是“创意”之处不多,所以没有形成“深远之致”的主流倾向而已。王国维在此则说“恨”周邦彦创调之才多,只是相对于其创意之才少而言的。实际上在后来撰述的《清真先生遗事》中,对周邦彦的创调之才是极度赞赏的。
